嗨特小说>耽美小说>匹马戍梁州【完结番外】>第066章 溯心

  赵瑾不悦地皱眉,“三日后?”

  秦惜珩道:“我不想拖得太久,况且我觉得身上已经大好了。此事宜早不宜迟,得先将郭汗辛安抚下来,省得节外生枝。”

  她见赵瑾眼中有些担心,又笑说:“我自然不是露面去见,最多坐在屏风后喝茶就是,你要是不放心,那就同我一起去?”

  赵瑾当然不放心她一个人去,当下就点头,“臣与公主一起。”

  她们两人在屋内商谋着,外面的路伯却等得有几分心焦。

  半个时辰之前,有个自称是郭汗辛随从的人前来送信,邀赵瑾今夜酉时去往闹市街头的茶楼一会。

  路伯虽然心中有疑,但是不敢耽误,揣着信就来东院,却听说赵瑾一直在公主屋内。

  他不敢打搅,只能先这么等着。

  眼看太阳偏西,赵瑾也没有出来的迹象,他想了又想,还是请双临代为通传。

  赵瑾垂着眼看完了信,主动将信递给秦惜珩。

  “他这是信不过章之道,所以想把你也拖进去?”秦惜珩轻轻哼了一下,将信纸折回原样,对赵瑾道:“你说的不错,这人胆子小得很,却绝不是个能吃亏的。”

  剑西远离邑京,天子管不着,章之道虽然只是个刺史,却可谓是这一地的土皇帝。郭汗辛在邑京也没有什么能说得上话的人,加之他如今急于出手这大量的乌桕蚕丝,自然只能由着章之道拿捏。

  可他不会这么老实,也不会这么甘心地任由章之道主导一切。

  宗政开一案后,各处的地方官都是夹着尾巴做人,谁也不敢与商人有过多的接触。郭汗辛就是抓着了这一点,想让知道这场生意的人多一个,这样即便日后卷入什么纷争,也还有章之道和赵瑾挡在他前面,避免己身首当其冲。

  赵瑾冷笑道:“他这算盘打得真精,果真是无奸不商。”

  “算盘打得再精,前提也得是你与章之道各居一方。可乌桕蚕丝的事情全是你一人设计的,章之道奉命行事,与你从始至终都是在一条船上。”秦惜珩笑了笑,“前有土皇帝,后有地头蛇。他不知道这一点,算盘要落空了。”

  “这样也好。”赵瑾道,“臣原本还担心章之道应付不了他,想着该不该派人跟着,现在光明正大地去,倒是省事。”

  秦惜珩打开信又看了一遍,喊了凝香来吩咐道:“去小厨房看看有什么现成的,先端一点过来。”

  赵瑾问:“公主饿了?”

  秦惜珩道:“给你准备的。”

  赵瑾不解,“可臣现在并不觉饿。”

  秦惜珩道:“今夜吃的不是酒宴生意,而是勾心斗角。现在距离酉时只有半个时辰了,你要是不先吃点什么垫垫,还指望能在宴上吃?”

  赵瑾心中生暖,对她笑道:“公主想的真是周到。”

  秦惜珩道:“你是我夫君,我替你考虑这些本就是应该的。”

  这样直白的爱意不知反复表达过多少次,可落在赵瑾心上时,她仍觉得呼吸滞缓,像是被什么压住了,沉甸甸地透不过气。

  凝香端了菜食进来,秦惜珩舀了一碗鸡汤递给赵瑾,“先喝一碗汤,当心烫。”

  赵瑾双手捧住慢慢地喝,听她又说:“明日给你熬鱼汤,这样你的伤也能好得快一些。”

  “不碍事的,一点小伤而已。”赵瑾把喝完汤的空碗放在桌上,心里愈加沉重,“公主不用劳心伤神,臣身体好,皮糙肉厚的,随便养两日就能康复。”

  “你身体再如何好,也是凡胎□□。”秦惜珩又给她盛粥和菜,赵瑾老老实实地全部吃完,估摸着时间说道:“差不多了,臣先走了。”

  “等等。”秦惜珩叫住她,快速去内间取了一件狐裘氅衣给她披上,“你之前的那件太薄了,穿的时间也久了。这是我给你新做的,来,试试看。”

  身上徒然加重,暖意也随之而来,赵瑾摸着这灰白的毛皮料子,看出秦惜珩是用了心的,于是真诚谢她,“多谢公主。”

  秦惜珩给她系好衣带,莞尔笑说:“你我之间,就不必说这个字了。”

  赵瑾顺口答应,问她:“公主还有其他事情交代吗?”

  秦惜珩提醒:“宴上少喝些酒。”

  赵瑾笑道:“公主放心,臣的酒量好得很。遇到那些不能推脱的酒席,还会再吃一粒醒酒丸,至今都没输过酒呢。”

  秦惜珩脱口便出:“那你上次不是还……”话未说完,她抬眸看了赵瑾一眼,尽是不信,“喝成那副模样,也敢说没输过酒?”

