联盟成立一百多年来，这是第一次在中央城区的上空响起了紧急预警。
中央城区经历过无数次战争，自有一套应急预案，这是紧急疏散的警报，但是人们从来没有这样惶恐和无助过。
蓝色，是人类的眼睛里看到的海洋和天空的颜色。
但是当它如同潮水一样汹涌而来的时候，总给人一种看不到边界的窒息感，像是一种根本不属于地球的力量。
警报声经久不停。
穆笙浑身上下都被汗水打湿，头发一绺一绺湿漉漉地贴在脸上，发疯一样地朝着第九研究院的楼上奔跑。
“穆笙！你上楼干什么？快走啊——”
“先跟我们走！听话！”
第九研究院的研究员们同样惊慌失措，一窝蜂地与她擦身而过，有人拽住了她的胳膊又被她用力挣开。
穆笙恍如未闻一样七手八脚地爬进了一间无人问津的单向电梯，又哆嗦着手指按下了上楼的按钮。
她的心脏在胸腔里狂跳。
“呼——呼——”穆笙一次又一次地按下通讯器，但是根本一个字都没有看清，在长久的忙音中，穆笙按着玻璃急促地喘气。
她缓缓跪倒在地上，把脸颊贴在玻璃上，看到了熙攘热闹的城中心街区。
无声的、惊恐的。
人们跑着，尖叫着……
或者在奔跑的途中骤然僵硬在原地，然后被从七窍之中缓缓蜿蜒而出的浅蓝色吞噬。
这毫无预兆的灾难像是撕开夜空坠落的陨石，很多人甚至来不及睁眼，死亡就已经结束了梦境。
电梯在顶楼稳稳停下，穆笙几乎是连滚带爬地冲出电梯。
“田熹……田熹！！”
“田熹你在这儿吗？！田熹……”穆笙一把拍开墙壁上的感应灯，随后冲进走廊：“田熹！田熹你在里面吗？！”
扎眼的冷色光暮地撞进穆笙深灰的眼瞳。
在一片寒光之中，穿着一身白大褂的少年站在实验室一角，死死盯着眼前数据跃动的电子屏幕。
穆笙僵硬地靠近两步：“田熹……”
“它说……”田熹头也不抬地盯着电子屏幕，目光深邃冷冽：“它说……它太孤独了，它在时空的尽头处流浪了数百年，又被一场罕见的空间塌陷带到这里。”
“有人封锁了它的力量，使它在海洋的深处长眠。”
“它裹挟着星辰炸裂的能量碎片来到这里，成为一个全新的力量源……将会颠覆这颗星球的秩序。”
“它的前任主人给它取名为……阿撒托斯①。”
穆笙一头雾水地拍着玻璃：“你说什么？田熹？！你听我说，我们要马上离开这儿！快——”
“你在干什么？你醒醒——”
“啊——”田熹懊恼地重重拍了一下金属台面：“但是不可能、怎么会这样呢……”
穆笙登时大喊道：“田熹？！”
田熹如同惊醒一样，蓦然转过身来，执着地盯着穆笙，几近语无伦次：“我用向导能力与它共感过……我曾经探究过它的意识，它本来就不是地球可以孕育的生物，它是毁灭者、它来自宇宙深处……这个世界上没有什么是它不能吞噬的，任何有机物都能够成为它的温巢，包括你和我。”
穆笙后背上一凉：“你说什么……”
“但是来着宇宙的毁灭者、阿撒托斯……为什么要通过吞噬人来获得新生，这不科学、这根本不科学……”
田熹扬起声音，他大步走到穆笙面前，张牙舞爪地抓着自己的头发：“这不可能！这是不可能的——我们必须找到这个原因，我们必须找到……”
“我们不能走……相信我。”田熹一双清澈的琥珀色瞳孔被冷光照得几近疯狂：“我们不能离开！”
“时间来不及了，不管是什么你都要先活下去！我们必须……”穆笙被田熹疯癫的模样惊得后退了好几步。
“滋啦——滋啦——”
走廊上，被强行打开的公共通讯系统毫无预兆地亮起来，一张闪着雪花的电子屏幕缓缓打开。
就在这时，外面小广场正对面的巨型银幕上，同样出现了一个熟悉的女人的影像，是联盟的最高行政长官、大秘书长周柔。
清晰的声音传进每个人的耳朵里。
“中央城区的各位民众——”
“我是周柔。”周柔一身冷肃的黑衣，仍然站在办公厅发言人办公室之前：“联盟政府现正式宣布中央城Ⅰ区进入一级紧急状态，由联盟应急部队对该区域所有民众进行紧急撤离，请诸位不要恐慌、不要恐慌！联盟政府承诺在一个自然日之内将Ⅰ区所有民众撤离。”
“请所有人立马赶往最近的应急点——”
“联盟政府不会放弃任何一片区域，也不会放弃任何一个人——”
.
