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天的凌晨,外头的更夫还没敲过第五下梆子,系统2583就按昨晚的约定把路时叫起来了。

  因为宿主说,他今天准备做五十个馒头,还要再煮一些鸡蛋,如果不早点开工,只怕干到下午都做不完。

  路时以前是自由职业者,没有通勤不用坐班,几乎每天都是睡到中午十二点才起床,从没感受过万恶的早八。

  今天骤然一下感受“早三”,灵魂仿佛都被人从天灵盖扯出来,粗暴地揉成一团破纸。

  路时耷拉着眼皮,微卷的睫毛掩着眼睛下方一片青鸦鸦的倦色。

  他机械地搓着面团,心里默念道:“都是为了攒积分,都是为了任务……早日完成早日回家……为了热水器手机Wi-Fi……”

  等到五十几个软塌塌的面团盖上厚厚的棉布开始发酵时,天边已经透出熹微的晨光。

  路时打了个呵欠,把几扎鸡蛋丢进锅里煮上,接着开始准备王爷今日的早膳。

  昨天何来的叔叔送菜过来,多给了他两把新摘的香椿芽,焯水后和猪肉一起剁碎了拌在一起,再打两个鸡蛋进去搅匀,放点酱油和姜末,就是鲜掉舌头的香椿馄饨馅儿——

  至少他在那夫妇小吃摊上吃过的鲜死了。

  路时奋力在案板上剁了半个小时猪肉,又剥了三五只鲜虾一并剁成虾泥,胳膊酸得直发抖,但馄饨馅总算大功告成。

  一切看起来都井然有序,头头是道。

  2583高兴道:“宿主,我觉得你进步很大!这一份香椿馄饨说不定能通过主系统的判定,成为你第一道成功的春季时令菜品。”

  路时也来了干劲:“真的吗?我也觉得!”

  他从旁边的筲箕里拿出几个多备下的面团,开始擀馄饨皮。

  十多分钟后,2583看着面前形状不一、厚薄不一、甚至面粉均匀程度都不太一的馄饨皮陷入了沉默。

  路时试图把它们切成统一的方形,但奈何先天不足,多切两次皮都要切没了。

  “算了,”路时把所有的面皮往旁边一堆,开始包馅,“反正煮熟了都差不多。”

  馅放在面皮上,两手合拢像挤塑料袋似地一捏。

  封口,完事儿。

  栾宸下朝回来后,路时赶紧把煮好的馄饨送过去。

  但栾宸只顾坐在桌子旁没完没了地看书,就是不动那碗馄饨。

  路时惦记着上了锅的馒头,忍不住开口:“王爷,我……我这会儿能不能先走一步?何叔今天说村里有猎户来卖山货,要带我去看看,晚了就没了。”

  反正吃馄饨又不用布菜,王爷总不至于还要他喂着吃吧?

  栾宸这才抬起头,扫了一眼站在旁边呵欠连天的少年,“何叔?”

  “就是卖菜给我的那家人,”路时连忙道,“今天馄饨里的椿芽儿也是他送的,王爷……”

  看着少年乞求的眼神,栾宸默了少顷,淡声道:“知道了,退下……”

  “多谢王爷!那你馄饨记得早点吃啊不然就凉了——!”

  不等栾宸的话说完,路时火急火燎行了个礼,飞也似地跑走了,留下一串语气敷衍的叮嘱。

  栾宸:“……”

  片刻后,韩扬推门而入,一眼看见被冷落在饭桌上的馄饨。

  见栾宸面色冷凝地用指节轻敲桌子,看都不看那馄饨一眼,韩扬了然于胸:“主子,这个属下替您拿出去倒了吧!”

  韩扬一边伸手,一边抬头对栾宸忿忿道:“主子,照我说……”

  栾宸看他。

  韩扬:“……”

  他不声不响把碗放回原位,老老实实站到一边。

  -

  今天的东西特别多,馒头加上鸡蛋能有快二十斤,路时一左一右两个包袱交叉背在身后,走到城郊已经累得像犁地三千亩的老黄牛。

  随着他的到来,破落的荒村空地上渐渐像昨天一样聚满了乞丐。

  人们围在他面前,目不转睛地盯着他,浑浊的眼里滋长着因为长久不被满足生出的饥肠辘辘。

  路时放下包袱,先把勒得生疼的肩膀解放出来,然后高兴地松了口气。

  还好,这回他们没有一见自己就饿狼扑食地冲上来,否则以他今天的体力,肯定吃不消。

  路时左顾右盼找了一圈,没看到圆圆的身影,便先让大家排好队,给他们发放食物。

  然而发着发着,人群中慢慢开始冒出一些不和谐的声音。

  “这馒头好难吃啊,里面是实心的,跟咬破棉絮一样。”

  “其实昨天我就发现了,你说这小少爷是不是拿他家不要的东西来糊弄我们?”

  “怎么又是馒头?就没点别的吗?好歹给点肉啊!”

  “我那天好像看见那小孩儿吃的是包子。”

  “那我们怎么没有包子?我也想吃包子!”