  赵瑾也不怕说给她听,直言道:“那次陪着鞑合世子去花楼,偏偏太子和谦王都在,臣是故意装的,其实从头到尾都清醒得很。”

  纨绔放纵都是装给外人看的。

  秦惜珩手上的动作戛然止住,她知道自己当时那一掌的力度有多大,此时得知究底,心里空落落地只余愧悔。

  那个时候,她竟然从来没有察觉到赵瑾的处境是如何艰难,更不曾关心过她的死活。

  不在乎,不喜欢,就不会关心。甚至在大婚的那夜,她在提防着赵瑾的同时,还暗暗想过若是赵瑾突然死了该有多好。

  赵瑾低着头整理着领口,并没有注意到她的情绪变化,说道:“梁州的冬日太长,臣又经常在外面巡防,所以暖身的酒从来就没少过,自小就喝。时年一长,这酒量就练出来了,等闲的酒是喝不醉的。”

  衣衫整毕,她对秦惜珩道:“公主今夜早些歇吧,你才刚刚病愈,熬得太晚对身子不好。臣走了,外面风大,不用送了。”

  “怀玉!”秦惜珩抓住她的手,悔不当初,“我……对不起。”

  赵瑾不解其意,“公主说什么对不起?”

  “那次……我错手打你。”秦惜珩低着头不敢看她,嘴里反复呢喃着歉语。

  “不怪公主,那次是臣唐突,与公主无关。公主放心,臣早就忘了,不会记在心上。”赵瑾声音轻快,像是毫不在意。

  不曾想下一刻,还不及赵瑾反应,秦惜珩扶住她的肩,忽然仰起头吻了上去。

  唇瓣的触碰轻如弱风拂水,赵瑾心里却是惊涛骇浪。初时她懵着没有意识过来,等到回神时,秦惜珩的舌尖正在舔着她干枯的下唇,就差最后一道防线,就能侵占到里面。

  赵瑾偏过头去避开了脸,她存着一丝理智,看着地面道:“公主,该说的话,臣早就……”

  “你说得再多,我也还是站在这里。”秦惜珩抱着她,不知第几次说道,“不是一时兴起,也不是感念你当年救我。我这次认清自己了,再也不会轻率。怀玉,你就是我喜欢的那个模样,我喜欢你的全部,我想与你经年累月地走下去。”

  赵瑾从来不敢保证意外不会降临在自己身上,她听着秦惜珩的这些耳语,心里泛着酸楚,说道:“公主才认识臣多久呢?臣指不定哪一日就死在了外面……”

  “闭嘴!”秦惜珩捂着她的嘴,瞪人瞪得凶煞十足,“我一箭开路,把你从阴曹地府抢回来。”

  赵瑾克制着心底的悸动,猛然看向她,眼睛里平添了一份冷漠,“臣说过,臣手中鲜血无数,绝非公主良配,公主不要在臣身上吊死。”

  秦惜珩道:“你怎知将来有一日,我手中不会染血?”

  话音落下,赵瑾的右眼眼皮突然不祥地跳动了两下,她似是担心秦惜珩一语成谶,微微提高了声音,用着严肃的口吻道:“你敢。”

  赵瑾说完就后悔,马上放缓了声音又好生说道:“干干净净的不好吗?为什么要给自己添污?”

  秦惜珩却从这些话中听出了一些不寻常。

  “怀玉,你心里不是没有我,是不是?”她扬起下颌,直白地看着赵瑾问道。

  赵瑾偏转了目光,说道:“公主多心了。”

  秦惜珩道:“那我杀不杀人,又与你有什么干系?”

  赵瑾道:“公主叫过臣一声哥哥,就凭这个,臣也不能让你置于那样的处境。”

  “你说谎。”秦惜珩被她这副态度气得身体发抖,眼泪也在打转,“你是蠢吗赵怀玉!你为什么不敢承认喜欢我?之前奋不顾身救我的那个人去哪里了?他可不像你这样事事逃避。”

  赵瑾沉着脸否认,“公主误会了。臣与皇廷的关系,如今就靠着公主维系,若是公主有个什么闪失,不光圣上那边无法交差,就连皇后那边也不会放过臣。臣救公主,仅此而已。”

  秦惜珩眼中的泪滑了下来,两人对峙着,在长久的静默之后,她转过身去,说话都是轻飘飘的没有力气。

  “你走吧。”

  赵瑾这一路精神恍惚,耳边反反复复回绕的都是秦惜珩那落寞又低沉的三个字。

  她好似能看到秦惜珩眼中的灰暗神色,胸腔深处无端地生出一股心疼。

  马车骤然一停,赵瑾出神之下没有坐稳,身子往前一倾,迅速醒神。

  车夫在外面道:“侯爷,到了。”

