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酉时。
晚风吹拂,灯火通明。
苍阳的大街小巷处处挂满了红彤彤的大灯笼,道边店铺鳞次栉比,人头攒动香车宝马,轱辘轱辘的车轮和高声叫卖的吆喝交织成一片。
看到如此盛景,苏殷也隐隐期待起来。
他们搬了桌椅占了位置,白梓谦双目一闭,大剌剌地往椅子上一坐,苏殷把招子一打,盲人算命!
白梓谦说得没错,摆摊还没多久,就陆陆续续来了不少人算姻缘,多是为情所困的女子。
“所谓山海皆可平,难平是人心啊。从手相来看,姑娘此段乃是孽缘。”
那姑娘双眼一红,“大师何来孽缘一说?”
白梓谦在她的手心点了点,没有瞎揩油,规矩得不得了,“你那情郎是不是已有数月未曾回信,即使你频繁地寄信给他。”
姑娘惊呼一声,“确实。”
“天涯何处无芳草,何必单恋一枝花。小生劝姑娘还是清醒清醒,多看四书少看话本,有缘千里一线牵,无缘床头空垂泪。你应该也知道,异地恋都是很脆弱的。”
姑娘掩面而泣,“可是大师,我很爱他……”
“那你为何不去寻他?与其苦苦等待,不如追求答案啊。”
“可是,我是姑娘家……”
“其实你内心是在害怕,怕得到的不是你想要的答案吧。幸福要靠自己掌握,遵从自己的内心,你才能看清自己。”
“多谢大师,我想明白了……他根本不值得我去找他,我为何要为一个不在乎我的男人伤心欲绝呢?”
白梓谦露出满意的笑容,“姑娘有如此觉悟,还怕找不到如意郎君?”
“大师所言甚是,我瞧您旁边这位公子有些面熟,可否留个地址,日后好书信往来?”
苏殷一个趔趄,晋玄的女子果然非同凡响。再看长长的队伍中,有不少姑娘家都朝自己暗送秋波,合计这生意都是靠自己出卖色相拉来的。
白梓谦见苏殷不回话,轻咳一声,“我这小兄弟是个哑巴,姑娘莫怪。我们就住在陈味斋,姑娘若是有意,日后可以来寻。”
得,这会都成了哑巴瞎子兄弟组合了。
女子起身对苏殷盈盈一笑,红着脸往他身上丢了块手绢,上面还蹭着她方才哭泣时掉落的胭脂……
半个时辰后,苏殷怀里多了十几条手绢,五颜六色,芳香四溢。
白梓谦把赚到的铜板揣进兜里,看着他一脸幸灾乐祸,“收摊收摊,我们也逛逛去,不能只干活不吃饭啊。”
苏殷转身要收招子,一个身材颀长的男子在摊前停住了脚步。
“不算了?”
回头,男子脸上戴着狐狸面具,身着月白长袍,有玫红的海棠花绽于其上,走线和工脚都是肉眼可见的精细。
这声音苏殷就是化成灰也认得,他张口就道:“不算了。”
亓容摸出一锭黄金放在桌上,“我问几个问题就走。”
白梓谦眼冒金光,浑然没有认出对面的人是谁,一撩下摆道:“公子请坐!”
苏殷收好招子,“你算吧,我先回去。”
白梓谦摩拳擦掌道:“好嘞,公子请伸手。”
亓容漆黑的双眼锁定在苏殷的身上,一手撑着下颚,歪着脑袋道:“我想让那位公子给我算算。”
“啊,我那兄弟是个哑巴……咳咳咳……”突然反应过来苏殷当着这人的面说过话,白梓谦一阵猛咳。
“那你让他在这里陪着吧,别的顾客都有的待遇,总不能到我这就没有了吧?”
白梓谦一脸讨好地看向苏殷,用嘴型道:“钱啊!都是钱!”
还真把他当成拉客的了?苏殷看在白梓谦的面上发作不得,气冲冲地走了回来。他是真想不明白,这几日辗转多地,也没发现有人跟踪,亓容到底是怎么找到自己的。
亓容好整以暇地摊开右手,白皙的掌心掌纹清晰。
“公子想算什么?”
“姻缘。”话是对着白梓谦说的,眼睛却一眨不眨地盯着苏殷。
“公子可有伴侣?”
亓容勾了勾唇角,“有一挚爱,相伴六载。”
苏殷眯了下眼,抱着手臂,看他还能说出朵什么花来。
白梓谦惊叹道:“看来公子和你的爱人都是用情至深之人啊,那是有什么心结吗?还是要算未来运势?”
亓容摇了摇头,“我为了让他留在我身边,撒了一个不可原谅的谎,如今谎言被戳穿,我和他已是咫尺天涯。”
白梓谦不由唏嘘,“爱情里最可怕的就是欺骗和谎言,看来公子撒的这个谎伤他颇深啊。”
亓容收回手,端正了坐姿,“他说他恨我,从没爱过我。”
白梓谦摆了摆手,“害!这都是气话,谁吵架的时候不是好死不相往来。她嘴上这么说,心里指不定得多难受,公子要是当真了,你们可就真是有缘无分了。”
苏殷翻了个白眼,亓容严肃道:“那先生可有化解之法?”
