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怀宁知道今夜不会这么平静下去, 回到营帐也未立即就寝。听到晏行舟的手下进来传唤,他点了点头,整理了医药箱便跟了过去。

  夜里的巡逻比昨日更加密集, 两人走了不过一刻钟,居然见到了三波巡夜的队伍。

  谢怀宁收回视线, 心不在焉地想到了桑然。

  南夷的使团早已经被控制了起来, 不知道他带着一身伤能逃到哪里去。

  晏行舟在营帐外面等着, 见人来了, 朝手下摆了下手, 又将晏凤珣随行的汪寅喊去在帐子外带着几名太子近卫守着,这才领着人进了帐子。

  谢怀宁看着坐在床榻上的晏凤珣,欠身行礼:“太子殿下。”

  晏凤珣抬了眼看他:“过来罢。”

  晏行舟替他将医药箱拿住了,低声对他道:“先前人多口杂, 三哥没告诉父皇实情, 也没叫让张御医来看。但想来应该还是受了伤的, 你去看看。”

  谢怀宁微微颔首, 走了过去。

  晏凤珣穿着一身墨黑色的骑马装,从外表上来看尚看不出什么,但靠近之后,那一丝若有若无的血腥气便开始变得浓重了起来。

  谢怀宁伸手将晏凤珣的外衫解了下来,只见左肩后方,一个指节粗细的伤口赫然其上, 流淌出的血液已经干涸, 将白色的亵衣洇得发褐。

  晏行舟也跟过来看, 他虽然猜测到晏凤珣受了伤, 但没想到居然这样严重, 一时也不由得皱紧了眉头。

  “是荆棘扎了进去?”谢怀宁透过破损的衣物看着那伤口, 出声询问。

  晏凤珣下意识侧头看了一眼背后,原本想说自己之前在猎场便已涂过药,并无什么大碍,但抬头对上谢怀宁的视线,微微顿了下,却只是含糊地“嗯”了一声。

  谢怀宁从医药箱里拿了把剪子出来,对晏行舟道:“劳烦九殿下使人烧盆热水来。”

  晏行舟点了点头,出去去寻汪寅。

  谢怀宁将剪子放在灯火上烧了烧,坐到晏凤珣身后,拿了块毛巾给他:“恐怕有些疼,若是受不住就咬着。”

  晏凤珣没有说话,只是深深地凝视他一眼,然后咬了毛巾,垂下脖颈由他动作。

  由于之前已经上过药,伤口结痂,与衣物粘粘的越发紧密。谢怀宁重新替他将粘粘的亵衣剪开,在一片血肉模糊中,快速地为他清理之前未完全拔除的荆棘余刺。

  外面的雨势渐密,潮湿的水汽和空气中的血腥味混合在一起,竟让人觉得有些头晕。

  后背的痛处随着时间的推移渐渐叫人觉得麻木,汗水自额头向下滴落,滑进眼里,将视线也模糊了许多。

  晏凤珣能听见汪寅在帐中来来去去的动静,但是他却已经无法再分心去关心那些。

  不知过了多久,后背的灼痛被冰凉的药物所压制,耳边有人说了句什么,他反应了会儿,掀了眼皮朝上看去。在昏黄的灯光下,他被汗水模糊的视线里只能看见一个纯白的身影,和那一双和记忆中如出一辙的深灰色眼睛。

  明明应该是含着悲悯的神女,但他却总能从那双眼睛里读出一丝因为天然的傲慢,而高高在上睥睨众生的冷漠和寡情。

  这么多年了,他好像从没有变过。

  端坐在神坛之上,冷眼看着台下芸芸众生为他痴迷狂欢,傲慢得让人觉得可恨。

  ——可却又无法产生真正的恨意,只是忍不住地自我恼怒:这双目下无尘的眼睛里,什么时候才能看见人?什么时候才能看见……我。

  晏凤珣伸手,试图触碰那双让人产生一切妄念的眼睛,只是还没碰到,手却蓦地滑落,整个人往前倒下,失去了意识。

  谢怀宁伸手抱住了他栽倒的身子:“殿下?殿下?”

  晏行舟本在一旁坐着,看着晏凤珣想要轻薄谢怀宁的动作,眉头一拧登时站了起来,可还没等他走近,却见他又倒了下去,心底惊了惊,都顾不上谢怀宁伸手抱住他的动作了,焦急道:“这是怎么了?”

  谢怀宁为了给晏凤珣止痛,在最后敷的药粉里添加了一点幻草。按道理来说,他加的分量极其轻微,晏凤珣个性又坚韧,如果没有什么外因引导,应该不至于会出现幻觉。

  但是刚刚他那反常的举动实在不得不叫人注意——是什么刺激到他了?