“联盟政府不会放弃任何一片区域，也不会放弃任何一个人……滋——”
乔斯年毫不犹豫地按下按钮，切断了大秘书长对公众的演讲，然后平静地通过通信画面看向谢予安：“我们必须要放弃一区。”
年轻的军官站在一片暗光中，身后被各种交错的警报、通讯提示铺满了，来来往往的脚步声像是某种风雨欲来的警报，一下一下戳在了所有人的心尖上。
军舰上的会议室同样气氛一片紧绷，然后被这句话彻底点炸了。
霍猛第一个站起来：“乔处长！那可是中央城区！我们——”
霍猛手下的几个军官瞬间憋不住了：“是啊！怎么能说放弃就放弃！？”
“连中央城区都放弃了，那……”
乔斯年冷冷道：“不然呢？”
“不到六个小时的时间……整个一区的三分之一已经被全面覆盖。”
乔斯年握着拳头，修长十指交叠起来，联盟地图上一片扎眼的标红如同戳进了他的眼睛，让他每一个字都是从牙缝里咬着挤出来的一样：“我们甚至连那是什么东西都不知道，已经有上万群众被感染，联盟应急部队到位得再及时也于事无补……如果不马上放弃一区，将这个一区全面隔离，整个中央城区都会保不住！”
霍猛登时吼了起来：“但是什么叫放弃？！你告诉我什么叫放弃？让我们眼睁睁地看着所有一区的人被困死吗？乔处长，做人不是你这么做的！我这个兵也不是这么当的——”
“我们一群不懂大道理的兵痞子大老粗，是不如你们坐办公室的牛气，但是我霍猛当了二十多年的兵，从来没从联盟的阵地上撤退过！”
“现在这么大的一个城区你说放弃就放弃？！”
冷不丁的，坐在霍猛身边的谢予安突然道：“我同意。”
霍猛猝然语塞，瞪大了一双牛眼，震惊地看向他：“谢予安你！！”
“我同意封锁一区。”
谢予安脸上神色很淡，平静地重复道：“如果我没有猜错的话，乔处长，你应该已经在实施了……什么时候能够撤离大多数民众？一区是中央城区十二个城区中唯一一个临海的，一天时间，能不能撤离九成以上的人？”
乔斯年点下头：“能。”
“好。”谢予安看了一眼时间，毫不犹豫道：“那就以明天下午六点为限，一区和其他城区本来就是分开的，只有四条交通线，到时候我们要在一区和紧邻的二区之间人工清理出至少六十米的隔离区，把一区彻底变成一座孤岛。”
“等等谢予安！你听着！我不同意——”霍猛一拍桌子，猛地站了起来，一把揪住谢予安的衣领：“老子不同意！”
瞬间一阵桌椅掀动的噪音。
朱恩迅速起身，厉声喝道：“霍将军——”
“霍将军！！”卜子平眼皮子蹦了起来，起身拉着霍猛的胳膊，人高马大得像一头愤怒的棕熊：“您冷静点儿！别动手啊！”
“将军！将军你冷静点！！”
周围其他人瞬间急了，七手八脚地抓住霍猛：“霍将军！有话好好说，把手放开——”
周延刚刚抬起来的手缓缓放下去，皱着眉站在了谢予安身后。
霍猛恶狠狠地盯着谢予安：“那你说你们什么意思——你们一句话一区上万条人命不要了？！那特么的都是人命！不是什么阿猫阿狗可以说不要就不要的了——”
“整个一区的人口只占中央城区人口的不到十分之一！而联盟所有的公共机构和军备力量都集中在一区，就算是撤离起来也能够最大限度地保证普通民众的安全！如果让形势蔓延到其他城区，到时候兰伯特元帅显灵了中央城都没得救。”
“我没说不要，没有一条人命的生死是我可以决定的。”
谢予安握着霍猛的手，把那只熊爪子从衣领上硬生生扯开，冲着霍猛一字一顿地说：“你放心老霍，我没忘……如果一定要有人死在前头，那我希望是我而不是中央城的任何一个民众。”
霍猛的一口粗气瞬间哽在了喉咙里，憋得吹胡子瞪眼也没再说出来个什么。
“你小子……”