  “怎么做善事还这么抠门……”

  路时刚发完最后一个鸡蛋,闻言动作一滞,有些局促地收回手攥了攥衣角。

  真不是他抠门。

  做包子还要做馅料,他实在没时间。

  而且馒头比包子简单得多,容错率也更高,就算难吃也不会难吃到哪儿去,他这不是想……更容易得到好评么?

  下次要么也换点菜色?比如白水煮个大棒骨什么的。

  不过想归想,路时并不打算跟他们有多余的解释。

  人心不足蛇吞象,万一下次有人说要吃山珍海味,难不成他还真像伺候王爷一样伺候着?

  拍拍手收好包袱,路时自己去荒村里转了一圈,还是没有遇上圆圆。

  他有点担心,奈何时候不早了,还要赶回府里准备午膳,只好先走一步,明日再来。

  回程途中,路时沮丧地发现,今天的好评果然更少了,一共才得了两个。

  “难道是因为他们这两天稍微吃饱了点,所以立刻就发现我做的饭不好吃了?”路时重新陷入对自身厨艺的厌弃。

  连叫化子都嫌弃的食物,还能有什么前途。

  他曾经也很有自知之明,从不试图用自己的手艺去毒害他人。

  大概是穿书之后被口味独特的七王爷迷惑了心智,新长出了一些不必要的自信。

  系统结结巴巴安慰他:“不是宿主,或许是他们想吃更好的东西,所以心怀怨气……要不你就让他们重新饿个几天,到时候,一定又会有人觉得你做的馒头好吃了。”

  路时:“……这也太冷血了,有点无耻。”

  而且也不是长久之计。

  王城能有多少乞丐呢?他总不能守着这个乞丐窝,让同一批人翻来覆去地饿了吃、吃了饿吧?

  “算了,这事再议……”路时正和系统说着话,没留神咚地一下撞上前面一位路人。

  “对不起对不起,是我没注意……”

  路时还未来得及抬头,一股宛如梅雨天里湿衣服沤了十几天的酸腐臭味抢先冲进他的鼻腔,熏得他两眼发黑。

  紧接着,一只又脏又黑的手臂伸过来,啪嗒一下搭上他的肩膀——

  “小少爷还真是生了副菩萨心肠啊。”

  三个形容邋遢的乞丐拦在路时面前,把去路挡得严严实实。

  说话那人长了对吊梢眼,膀大腰圆,壮得不像个讨饭的,手臂力气极大,把路时的脖子夹得生疼。

  “不过既然要做好事,不如就做到底,给大伙儿发几个钱使使呗?”吊梢眼凑到路时耳边,笑得恶意满满,“就那几个破馒头,帮不了兄弟们什么。”

  说着伸手把他的衣兜和包袱倒了个底朝天。

  竟然连块铜板都没有。

  吊梢眼气急,揪住他的衣襟:“你他妈出个门不带钱?!”

  少年一张小脸变得煞白,眼眶也沁出红意。

  吊梢眼稍微满意了些,刚想再恐吓这胆小鬼几句,却猛地被人推了一把。

  然后眼睁睁看着这小少爷把身体歪向外面,干呕起来。

  吊梢眼:“???”

  路时吐了半天,什么东西都没吐出来,只有生理性泪水糊了一脸。

  太臭了。

  实在是臭得受不了了。

  被这三人怼脸围着,他感觉自己活像闷在罐子里的咸菜,都要腌入味了。

  吊梢眼手里仍提着他的后脖领,路时抹了把眼泪,不敢用鼻子呼吸,瓮声瓮气道:“好说好说,λ.,要不现在带你们回家取钱?”

  另外两人刚面露喜色,吊梢眼兜头就给了路时后脑勺一下,“你当老子傻吗?放你回去你还不得带人把我们抓了?”

  “你,找个借口告诉家里你需要用钱,让小厮把钱送到离官道二里地的北岔口土地庙。”吊梢眼居然熟练地从怀里摸出早准备好的草纸和炭笔,“大强,等会儿你去送信。”

  “警告你别想告状啊,老子可是认字的!”

  路时没吭声,接过笔慢吞吞在纸上写下个“钱叔”,一边在脑内逼问2583:“商城里就没什么武器可以兑换吗?”

  系统:“……我们美食系统只能兑换和吃食相关的东西,虽然是可以换菜刀什么的……但宿主你确定拿了刀就拼得过吗?”

  路时还在努力思索脱困之法,忽然感觉脖子一紧,吊梢眼把他拽起来,问道:“对了,你是哪家的?”

  “哦,七王府家的,”路时说。

  三人身形齐齐一僵。

  “不可能!你……你敢骗老子……”吊梢眼吞了下口水,嘴唇剧烈哆嗦起来,“七、七王爷家哪来的……哪来的……”

  路时眨了眨眼,刚想开口,身后倏地拂过一阵轻风。

  伴随着三声拳肉相接的沉闷响声,三个乞丐呈半圆四散飞出去。

  倒在地上不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