翌日正午,阳光明媚,苏殷请洛桑在陈味斋吃饭。
逛街是假,寻人是真。漻州一事导致沧纳士兵对他颇有些敌意,现在也只有洛桑能为他掩护一二。
吃饱喝足后,两人就开始在大街小巷里溜达。
在得知云北沦陷后,苍阳没有做过多的抵抗就举旗投降了,因此苍阳城内百姓的生活依旧维持着原样。只不过街头各处时不时能瞧见巡逻的沧纳军,百姓们惶惑不安,一派祥和下俨然是难以愈合的战争创伤。
在经过一条巷子时,苏殷脚步一顿。
除了无欢谷和玄都,苍阳是他在晋玄停留时间最久的地方。他还记得缘君节的时候,街道两旁挂满了红彤彤的大灯笼,情侣携手同游,簪花绣帕,欢声笑语,好不热闹;他也记得巷子前不远的拐角处就是他和白梓谦一起盲人算命的地方,白梓谦收了亓容的金元宝,还欠着亓容一个解开心结的化解之法;他同样记得火树银花下,陆子青与花未眠拥吻的身影,以及在这巷子里,那朵被碾得支离破碎的牡丹花。
亓容对他好的时候能把他宠到天上去,对他狠的时候也绝不手软。他问过自己是什么时候动的心,当是在沧纳夜宴上的惊鸿一瞥,他的心就再也容不下第二个人了。他也曾怀疑过,自己有没有几分真心是分给段逸风的,答案却是否定的。段逸风和亓容是同胞兄弟,有着同样的面貌和习惯,旁人分不清真假,可在事情穿帮后,他一眼就能将两人辨清。
亓容的温润淡得如同水滴不慎坠于纸面晕开的水印,淡得如烟如雾,明明触手可及,却又虚无缥缈拿捏不住。但同时他又是深不可测的,相伴十余年,苏殷看透了无欢谷的三里落英红胜火,却独独看不透亓容嘴角一抹漫不经心的薄粉。
迄今为止,让他如此念念不忘的,就只有亓容一人而已。
“怎么了?就一破巷子,有啥好看的?”
苏殷回过神,雨水早已把他们在巷子里制造的痕迹冲刷干净,确实也没什么值得看的了。与其在这里自怨自艾,还不如快点找到段逸风和韩非烟,没准他们就有亓容的消息。
“没什么,我们随处逛逛,你有什么想买的不?”
“唉!我说小殿下,可是你让我陪你出来的,这回反倒问起我来了?老实交代,你是不是想背着你哥做什么坏事?”洛桑双臂枕着脑袋,努着嘴。
苏殷嘴角抽搐,心道还真被你说中了,但我不会承认。
“洛桑王子说笑了,我在你眼皮子底下做坏事,不就等同于当着我二哥的面做?”
“本王子看着像是那种会乱嚼舌根的人?”
苏殷脸上清楚分明地写了四个大字:你肯定会。
洛桑撞了下他的肩膀,“我呢,也就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够义气了吧?你不就是想见那个谁……亓什么的,亓容对吧?理解理解。”说着,他闭上一只眼睛,桀桀怪笑。
苏殷总觉得洛桑的理解和他内心所想有点出入,不过能理解总比阻止要好,遂认可道:“多谢王子体谅。”
洛桑一个趔趄,自己就开个玩笑,没想到还真说中了,顿时笑得有点勉强,“那要不……我去前面的书斋里瞅瞅,你自个儿慢慢逛?我眼不见为净。”
“行啊,顺带帮我打听打听昨天我二哥说的那两人。”
“小殿下,你跟我还真是不客气啊……”
“有劳了。”
打发走洛桑后,苏殷问了问附近的商贩,都说没有见过和段逸风韩非烟样貌相像之人。
他又特意回了一趟陈味斋,那小二还认得他,叽里呱啦抱怨了一通北斟人吃饭不给钱,才道:“诶?这么一打岔我就记起来了!是有这么两个人!”
苏殷急忙问道:“你何时看见的?他们可有在这借宿?”