“一个小时，一个小时之内我会到达一区的上空。”谢予安慢条斯理地扯了扯衣领，看向乔斯年：“我会全力配合一区进行撤离。”
“ 纳克索斯基地会是我们最后的支援。”
谢予安摘了手套，在霍猛肩头轻轻一拍，随意招了下手，便带着一群人扬长而去。
·
同一时间，中央城区。
“乔处长！”一个副官见通讯已经被切断了，急匆匆探过来头，满头大汗地汇报道：“应急部队已经全部就位了，现在所有人员都在有序撤离中，但是整个沿海的区域……出现了大量的感染者，我们的人还在摸排情况。”
联盟中央城区作为一个在战火中生长起来的现代文明城市，几乎每个公民在成年之前都经历过系统的紧急疏散培训。
“好。”乔斯年说：“接政府办公厅。”
“是！”
几秒钟之后，周柔的投影出现在画面里。
周柔看起来正身处室外，身边熙熙攘攘围了不止一圈人，“秘书长！”“周女士！”“我这儿有急事！有重大情况向秘书长汇报！”的叫喊声层出不穷，震得这边的乔斯年都觉得耳朵发麻。
“乔处长。”
周柔一边和身边几个举着电子屏幕的人激烈地讨论着什么，一边反问道：“我已经到达一区最后方，所有通过应急集散点赶过来的民众正在被顺利接收并且以最快的速度转移到二区，那边的负责人也同样做好了接收的准备，乔处长有什么问题？”
“秘书长，那我就直说了。”乔斯年道：“在大部分居民撤出去之后，我需要大秘书长带着一区所有公共机构工作人员一起撤离，介入到二区的安置工作当中去。”
周柔皱眉看过来：“……什么？”
“而我会带着最后一批武装力量留在一区，在确认一区没有滞留人员之前，我们不会撤离。”
乔斯年起身，带着一点几乎恳切的笑意，朝周柔颔首。
“那就拜托你了，周女士。”
·
“请接收到此通讯的居民迅速赶到最近的应急点，准备撤离——”
“准备撤离！”
“见鬼的警报！”年轻的女人看着不断闪动的警报提示，最后干脆地切断了电源。
她穿着一身规整的工作装，跌跌撞撞地沿着楼梯一路爬到了二楼，半跪在落地窗玻璃之前——联盟中央城区的托管所拥有最好的基础设施建设，托管所周围的上百米范围都是重点监管区，并且主要建筑区域还有独立的人造仿生系统。
也正是拜这个独立的仿生系统所赐，小小的托管彻底所变成了沿海区域一片狼藉之中最后的一块浅色区域。
“薇薇安？”通讯器里面传来其他同事惊慌的询问：“外面的情况怎么样？”
“暂时看不出来什么……”薇薇安急促地呼吸着，声音里透出来一点强作镇定的颤抖：“但是我们还是要让孩子们在地下室好好待着，只有那里暂时是安全的，必须要看好孩子们。”
对面有孩子的哭声断断续续地响着。
就像是说服别人的同时安慰自己一样，薇薇安沉声道：“没关系，有耐心一些好吗？会有人来接应我们的，到时候我们就能带着孩子们离开。”
“我——啊啊啊！！！”
阵刺耳的尖叫声在嗡鸣声中骤然中断。
焦急的询问根本没有再被回答。
“薇薇安？薇薇安？发生什么事情了？喂——喂——”
薇薇安脸色刷白，嘴唇剧烈颤抖着，整个人都瘫软在地上，像是受到了巨大的惊吓一样缓慢地往后退着。
“不、不……”
一道人影的阴影从半空之中投影下来，将女人的身形彻底压在了阴影之下。
那明显是一道属于人类的身影，但是却像是故事里的超级英雄一样，四肢匍匐地牢牢趴在了玻璃外墙之上，原本属于人类头颅的部位紧紧地压在玻璃上，但是却没有出现任何一个人类的五官，而是挂着一串密密麻麻的卵形圆球。
黏腻的液体像是脱离腐败尸体的水分一样在玻璃上拉出长长的痕迹，又很像孩子们平时最爱的热熔蜡笔画。
那些圆滚滚的卵形物体像是一个一个从属于口腔、眼眶和鼻腔的通道里面挤出来的一样，甚至在欢快地滚动着。