  但是这话必然不能同晏行舟说,他只能环着他的手臂,避开伤口将人放回到床榻上:“应该只是睡着了。”

  晏行舟松了口气,他走到床榻前,见晏凤珣呼吸绵长,面色似乎也渐渐恢复了些血色,伸手替他盖了被子,又看一眼谢怀宁道:“先前三哥让我找你,说的是有话要问你。怀宁,我以为你和三哥除了平安郡之行外应该并无私交……你们之间究竟发生了什么?”

  谢怀宁的确本来应该和晏凤珣再无交集,他思索了一下,只能简单说道:“昨天夜里我在营帐外面曾看见了南夷人鬼鬼祟祟不知在做什么,回来时遇见太子,便与他提了两句……或许太子是想问这件事吧。”

  晏行舟见谢怀宁神色坦荡,不像是有什么隐瞒,但想到刚刚晏凤珣的动作,却还是如鲠在喉。

  就算是意识不受控,可从前怎么就没见他对别的宫人有过这么亲密的举动?

  细数下来,只是这短短一段时日,他的好三哥就为谢怀宁破了多少次例!这是真的随手无意之举,还是别的什么,他的心中真的能分辨的清楚吗?

  但是他也知道这一切与谢怀宁无关,只能道:“三哥今天也在外面奔波了一日,恐怕这一觉能睡到天亮。怀宁你先回去吧,若是有什么,等他醒了我再让人去传你。”

  谢怀宁也觉是如此,点点头,收拾了东西便告退了。

  晏行舟却没有走,他看着谢怀宁的背影,让从外面进来的汪寅给自己重新煮了壶茶,自己一人在桌子旁边坐了一夜。

  黎明时分,晏凤珣终于悠悠转醒。也许是谢怀宁用的药起了作用,这一夜他睡得竟是格外沉,连个梦都没做。

  他睁开眼,屋子里昏黄的灯光叫他晃了晃神,掀了被子坐起来,汪寅不在帐中,反倒是晏行舟守在帐子里,他捧着个茶杯低头细细地在瞧,看上去面色有些苍白憔悴,比他倒更像是个病人。

  “小九?”晏凤珣不知自己是怎么睡过去的,伸手揉了揉眉心,想着昨夜的事情四处看了一圈,下意识问道,“谢怀宁呢?”

  “回去了。”晏行舟看见晏凤珣醒了,倒了杯水递给他,“我叫他回去的。”

  晏凤珣接了水杯,觉得晏行舟似乎有些奇怪,却也没在意:“那待会再让汪寅将他叫来一趟。”

  晏行舟却打断了他道:“昨天夜里我已替三哥问过了,他只是出去透气凑巧碰见的南夷人,其余什么都不知道。他的样子实在不像是在说谎,三哥也不必再问他了。”

  晏凤珣自然知道谢怀宁可能真的只是凑巧看到的南夷人,若是他真的怀疑他,就不会如此轻描淡写,但是晏行舟这样像是宣誓主权的语气却叫他有些微妙的不适,他抿唇冷道:“他知道什么不知道什么,我问过之后自有定夺。”

  “所以,三哥你真的只是想问话,而不是单纯的想要见他吗?”

  晏凤珣:“什么?”

  晏行舟一反平日笑吟吟的模样,眼神犀利咄咄逼人:“太医院那么多太医都在这里,便是你不信任张御医,刘御医、赵吏目,哪一个不比谢怀宁经验丰富?你为什么非要让他来瞧伤?”

  晏凤珣感觉晏行舟这幅样子都有些魔怔了:“小九!”

  晏行舟神色缓和下来,他微微笑着,只是眼神却认真:“三哥,你知道的,我从来就不如你,也未从想过和你争抢过什么。但是谢怀宁不行,我是真的心悦他,哥,算我求你,离他远一点好吗?”

  晏凤珣简直觉得谢怀宁是不是给自己的弟弟下了降头,明明那么聪慧的一个人,现在说的话却蠢得叫人难以入耳:“你疯了?你以为谢怀宁是什么,人人都想要争抢的香饽饽?”

  晏行舟却并不理睬他的解释,只执拗地看着他道:“哥,就当是我疯这一回。你答应我。”

  晏凤珣神色冰冷,晏行舟却也寸步不让。

  他看着对面那张眉眼酷似先皇后的脸,想起母后病逝前拉着他的手要他发誓,在皇宫中多多保护自己这个唯一的弟弟,心中不知怎么漫上一种叫他无力的隐痛。

  他想要说话,却几次失败,垂在袖中的手不自禁地用力,牵着伤口都隐约崩裂。他感觉道喉咙有股血腥气漫上来,许久,缓缓吐出口气,终于妥协般地开口:“我答应你。”

  “当真?”

  “当真。”

  晏行舟看着晏凤珣认真的神色,知道他并不是敷衍自己,心下松了一口气的同时,却又不由得为自己的卑劣而感到歉疚和痛苦。

  他从未得到过来自神明的垂青,所以拒绝让任何一个可能得到的人靠近,像是吝啬的信徒死死地守护着自己仅有的一点财富,疯狂而又面目可憎。

  可是谁能告诉他,如果不这么做又该怎么办才好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