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行人重新整顿出发,快到清心寺时天已经黑透。
苏殷远远就看到了候在寺前的言婼风,一时忘了身后还坐着君莫,伸出手想拽缰绳策马加速,正好握到了君莫的手上。
“额……抱歉……”
他收回手,把指尖上的温度收进掌心,即将靠进君莫怀里的背脊也挺直了。
“快到了,别急。”君莫看着他低垂的后脑勺,露出的两个耳朵尖透着粉色。
“师父,你是不是病了?”
听到对方沙哑的嗓音,苏殷拧着脖子转头,只见君莫眼底泛着血丝,口鼻呼出的气息滚烫灼热。他想试试君莫额头的温度,却被反手捉住了手腕。
君莫的视线带着警告意味,苏殷讪讪地转过身,这都什么时候了,还这么在乎这张面皮……
刚腹诽了一句,身后的靖宏就大喊道:“谷主!”
后背一凉,君莫从马背上坠了下去。
*
清心寺里里外外只能用寒酸破败四个字来形容,庙宇中供着一尊泥塑的佛像,佛像前的香案上孤零零地放着一只香炉,里头歪歪扭扭插了几根燃了一半的立香,上头蛛丝纠结,显然是长久无人祭拜。
再看屋顶,即便蒙了层厚厚的灰尘,也依稀可见四壁上栩栩如生的仙人彩绘。看得出这里也曾有过旺盛的时日,只是不知何故才断了香火。
领着众人进庙的是一个眉清目秀的青年和尚,瞧着不过二十出头,却少年老成地自称为明净大师。
见苏殷一行人四处打量,他慢悠悠地说:“香客们不爱往这人烟罕见的山头跑,清心寺废弃已久,也没什么好招待各位施主的,见谅。”
“大师不必多礼,我们在路上遭逢了变故,这才来此处叨扰,该是大师见谅才是。”
靖宏发挥出无欢谷外交一把手的作用,与年轻和尚客套了几句。
明净大师一边引着他们往后院走,一边道:“佛门乃清静之地,君莫施主每次出现都遍体鳞伤,真是让贫僧惊喜交加。”
背着君莫的靖宏脚步一顿,抿嘴不再言语。
是惊大于喜,还是喜大于惊,苏殷没有兴趣知道。但是他敏锐地捕捉大了和尚话语中的关键信息,君莫来过这里还不止一次,且身上都带着伤。以君莫的作风,宁可自己死扛也不会向外人求助,却和这明净大师交情匪浅,也不知这人是何方神圣。
后院的规模不大,显得院子正中那棵菩提树宛若通天。面容寡淡的明净大师安安静静地站在树下,明明是暮春,寺中却显出几分秋季的萧条来。
明净推开一间客房,靖宏轻手轻脚地把君莫放到床上,侧身让开些许。
昏迷中的君莫眉尖轻蹙,嘴唇干裂出几道血丝,似是已经命悬一线。苏殷从没见过他如此虚弱的模样,在他的心目中,君莫就代表着强大,此刻内心不由生出股风萧萧兮易水寒的悲凉。
临羡拎着药箱挤到床前,“大家先到外面侯着吧,婼风你先给他们三个包扎包扎。”
苏殷知道在此处干等也无济于事,但又放心不下君莫,正踌躇间,明净双手合十道:“阿弥陀佛,小施主信不过贫僧,还信不过这位女施主吗?”
苏殷窘迫地摇了摇头,跟在古宁身后出了门。
君莫给的药是好药,他肩头迸裂的伤口短时间内已经凝血结痂。言婼风替他仔细清理后又上了一层金疮药,轻叹口气,“用不着缠绷带了,也不知道谷主伤势如何。”
苏殷眼神一暗,用脚尖踢了踢裹成长条的邪剑,“他并没有被狼群咬伤,是腰上的伤口,看来被这把破剑伤得很重。”
“我从小就生长在无欢谷中,这还是我第二次见谷主伤成这样。”
想到明净说的君莫每次出现在清心寺都是遍体鳞伤,苏殷忍不住追问道:“之前他身上还发生过什么,跟这座寺庙有关?”
言婼风摇头,“我也是头一次来清心寺,我说的是在无欢谷中,谷主曾经也受过伤,不过比这次轻多了,没多久就养好了。只是他在我们面前总是表现出一副无所不能的模样,所以我才记得格外清晰。”
“是谁伤的他……”
言婼风睨了他一眼房门就被打开了,古宁抱着一坛子酒,一瘸一拐地走了进来,后头还跟着靖宏。
“嘿嘿!看你古大哥找到了什么人间美味!”
苏殷眼神一亮。
言婼风翻了个白眼,没好气道:“伤成这样还喝酒,一个两个都不要命了?靖大哥你也跟着胡闹!”
“都是大老爷们儿,能有什么事啊!”苏殷打着哈哈道:“你是从哪儿找的?”
“呵!就神了,你猜怎么着,不止有酒水,后山还有个鸡棚,没想到明净大师还是个酒肉和尚!”
这还真有点出乎意料,不过明净虽说长了副棺材脸,说出来的话听着却不像是个正经和尚。
“管他是不是酒肉和尚,总归这是人家的酒,怎么能胡乱拿来?”
古宁挤眉弄眼。“当然是打过招呼啦,明净大师慈悲为怀,还叫人给我们炖了只鸡。”
“这庙里还有别人?”