薇薇安感觉到一阵诡异的麻意从喉咙窜了出来，顿时捂着嘴干呕了起来。
那诡异至极的东西沿着落地玻璃缓慢地爬行着，仿佛一个寻找突破口的猎食者。
“ 不、不……”
薇薇安几次三番地企图爬起来，但是两条腿软得如同不存在，她瞳孔剧烈地震颤着，窗外大片蓝色的波浪涌动着，密密麻麻的诡异生物在属于孩子们的操场和草坪上四肢并用地爬行，不约而同地朝着这边的建筑物靠近。
年轻的女老师伸长了胳膊，几乎是爬到了被扔到角落里的通讯器前，她的十根手指抖得握不住小小的一只通讯器，但仍旧坚强地一次又一次地将求救的信息发了出去：“我是薇薇安……我是联盟一区托管所的老师薇薇安，有人能听到吗？！！”
“我们已经被怪物包围了，我们没办法离开。”
“这里还有六十多个孩子和十多个老师，求求你们救救孩子们……”
“拜托了，救救孩子们。”
·
“乔处长！我们还继续深入吗？”
“再靠近就是真正的红心区域了！”
副驾驶的副官举着枪，转过头道：“乔处，我们的大部分人手都分散到了各处搜寻滞留人员了，就这点人再靠近未免有些冒险了。”
乔斯年坐在专车后座：“还有接收到求救信号吗？”
“暂时没有……这边大多都是居民区，今天是工作日，所以大部分人都被分流去了其他区域。”
技术人员正接着话，原本是让人松一口气的语气骤然变化：“等等——收到一条新的求救信息！！”
“来自一区托管所！”
包括乔斯年在内，所有人的脸色都凉了一个度。
“什么情况？”
“有六十多个孩子和十多名老师被困，托管所完全就处在红色区域中心，他们应该是还没来得及往应急点撤离就被困在了原地！”技术人员迅速联系联系发送求救信息的信号。
随后，年轻的技术人员整个人顿了一下，僵硬地看向乔斯年：“对方的信号是畅通的，但是没有人回复……”
所有人脸色瞬间变了。
那最坏的结果就是……
没有人生存下来。
副官牙齿咬得咯吱一响，大声喝道：“定位！定位——我们必须马上赶过去，说不定、说不定……“
所有人的都屏住了呼吸，等着一个最终的定论。
直到乔斯年的声音响起：“以最快的速度。”
所有人如释重负。
地图上的车队就像是一个小小的点，但是仍然义无反顾地撞进了让人感到无比绝望的红色区域。
“还有四千米左右——”
有人轻轻问了一句：“已经是凌晨了，不知道情况怎么样了。”
无人敢轻易应声。
开着车的司机环顾着四周空荡荡的街区，除了明晃晃的车灯和按照惯例准时亮起来的路灯之外几乎再没有其他的光亮，让人一边惊叹于整个整个中央城区的执行力又感觉到一点难以言喻悲凉感。
明明在一天之前，这里还是全世界最繁华最文明的城区，转眼之间却成了荒无人烟的死地。
乔斯年正垂眸看着各处的搜救队伍发过来的汇报。
“前面什么东西？！”
“什么东西冲过来了？”
突然，整个车身在巨大的冲撞之下狠狠一顿，随后几乎被抛到了半空——
“哐当——”一声巨响，专车再次砸到地面上。
前排的两个人只感觉到后半截车身被狠狠一撞，瞬间心脏一起钓到了嗓子眼：“乔处！！！”
乔斯年在挡风玻璃被撞碎的瞬间，用一种和他那张斯文的脸毫不相符的反应速度仰身往后猛退，于此同时另一只手握着枪托撞开了车门，接着打开的车门从从另一侧翻滚下车之后，“哐当”甩上了车门。
一串子弹在车身上撞开四溅的火星子。
前排的司机和副官迅速冲下了车，差点被吓得直接撅过去——毕竟顶头上司当着自己的面罹难这种事迹并不适合写任何一个跳槽的人的职业生涯中。
“是什么人？”乔斯年从地上爬起来，伸手抹了一把灰，脸上百年难得一见地有些狼狈。