“有啊!住了一晚就走了!是不是有个戴面具的?还跟沧纳的人吵了几句,也不知道后来怎么样了。”
段逸风他们跟沧纳军起争执了?会不会是因为自己的缘故……得快点找到他们,以段逸风的性格,说不准会孤身闯进军营找自己,到时候就解释不清了。
苏殷决定再去询问询问周边的店家,路过“白玉堂”的时候,他步子一停,鬼使神差地走了进去。
店内只有稀稀拉拉几个客人,外头战火连天,百姓们有上顿没下顿,都在为自己的温饱发愁,玉器生意就更做不下去了。
先前看中的那支白玉簪子仍旧躺在原处,古朴典雅,苏殷第一眼看到它就觉得很适合亓容,此刻更是难掩心头涌动的情感。
沧纳军的军饷没有多少,买完簪子后,他便成了身无分文的穷光蛋。
上回把亓容气的扭头就走,自己也不会说什么甜言蜜语,就指着这簪子能把人哄好了。
两个时辰后,洛桑无功而返,而苏殷这边同样毫无所获。别说亓容,就连段逸风和韩非烟也是杳无音信,
“回去吧,我问了一圈,没人知道。你们行走江湖的,不都擅长易容伪装,这一时半会还真不好找。”
苏殷斟酌道:“也有可能,他们既然知道我在沧纳军营,没理由这么快就离开苍阳。我们先回去,明天再找机会出来。”
“啊?明天还要来啊?”
“劳驾洛桑王子继续为我打掩护了。”
两人边侃边往回走,远远看见太守府衙的大门敞开着,有士兵列队于门口两侧,戎装加身,却不是沧纳军士兵。
程珩远的人这么快就到了?
步入中堂,苏殷一眼就看见苏翊一边招呼着程珩远,一边在阮郢的耳边吩咐着什么,显然也是始料未及。自己和程珩远见面就是炮仗见了火,一点就燃,能不见则不见。他挤到洛桑的内侧,想借着对方高大身躯的遮挡溜之大吉。
洛桑立马会意,匆匆朝苏翊和程珩远点了下头,没有搭话。苏翊朝他们的方向瞥了眼,也没有节外生枝,而程珩远更是极为配合的视而不见。
苏殷正暗自庆幸,就听得一个粗犷的声音道:“洛桑王子果然威武,百闻不如一见啊。”
苏殷“啧”了声:总有显眼包狗拿耗子,多管闲事。
洛桑扶额:名声太大也是一种罪过。
被叫住后洛桑只能回头应承,苏殷则继续往前走,可他的脚步再快,也快不过荆溯云那张想要作妖的嘴。
“本将军没看错的话,前面这位是小殿下吧?”
所谓躲得过初一躲不过十五,该来的总要来。苏殷冷着脸,倨傲地转身。
离程珩远不远处站着个虎背熊腰的男人,脸长得比声音更为粗犷,铜铃大的双眼正一瞬不瞬地盯着他。
晋玄镇北将军——荆溯云。
“荆某这眼力果然不差,方才远远一瞧,荆某还在疑惑军营里怎有如此超尘拔俗之人,原来真的是小殿下!”
苏殷听他自卖自夸,马屁拍到马腿上还不自知,噙着嘴角冷笑,“正是本殿下,荆将军的狗眼还算雪亮,狗嘴里也难得蹦出来几句人话。”
荆溯云顷刻沉下脸,面容看着更为狰狞。
“小殷!”
苏翊犀利的眼神扫过来,苏殷耸了下肩膀,“童言无忌,二哥莫要怪罪啊。”
这话别人听着奇怪,苏翊却要把肺气炸。菜市口斩首俘虏一事江舟讽刺苏殷童言无忌,没想到他竟然记仇记到了现在。
“哈哈哈……小殿下真会说笑,荆将军百战不殆,威猛如虎,怎可以犬比之。”
“洛桑王子所言极是,总而言之,不是个人。”
出来打圆场的洛桑:……
得,自己还是闭嘴吧,这热闹看得凑不得,容易被误伤。
“小殿下还真是一如既往的伶牙俐齿。”荆溯云施施然落座,大度的不打算和苏殷计较。
苏殷就喜欢看他这一幅不爽到极点还硬要装不在意的模样,屑笑道:“何止伶牙俐齿,还两面三刀,见利忘义,荆将军可要多防着一手。”
此话一出,在座之人的脸色可谓是五彩纷呈。荆溯云卖国求荣无人不知无人不晓,苏殷趁此机会敲打程珩远和苏翊,这两人都有疑心病,面上一派祥和,心里还不知道要怎么嘀咕。
洛桑朝他竖起两根大拇指:你是真正的勇士。
话说到这份上,也就不差捅破最后那层遮羞的窗户纸了。
可荆溯云的脸皮就是铜墙铁壁,哪能被苏殷几句话唬住,“大将,荆某没搞错的话,我们是联盟,不是敌人。”
苏翊面色阴沉,两腮的肌肉微微鼓起。苏殷永远只会按着自己的性子行事,也永远没有把自己这个二哥放在眼里。
“小殷,你先退下吧。”
苏殷一刻也不想和这对“忘恩负义”组合多呆,飞快地说:“正合我意,不然我怕就不是恶语相向,而是血溅当场了。”
不消苏翊多言,他风一般旋即就卷出了中堂。
苏翊隐忍着怒气,暗自咬牙,扬手道:“让两位看笑话了,里面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