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地刹那清明。
所有鱼下意识抬手遮住眼睛, 却仍被那阵强光刺透眼帘，干涩生疼。
“怎，怎么回事？”
“是陆公子发动的异能吧, 刚才公子不都念了句咒语吗？”
“可是……”
讨论尚未终止，光亮却骤然全部收束, 鱼众话语如鲠在喉，纷纷张着黑白分明的眼睛朝结界外看去，下一秒，再次爆发。
“公子……公子鱼呢？”
“……库米兰刀鲨也不见了！”
“刚才陆明都说了什么？”伊特呼吸微微粗重, 眉头轻皱, 还算冷静地说，“那道强光……”
丹尼娅面色凝重，摇了摇头：“没听清。”
“我知道！”
卡多里大喊一声, 额角全是汗水, 复述说：“‘以我姓名，非是皆是。魂之为我’……”
“最后半句，”科罗也上前说，“是‘无明收归’。”
听见这句, 伊特视线在科罗也苍白瘦削的脸上多停留了几秒, 旋即眉峰一动, 好像明白了什么。
丹尼娅察觉他神情变换，立刻：“怎么了？”
伊特喃喃：“新异能……”
“新异能？什么……”
“答案领域。”
众鱼呼吸都是一顿。
伊特抬起脸：“陆明发动了那个全新的异能——”
“他把它带进去了。”
此时此刻, 答案领域内。
陆明从未感到灵魂如此轻盈过，甩掉躯壳，甩掉一切繁冗, 就是其最本真的样子。
他一时没反应过来，低头看了眼自己透明晶亮而只剩轮廓的“身体”, 不由惊奇，指尖拈住胳膊，试图感受灵感的触感——
最后发现，就是一种□□软软，类似于果冻软糖的感觉。
他不由得这么一想。原来抛却开那些笨重沉闷的外壳，灵魂竟然这么柔软、可爱。
一边想着，陆明一边抬眸开始观察周围的世界。
这是个由能量凝结而成的世界。
整体色调暗沉隐秘，每一处看似裂缝之处，都有蓝色光芒闪烁，缝隙的深处不知连接着哪个世界，好像神明的腹中。
目光一转，对上一双明黄色、同样发着光的眼睛。
“香香？”陆明一喜，“你也进来了？”
古龙鱼正舔舐着身上一寸寸鳞片，不紧不慢地看了他一眼，道：“是呀，年轻鱼，我也进来了，但我认为目前你最应该在意的不是这个——”
“而是另一条灵魂？”
说着，那明黄色的瞳孔穿过他肩头，停在了一点处。
陆明呼吸微微一滞，随即侧身，转而看向了身后——
砰、砰。
一团明亮的发光体正躁动地窜来窜去，不断冲撞答案领域世界内壁，撞翻了个跟头吐出一串气泡泡，又冲上去。
陆明眯眼，看了好一阵才看清那是什么东西。
一条单薄瘦小的迷你版库米兰刀鲨。
如果说进入答案领域前它还是个大块肌肉可以徒手捶翻对手的猛汉，那么现在他就只是个小朋友。
“那是……库米兰刀鲨的灵魂？”陆明不可置信道。
古龙鱼见怪不怪，冷静分析：“没错，是那大块——小块头。”
陆明哈哈一笑。
“为什么变得这么小？”
“它的躯壳不匹配它的灵魂，外在多么磅礴，内里多么弱小——库米兰刀鲨的进化太简单粗暴了，一个劲长力量，没时间长脑子，以致于它的猎物阿莫林斯鱼都进化出思维能力和语言系统了，它们还处于最简陋的状态。所以你看——”
“它们的灵魂就这么小，装不下什么东西。”
“……原来如此。”陆明了然地点点头，向前游了些，“灵魂交由异能者处理……我先该怎么靠近它？”
“这里就是答案领域，你的世界，当有新灵魂到访，尤其当他们回答错误后，就任你摆布了。”古龙鱼舔完前爪，抬起头，“你现在想让它停下撞墙，它就会停下，全取决于你的意念，试试吧。”
闻言陆明呼出一口气。
他烟蓝色的双眸落在那条横冲直撞的灵魂上，不知想了些什么，久久才张动嘴唇道：
“好，我试试。”
谁知，话音刚落，潜意识已先他一步行动，库米兰小鲨的灵魂小小叫了声，瞬间便动弹不得，僵停在他面前，张着一双无意识的眼睛，确实是一幅任人摆布的样子。
陆明与这只简单到过于粗暴的灵魂对视，半晌只从中捕捉到了最原始的情绪与红色杀戮。
他吸气，抬手，下一刻，细长指节便落在它细腻光滑的皮面上——
气息沉到最底，陆明只感到刀鲨如获新生动了一下，然后就再也没有动静。
“结束了？”
“结束了。”
古龙鱼飞快从地上盘旋而起，把背脊露给陆明，道：“那走吧。”
陆明点头而上，问：“出去，也由我的意念而定？”
“嗯，不错。”