“哐！哐！哐——”车身在巨力之下凄惨地震动着，众目睽睽下，就见专车上强度足以挡住子弹的挡风玻璃竟然一点一点爬满了蜘蛛网一样的纹路，随后一只人手模样的东西“哗啦”伸了出来，求救一样朝着空气抓挠着。
那只手在夜色下显得极其诡异，每一根手指的形状都清晰可见，但是上面覆盖满了浅蓝色丝状物体，随着动作黏黏糊糊地带着不明物体流下来。
乔斯年朝司机打了个手势，随后重新上膛，利落一枪彻底打穿了防弹玻璃。
司机立马拔了一枚小型燃烧弹的插销，准确无误地丢进了车里。
“走！！”
冲天的火光随着爆炸声轰然亮起，唤醒了凌晨一样，和远处的白光交相辉映。
退到了一边的众人甚至还没来得及彻底松下一口气——
就听见有人惊呼道：“什么东西靠过来了？！”
“看！快看——是刚刚的怪物！”
“天、我的天！怎么会这么多！”
整个车队的人互相作为掩护，缓缓靠拢。
在一片寂静的街区中，不知道从哪些犄角旮旯里面钻出来了一群形状诡异的物体。
——他们每个个体都看得出来是人类的模样，四肢头颅一应俱全，但是浑身上下看不出来一点人皮的颜色，全都被密密麻麻的浅蓝色丝状物体包裹住了。
并且无一例外地混身挂满了浅蓝色的粘液，有的三四个热甚至被黏糊糊的蓝色丝状物黏在了一起，如同一母同胞的胚胎一样被串在了一个母体之上。
它们朝着乔斯年一行人缓缓地靠近着，乍一看简直像是成群结队的爬虫，数量多得会让每一个密集恐惧者患者当场昏厥过去。
乔斯年的副官一头的冷汗，抖着嗓子说；“是、是那些被感染的人……”
“乔处长？我们怎么办？”
“只能冲出去！不管怎么说孩子们还等着呢……”
“这个问题问得好，反正我也不知道答案。”乔斯年紧绷的脸上，唇角竟然僵硬地扯了一下，随后他半带着玩笑的意味轻声说：“那就听你们的吧，毕竟我是个只会坐办公室的。”
那些总是在权衡利弊的人，也会明知不可为而为吗？
就在这个时候，一道突兀的信号插进了乔斯年的通讯器。
年轻人的声音尖酸刻薄地戳了进来。
“真有你的，乔处长——”周延仗着乔处长不能穿过信号和他来一场面对面的唇枪舌战，于是在那边胆大包天地挑衅说：“都说了你们坐办公室的就应该在办公室好好待着，少出来裹乱。”
乔斯年：“闭嘴。”
“让谁闭嘴？”另一个声音凉凉地插了进来，带着那股让所有都无比熟悉的轻慢：“这位祖宗，以身犯险啊？你是不是嫌我麻烦还不够多？”
那位祖宗：“。”
深谙谁才是这个家里不能惹的道理。
副官瞬间喜笑颜开，仿佛谢某人才是他的顶头上司：“谢司！？谢司来了？”
“谢司从海上赶回来了？真是太好了！”
“我也接到了求救信号，时间紧迫，我让李保罗跟你们汇合。”
谢予安言简意赅地打发了他们，然后冷漠无情地单方面切断了通讯。
·
地下室里面森寒又安静，光线非常昏暗，稍微有任何一点响动都会被放大无数倍。
几个穿着工作制服的年轻人守在金属大门前，不时地来回踱着步子。
忽然，空旷的通道里响起诡异的流水声，像是在洞穴中听到头顶低落的水滴……
靠着墙壁的薇薇安瞬间僵直，磕磕巴巴地张开嘴：“他、他们闯进来了……你们听！这是什么声音！！ ”
“水声？哪儿来的水？！”
一个年轻男人站在薇薇安对面，他狠狠锤了一下墙壁，骂道：“真特么见鬼——到底是什么东西？！”
忽然，男人身后的墙面上忽然出现了一串湿漉漉的痕迹，在刷着深色涂料的墙面上一点点蔓延开了。
薇薇安目光沿着痕迹一路往上看，最后落到天花板上一个小小的出门口。
“你身后是……”
“嗯？”男人不明所以地仰起头：“什么……”
“滴答”，一点冰凉的触感从天而降，像是一点露珠落在了眼角，年轻男人不明所以地抹了下眼角，然后抬起手一看，却见两根手指尖上正糊着一点明媚的浅蓝色。