“当然有!你听我给你细细道来……”
“没有!”这两一唱一和的也不知道是在碍谁的眼,苏殷把金元宝丢回亓容手里,拽着白梓谦的胳膊,“我们走!”
“哎哎哎!我的钱我的钱!”
就在两人争执不下之时,一个红衣男子从天而降,在看到苏殷时也明显一怔。
“少主?”
这回轮到白梓谦傻眼了,他左看右看,不确定得对着亓容道:“……君莫?”
靖宏附在亓容耳边飞快地说了几句,亓容把金元宝放在桌上,又解下钱袋,“有劳先生下回再为我解惑,这就当是定金了。”
说罢,他就和靖宏匆匆离去。
白梓谦抱着鼓鼓囊囊的钱袋,扯了扯苏殷的衣袖,“我说……你家师父就是找个由头给你送钱来了吧?你这是什么主角光环!走到哪儿都不愁吃穿啊!”
苏殷白了他一眼,“我看你是掉进钱眼里出不来了,他的钱我不会用。”
“唉!我说你们两个也真是,他骗你什么了?晋玄二皇子的身份?那他不是连大家一起骗了嘛,你和他折腾折腾就算了,又不是血海深仇,有什么好过不去的呀。”
苏殷一个急刹车,怒吼道:“就是血海深仇!”
白梓谦哪知道自己一语成谶,当即破口大骂,“靠!这他妈是人能干出来的事儿?还想着复合,复合个屁!老子看他是脑门被驴踢了!”
“你能不能让我一个人静静。”
白梓谦双手捂住喋喋不休的嘴,小媳妇似的跟在他身后。苏殷闷头乱走一气,无数携手相伴的情侣和他擦肩而过,他随着人流,慢慢走到一座桥下。
桥上站满了人,大家一齐看着星河璀璨的夜空,似乎在等待着什么。
“到放烟花的时辰了,喏,这个给你。”
眼前出现了一大串糖葫芦,糖衣包裹着色泽鲜艳的山楂,看着就很有食欲。
“别生气了,”白梓谦晃了晃手里的糖葫芦,“是我没了解来龙去脉,我不该劝你的。”
一向欢脱的人用小狗般的眼神瞅着自己,苏殷叹了口气,接过糖葫芦,“不是你的错。”
白梓谦立马笑出一口白牙,“快吃,吃了我的糖葫芦就不准生我的气咯。”
“嗯。”苏殷咬了一颗,酸甜在嘴中弥漫开的一刻,火星接二连三地升上夜空,炸开了一片荼蘼。
耳边皆是欢呼与掌声,心意相通的男女互换着簪花与手绢,更有忘情的情侣相拥在一起。
苏殷在漫天烟火中又咬了一口山楂,得到了一点安慰。他转过头去看白梓谦,却在人群中看到了一青一红两个身影。
花未眠拉着陆子青的手,似乎在说什么。须臾,他凑近陆子青,展开的折扇挡住了两人的脸颊。
烟火一簇接着一簇不断绽放,他们像极了在这繁华似锦中拥吻的情侣,看的苏殷眼底有些发热。
“吃味了?”白梓谦扔了竹签,拍拍手,“你要是愿意,陆子青早被你拿下了。”
苏殷摇头苦笑,“我和他本就不是同一路人,又何必去招惹他。花未眠是真心实意喜欢他,他们很般配。”
他转身下了桥,白梓谦跟着他往回走,又打开了话匣子,“你又看出来了,依我看这花未眠就不是个好相与的,不然为什么他一来,你就离开了陆宅。”
“我离开陆宅是不想拖累陆子青。”
“陆子青可是巴不得你拖累他呢。”
“唉,别说他了……”
*
另一头,陆子青推开忽然凑近的花未眠,神色有些不耐,“你说在这里见过苏殷,他人呢?”
花未眠眼里的阴狠一闪而过,“我也只是看到了一个相似的背影,烟花都放完了,应该是回去了吧。”
“那走吧。”
花未眠拉住他,“子青,苏殷到底哪里比我好,我跟你青梅竹马,你为什么不看看我呢?”
陆子青甩开他的手,“花未眠,我一直把你当做朋友,你忘记当初是怎么和亓刃一起陷害陆家的了?还有,是我心悦于苏殷,你跟他根本没有可比性。”
“他根本就不想让你去找他!不然为什么在你的药里加了迷药!你为什么这么执迷不悟?!”
“那也和你无关。”陆子青咬紧牙关,拂袖而去。
街上的人潮来得快退的也快,没一会就只剩下了三三两两的行人,和满街的清冷。
苏殷和白梓谦并肩而行,他吃不了太甜的东西,手里还剩了半串糖葫芦,感觉有点腻味。
“今天赚大发了!我们回去叫上几壶好酒,喝他个通宵!”
苏殷酒量好,白梓谦酒量也不差,就喝酒而言,两人是王八看绿豆,正对眼。正有说有笑,白梓谦眼前突然一空,苏殷没了人影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