“怎么没有?不过看着像是坏了脑子,做事不利索,对人也爱答不理的,瞧着有点疯癫……”
“古宁。”靖宏轻斥一声,古宁讪讪地闭了嘴。
言婼风见他们打定主意要在此地吃喝,噘嘴道:“靖大哥你就惯着他们吧!”
“婼风你也留下,等会吃点东西,再给临羡送点过去。”
几人吃吃喝喝,酒过三巡后,话就渐渐多了起来。
沧纳人生性豪爽,多以碗喝酒,苏殷自诩酒量不错,却不知这酒是何物所酿,几轮过后竟也有了些醉意。言婼风喝的最少,醉的最快,趴在桌上已然不省人事。靖宏也是微醺,把挑拣出来的好肉给临羡送去。
苏殷醉眼迷蒙地看着酒杯,耳边是古宁絮絮叨叨的声音。
“我十岁就没了爹娘,下面就只有一个妹妹,也没了……”
“我爹娘走的时候,她还这么小。”他伸手在苏殷面前比了比,“跟只奶猫一样,张嘴只会叫饿,我又是偷又是抢,好不容易等她长大,却偏偏要去宫里当什么劳什子宫女!”
“我……我当初为什么不拦着她……”他双眼赤红,鼻孔里呼哧呼哧地出气,“我真的恨死自己了!”
苏殷拍了拍他的肩膀,宽慰道:“这不是你的错,世事无常,谁能料到会发生什么呢……”
“是我没照顾好她……”
古宁是个铁骨铮铮的男人,当下却失控地哽咽出声,“老子要宰了那畜生!老子要把他大卸八块,用他的肉去喂狗!”
苏殷不清楚古宁妹妹身上到底发生了什么,纵有好奇心,却也明白这时候不该去揭人伤疤,只得将他的酒盅又满上。
古宁仰头一饮而尽,拉下的嘴角尽是苦涩,沉思一阵后徐徐道来。
“古静入宫时才十四岁,小丫头做事机灵,没多久就被太监总管分配到了吟泉公主府上,很得公主的喜爱……丫头长得标致,成年后就被公主赏给了亓刃。亓刃对她无意,碍着姑母这层关系倒也没苛待她,直到……”
古宁极缓慢地眨了下眼睛,眼中藏着杀气,思绪也渐渐清晰,“直到景仁帝重病在床,太监总管夜里横死,亓刃往景仁帝身边塞了个人。我查过,那人名叫魏孺深,两年前入的宫,虽是晋玄人,入宫前却一直在沧纳讨生活。”
听到“魏孺深”三个字,苏殷心里“咯噔”一下,听古宁说完后便更加确定了他嘴里的魏孺深就是自己认识的那个人。
这人原本是沧纳为数不多的秦楼楚馆中一位有名的琴师,后来傍上了荆溯云,崇齐帝大寿时还到宫中献过曲。因他一把古筝弹得着实不俗,得了崇齐帝好些奖赏,他才对这人有些印象。
原来魏孺深是晋玄人……
两年前入的宫……两年前,沧纳被灭……
这一切必然不是巧合,苏殷头皮发麻,依稀想起崇齐帝大寿那年正是亓容来沧纳的第一年。也就是说,从那时候起,亓刃就已经把魏孺深这颗棋子埋在了荆溯云身边。荆溯云最后会叛变,这人在其中定然起到了不小的作用。
“景仁帝病入膏肓无法料理朝事,亓刃手里的权利越来越大,而这个魏孺深也跟着水涨船高,被封为了新的太监总管。就是在他被封那天,亓刃转手又就把阿静赐给了他。”古宁一把捏碎了酒盅,“太子府上的宫女说,夜里阿静哭哑了嗓子,天还没亮就被用草席裹着,沉了塘。我……我甚至不敢想那草席下是怎样一具面目全非的尸体……”
古宁说的隐晦,苏殷却猜出了十之八九。吟泉公主一生未嫁,在朝中并无派系,古静明面上是吟泉公主塞给亓刃的,实则多半是受了景仁帝的指示。亓刃想拔了这根眼线,自己却不好动手,才借着魏孺深的手杀了古静。
新官上任三把火,魏孺深这是在拿旧主的手下开刀。
苏殷不忍再听,“所以你才来了无欢谷……”
古宁捧起酒坛大灌一口,“是!我来无欢谷,是为了学全天下最厉害的武功,我要给阿静报仇雪恨!”
剑眉下的一双眼睛黑白分明,眼里蒙着水汽,说出来的话语却掷地有声。
睡得迷糊的言婼风被二人吵醒,睁眼就看到了古宁被碎片扎破的手掌,惊道:“喝个酒都能让你们两打起来?!”
古宁“嗖”地把手藏到身后,“无事无事,是我自己弄的,不怪少主。”
言婼风古怪地看着他泛红的眼睛,“你没被他欺负的话哭什么,手拿出来给我看看。”
“咳咳……”苏殷指着自己的鼻子,“婼风,我还在场呢,在你眼里我就这么混账?”
“岂止,”言婼风鄙夷道:“要不是你昨晚上非得缠着谷主,谷主才没处理伤口,不然他今天能病倒了?”
“他没处理伤口?!”苏殷惊呼,这个笨蛋!那为何要和自己说处理过了!
言婼风都数不清翻了多少个白眼,“谷主刚回来就直奔你的卧房,没看见你就朝古大哥大发脾气,哪有时间处理?”
苏殷自知理亏,也不知是心生歉意还是过于感动,鼻尖一阵发酸,“唉,你先给古大哥包扎,我看看谷主去!”
【作者有话说】:铺垫一下铺垫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