“可能是地下室温度太低了。”另一个老师接话说。
“但愿、但愿吧。”薇薇安双手合十，真心实意地祈祷了一下。
年轻的三个老师们都守在门外等待救援，几个上了年纪的被留在地下室内和孩子们待在一起。
“拜托、拜托……快来人啊，快来人。”刚刚接话的女老师实在是忍不住，焦躁地在走廊里来回踱着步。
她走出去几步，正好一转头的时候，一阵滑腻冰凉就兜头笼罩了下来，糊了她满脸。
“啊——啊啊啊啊！”
女老师尖叫起来，抬手一摸，就从脸上抓下来一大把柔软冰凉的卵形物体，像是青蛙的卵一样被浅蓝的的粘液包裹着缠在一起。
几个人怔立当场。
“是、是那些东西！他们真的闯进来了！”
薇薇安盯着不远处的另一个还在滴滴答答冒着浅蓝色黏液的通风口，混身都抖了起来，紧紧贴着墙壁往后退：“别碰那些蓝色的东西！都别碰——”
“这是什么东西？！救命……救救我！”
而被黏液包裹住的老师仿佛正处在巨大的痛苦中一样，十指在脸上疯狂地抓挠，声音像是被包裹在塑料中一样充满了钝涩感：“救救我！救救我——”
“救救我……我不想死！我还有孩子……我还有父母！救救我！”
其他两个老师面容煞白地往后退，包括薇薇安在内，所有人都泪流满面。
“不、不要——”
也就一两分钟的时间，被黏液包裹的女老师就瘫倒在了地上，再也喊不出来了，浑身上下抽搐不已。
然后那些蓝色物体就如同有意识的生物一样，迅速沿着身体的表面爬动起来。
“哦天……”年轻男人语无伦次地挥舞着手臂，野兽一样拍打着地下室的门，厉声喊道：“打开门！快打开门薇薇安……让我们进去！不然我们也会变成这样的！我们也会变成怪物……”
“我们必须进去！你得放我们进去！”
“不——”薇薇安连忙冲上去挡在门前：“所有的孩子都在这儿！你不能打开门，不可以！”
“我命令你立刻打开门！”
男人拍不开门，于是一把揪住薇薇安的肩膀，几乎把这个纤细的女人完全提了起来，恐惧和愤怒把他脸上的肌肉扭曲：“打开门！用你的全选打开门，否则我们都会跟她一样的下场！”
薇薇安深深吸气：“不……”
男人愤怒得彻底失去了理智，脑子里嗡嗡作响，他将女人一把掼在了墙上，随后强行按着她的手去开指纹锁。
“不！你不能这样做！”
薇薇安手臂翻折，忍着剧痛奋力反抗着：“住手！”
忽然，男人混身一僵，抓着薇薇安的手如同触电一样，瞬间僵直。
薇薇安迅速从男人手里挣开，两三步退到了一边。
她警惕的目光在对上男人的眼睛之后瞬间变化——只见对方眼睛里面的眼白部分已经全部消失了，像是蒙上了一层浅蓝色的眼翳，但是那些眼翳又是能够活动的，又像是细长的虫子又像是丝线，一点一点从男人的眼眶中爬了出来。
薇薇安惊呼一声，整个人缩到了墙角。
而僵住的男人如同被提线控制的木偶一样，混身肌肉抽搐，四肢僵硬地扭曲着，转过头来。
他脸上如同活物一样蓝色丝状物朝蛇首一样扑了过来。
但是又在半空被硬生生截停。
薇薇安感觉时间都被按下了暂停一样，足足好几秒才感觉到自己的心跳和体温。
“哐——”一声，有人暴力踹开了地下室的大门。
滋滋作响的白光和热浪争先恐后地扑了上来。
十多分钟之后。
两支特别行动组冲进地下室，训练有素地给幼崽们严严实实地裹上了并不合身的防护服之后，随后才一手一个小朋友，迅速将地下室清空了。
整个走廊都被密密麻麻的电流网和能量层覆盖着，被拎在手里的人类幼崽们竟然也有胆子大的，想伸手去触碰闪着幽光的电流。
小孩们被安排成几人一组，挨个带上直升机。
薇薇安同样抱着一个小女孩走在队伍的最后，她护着小女孩的头，被守在出口处的几个荷枪实弹的武装人员送上直升机。