  赵瑾掀开帘子下车,便被一个童子模样的少年迎住,“侯爷请随小人上楼。”

  她闲庭信步跟着,进门后果然看到了章之道。

  “侯爷?”章之道完全不知道她得了邀请,此时一见,顿时讶然。

  赵瑾将计就计,对着首座上的郭汗辛笑了两声后,不动声色地给章之道递了个眼神。

  章之道在这顷刻的间隙里明白了一切,当下也配合着赵瑾笑了两声,对郭汗辛道:“郭老板也不提前说一声,倒是吓了我一跳。”

  郭汗辛也笑说:“侯爷日日都忙,小民虽然下了贴,但是不确定侯爷是不是真的赏脸。若是侯爷不得空,岂不是让刺史空等一场?”

  同桌的还有一位身量瘦小的人,赵瑾一猜这就是章之道找来唬弄郭汗辛的商客,于是微微颔首见礼。

  商客名叫白耀,见状赶紧起身还礼。赵瑾挨着章之道坐下,道:“府中有事,来迟了些,郭老板见谅。”

  郭汗辛连说了几个“不敢当”,赵瑾又道:“本该罚酒,但是出门前,公主发话不许饮酒,我思来想去,不如等下次,我做东请郭老板吃酒。”

  “侯爷赏脸肯来,于小民而言,已是莫大的荣幸,既然公主有令,那今夜这酒,侯爷不饮也罢。”郭汗辛笑得一脸谄媚,拍拍手叫人上菜,转头又对章之道说话,“刺史上次说的那桩生意,小民愿意。只要有刺史作保,小民就绝无担心可言。”

  他当着赵瑾的面说出这话,摆明了要拉她入局。赵瑾在心里讥笑,故意问道:“什么生意?”

  郭汗辛省了些不便言说的部分,简要地将乌桕蚕丝的事情说了,赵瑾咂咂舌,装作惋惜的模样道:“那还真是一波三折,多亏有章刺史。”

  章之道摆了摆手,“臣不过是提前听到了些风声,又刚巧认识那么几个商客罢了。再说臣作为剑西的父母官,哪有看着自己人吃苦的道理?”

  郭汗辛悄悄地看了赵瑾一眼,然后对章之道说:“刺史有好生之德,既然愿意帮这个忙,不如再帮得彻底一些。上次说的价,可否让白老板这边再高一些?”

  这下便轮到白耀说话了,章之道瞥了他一眼,他便说道:“郭老板,若非我那位客人非要这乌桕蚕丝,我只怕真不愿意接手这么一批不敢保证盈利的布。”

  他一副绝不还价的模样,令郭汗辛无奈地叹了一声气。

  “白……”郭汗辛正要开口,又被他抢道:“郭老板原先说,愿意出几艘船的船费和船工工费,替我把布送出剑西。我方才想了想,这笔钱就不用郭老板破费了。”

  郭汗辛顿时喜出望外,不料白耀马上接了一句:“只要将这价再低一成就行。”

  赵瑾歪着头喝茶,坐看好戏。

  郭汗辛为难地看向章之道,眼睛里汪汪地像是要挤出泪来,唉声叹气道:“刺史啊,您帮忙说说,实在是不能再低了。”

  白耀道:“郭老板,我已经替你算过了,这批布即便是用再低一成的价给我,你也亏不了,不过是少赚一些罢了。”

  郭汗辛不想就此罢休,还欲争取,“可……”

  白耀道:“我那位客人要得急,郭老板今日要是不应,我可就直接回绝他了。”

  “哎别!”郭汗辛赶紧喊住,只能咬牙勉强应道:“好。”

  赵瑾喝了一口茶,瞥到郭汗辛藏在座下的手悄悄握成了拳。

  白耀终于等到他答应,又催问:“郭老板你看什么时候合适,咱们钱货两交?”

  送去邑京的那批布已经在回来的路上了,郭汗辛略一算,道:“最多半月,货就能原样回到敦庭。不过白老板,生意有生意的规矩,咱们只是这么说说,空口无凭的,如何作数?”

  白耀道:“明日我就能先付一半的钱,郭老板觉得如何?”

  “好。”郭汗辛答应,转头看了一眼候在角落的小童。

  小童拿了一张早已准备好的契书来,白耀迅速看了章之道一眼,问郭汗辛:“这是?”

  郭汗辛道:“只是契书而已。我这人有个毛病,不论生意大小,都爱立这么一张契书,白老板不要见怪。”

  章之道此时说道:“既然是郭老板的习惯,白老板依了就是,可别坏了这买卖的情谊。”

  白耀得了这个准信,看完契书的内容后,给郭汗辛盖了个端端正正的私印,问道:“不知郭老板还有没有其他的习惯?咱们一起做了,省得夜长梦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