忽然，她怀里的小女孩伸出了手，对站在一边的高个子年轻人喊了一声：“哥哥？”
那个年轻男人看上去二十出头，大高个，身形格外挺拔，脸上戴着墨镜，面无表情地双手握着枪，半长金发随意披散着。
“哥哥！我是珀西……是我！”
小女孩的声音顿时雀跃起来，倔强地在螺旋桨的巨大声浪之下冲着周延挥手：“你是好人！对不起……你是全世界最好的人！”
周延微微愣住，转头看向她。
另一个被安全带扣在椅子里的女孩不满地接上话，指着驾驶员肩头上的特别行动处的标志，大喊：“我爸爸也是好人！我爸爸工作的衣服也是这样的，肩上也有这样的银色徽章！”
“真的假的？”彭阳听了，好奇凑上去：“你爸爸是谁啊？我认识吗？”
小女孩自豪地喊：“我爸爸叫李保罗！”
“啊？”彭阳顿时愣住：“这李副的闺女？”
其他组员也感觉到惊奇：“真是咱李副家的姑娘？那也太巧了！”
“可惜你爸爸去做别的任务去了，不然你能看到他。”彭阳眉开眼笑，对着那姑娘朗声说：“对！你爸爸也是好人！所以你乖乖等他好吗？从这儿出去你就可以和家里的人联系了。”
小姑娘点点头：“嗯！我会听话的！”
直升机升到半空，两个女孩还在较劲一样地冲着地面挥手。
周延看似随意地朝着半空挥了挥手。
·
“能够排查到的地方已经全都搜过了，我可以保证整个一区的撤离率已经达到了95％以上。”
“好！”
谢予安立刻道：“李保罗那边一队人你直接带走，可以开始准备切断一区和外面的联络了，让李保罗护送你离开一区。”
乔斯年问：“有具体方案？”
“没有。”谢予安利落回答：“但是没办法啊，乔处长——你也亲眼看到了，我也是刚刚跟那东西打了个照面，不管是重型武器还是特殊能力确实都能够给那东西带来一些冲击，足够暂时保证人员安全，但是就像是给一个巨人挠痒痒一样，完全不能造成实质性的损伤。”
“我只问你如果我们不能顺利隔离一区，挡不住那东西进入整个中央城，怎么办？”
谢予安掀起眼皮，认真看了一眼对面的乔斯年怀疑自己这并不亲生的亲哥，以为他是突然见了大世面吓出毛病了：“你有什么毛病？非要倾诉衷肠不如抓紧时间看看你的公务邮箱，那才是全世界最繁忙的地方。”
乔斯年平静地看着他，伸手掐了掐眉心。
“真要那样，你我又能怎么样呢？大家都是人，反正我这辈子论迹论心，欠不着联盟什么的。”
谢予安倒是不跟他继续呛了，站起身，一脸送客的表情：“准备出发吧乔处长——”
乔斯年说：“我在二区等着跟你汇合。”
“行，你们先走。”
谢予安瞬间被切出了画面。
光影闪动的瞬间，几乎有一种时光定格的诡异感觉，如同一种难以言说的暗示，一把攥住了乔斯年平生最后的一点柔软的心绪。
“谢司这张嘴啊。”李保罗在一边抓着头发感叹：“说不说话都让人提心吊胆的……”
乔斯年的车队已经在撤往一二两个区交界的路上。
乔斯年眼神稍微变了点，竟然问：“你说……我们能成功封锁一区吗？”
“在事情发生之前，谁都不能预测。我老婆孩子都顺利撤到后方了，我姑娘还是我手底下的兄弟亲自护送的，我就算死在前线都是值了。”
李保罗摩挲着自己的板寸，“嘿嘿嘿”一笑，问：“乔处长，其实你们兄弟俩挺像的……您知道跟在谢司身边这么久，我最佩服他的一点是什么吗？”
这话对于乔斯年来说这前半句话一点都不中听，但是他还是给了李保罗一个面子：“什么？”
李保罗：“人这辈子……大多数时候都是逆着命运在走，否则生老病死，一辈子一眨眼也就过去了。但是偏偏就有那么一种人，和远古时候那些追求真理的先辈一样，那句话怎么说——虽九死其犹未悔……”
乔斯年看向车窗之外。
他喃喃道：“我知道。”
.
第九研究院。
“为什么……”
“主人为我命名为阿撒托斯……”
“我是来自地外的统治者。”
咸湿汗水落尽眼眶，田熹重重一闭眼，感受着那种微妙的刺痛，仿佛再次置身于空寂无垠的地外空间，成为了那个随波逐流的诡异生命体：“而我一直在寻找……寻找那个……”
“当碎片重新凝聚。”
“阿撒托斯重生的时候。”
“它所说的主人应该就是当时的谢兰。”田熹暮地睁开眼：“既然谢兰是它的主人……那文柏是什么？到底谁才是它真正的主人？”
他想起了那个躲在二十七楼储藏间的下午。
陡然之间，宛如灵光乍现。
“我知道了！”田熹转过身，眼睛里骤然爆发出喜悦，他看着穆笙：“文柏只是那个容器……那个让阿撒托斯的精神得以暂存的容器。”
“他是一个向导，而只有向导的精神能够与其他人彻底融合。谢兰不是不知道，而是她没有办法，就算是她也没有办法制作出来一个超级向导，所以文柏只能长期使用向导诱导剂！”
完全封闭的实验室里面温度太低，穆笙僵硬的手指不受控制，顿时碰翻了一大片瓶瓶罐罐：“文柏老师……”
“很多年之前，有一批人曾经质疑过人类进化的源泉来自地外，那么现在一切都可以有合理解释了。”
田熹再次转回头去看数据分析图，像是一个解出了附加题的学生，欣喜若狂地说：“造物主不会偏袒谁，流落地球的阿撒托斯难以阻止自身力量的不断外溢，所以最好的办法是挑选一个本身就是地球生物的躯壳。”
“一个能够承接它的精神的人。”
“一个真正强大的……向导。”
田熹凑近了，看着穆笙的眼睛，低声问：“你知道谁是它的最佳选择了吗？”
“向导……”穆笙难以置信：“你是说……”
“对！一旦阿撒托斯拥有了新的容器，这种本来就不是和人类处于同一纬度的生物就能够轻易毁灭全人类。”
穆笙竟然在如此荒谬的现实面前呆滞了片刻。
就算世界诶毁灭？那会怎么样？
她的父母、家人还有她都会何去何从呢？
这是她一个普普通通的人应该思考的问题吗？
“我们必须要阻止它……”穆笙感觉像是过往的人生中遇到的每一个问题一样，答案简直是脱口而出的。
她看着田熹，好像从这个科学怪人、天才少年眼睛里看到了另一种狂热。那种洪水来临之前，连一片水塘都没看完整过的蝼蚁也会产生的狂热。
“我们必须要阻止它。”
造物主要毁灭，前提明明是新生。
“但是我可以……”
田熹说：“我可以为它制造一个新的容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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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乔处！已经准备完毕了！随时可以准备切断交通线！”
“紧急调用的能量干扰装置也就位了，我们会尽最大的可能在一二区之间划出一道隔离带。”
“大家准备——”
乔斯年一言不发地看着屏幕上闪动的倒计时，沉声说：“给我报谢予安的位置。”
“稍等乔处长！”技术人员在一区中准确找到了谢予安的坐标：“谢司他们已经跟着最后一批滞留人员一起撤出来了，最多十分钟，他们就能穿过隔离带进入安全区域。”
“再等十分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