陆明还想开口说点什么，周遭刚才还如星空黑夜的空间骤然消散，破碎的能量转瞬即空，又像是随风而逝。
海下没有风。
陆明正恍恍意识到这点，真正有温度的光已再次透入瞳孔，耳边有那么一瞬的寂寥，然后，爆发式的欢呼。
“公子，公子回来了！！！”
“公子果然因为新异能进入异世界了吗？刚刚那里明明什么都没有，直接凭空撕开了一道口子！”
“草，厉害，真的好厉害，这异能这么看居然还有防御的功能——只要形势不利，带上最想保护的人一起躲进去就行了！”
……
陆明一时还没转换过来，正看着鱼群出神，却听身后传来“轰隆”一声。
瞳孔倏地收紧，不消他自己转头，古龙鱼便调转了个方向，视线直抵声音来源处。
“是……”
陆明怔了一下，“刀鲨。”
蓝色巨幕上刀鲨下落，溅起如浪花般的海泥，犹如跌落山巅的一朵巨石。
下一秒，一块心脏穿过重重蓝光，来到他掌心，散发着晶莹的光，鲜红如玉。
陆明俯首看着手中的东西，背后再次传来鱼众沸腾的欢呼喝彩声，
古龙鱼声音难掩欣慰：“你成功了。”
陆明目光仍未从那颗心脏上离开：“嗯，拿到了。”
“你的效率比海神要快。”古龙鱼说，“有什么感想？”
陆明想了想，道：“没什么感想，我只是觉得……”
没待他说完，身后就被鱼猛地冲撞抱住，陆明闷哼一声，差点内伤。
“恩鱼，太厉害了！！！”
紧接着是阿莫林斯鱼的夫人孩子、表情兴奋的卡多里、微笑不语的丹尼娅、蹙眉紧张的科罗也，以及瞳孔光亮的伊特，大家都来了。
“终于成功了……大家都在担心你。”
伊特双手拉着陆明手臂来来回回看了一遍，目光触到一处时猛地顿住：“这是……”
陆明立刻拍拍他手背：“放心，伊特。刀鲨的毒素对我已经没什么作用了，现在就只是个伤口罢了。”
伊特这才放心点点头：“那就好。”
“我们现在就去和川吗！”
卡多里迫不及待搓手道：“教科书上记载的和川盛京，没想到这么多年过去了还能亲眼看见。”
陆明笑着“嗯”了一声：“现在就出发。”
说着，他心中那股兴奋的气息也越来越叫嚣得越来越大声，膨胀，翻滚，直至沸腾。
他带着眸中光亮对上一双双眼睛，只有对上那双乌紫色瞳孔时，对方躲开了。
科罗也有些奇怪。
但尽管他想问问是怎么回事，蜂拥而上拥他直和川的鱼群却瞬间遮盖阻断了一切，让他再也无法和科罗也面对面说些什么。
-
[本鱼就知道，公子是冢鲸选中之鱼，肯定能拿下刀鲨的！]
[确实，难以置信……真的有鱼做到了只有海神能做到的事。]
[将军刚才念咒语，从答案领域出来的时候，刀鲨从他身后垂直坠落的场景，我的虫神，简直帅呆了好吗！！！]
[可是现在怎么黑屏了？]
[公子正在去和川的路上……听说待会儿就要点亮长明灯了！]
[搬好小板凳了~]
[坐等和川长明！]
……
一切准备就绪。
临近夜幕的和川开始落入无边的黑暗。
鱼众举着异石火把，围绕白玉圆台上的神龛形成一个圆圈，讨论声绵密四起，所有鱼都兴奋等待着这一历史性神圣时刻的来临，脸庞上、瞳孔里，跳动着温暖的火光。
“公子看上去好开心的样子。”阿莫林斯家小四肉乎乎的小手拉着陆明说。
“嗯。”陆明抿唇一笑，“我很开心。”说着瞳孔不由得往镜头一转，似乎能从中找到某一双特殊的眼瞳。
刀鲨留下的伤口已不再流血，然而却因毒素愈合得十分缓慢，连人鱼也不例外。
陆明没再去管那些伤口，就如同他不会回头去管已经过去的日子。他一手牵着小四柔软稚嫩的小手，一手托着一颗鲜红发光的心脏，然后头也不回地游到了神龛前。
那只小小破旧的灯盏仍然静静存放在那里。
一层污黄的水垢遮住它原本的神采，它看上去黯淡、寂寥，被历史的进程抛下了好几个世纪——然而陆明知道，在场的所有鱼都知道，这一切都将成为过去时。
陆明高举起双手。
“和川长明。”
随着一声沉吟，心脏升上半空，浮入古铜神龛。
陆明眼帘低阖，眸色发沉：
“……万物光华。”
【上卷完】第90章
这一刻, 所有鱼的心都提到了嗓子眼。
鲜红心脏进入长明灯前，不断砰嗵鼓动，被一双双闪烁期望的眼睛映照着, 在屏息的空气里尤为显著。
“咦？”阿莫林斯小四鱼拉了拉陆明的手，眨动懵懂的眼睛, “公子，长明灯怎么还没反……”
没待这话说完，她便顿住了。
因为一道极其柔亮的光瞬间照亮了她的脸庞。
她小声叫了一下，转头看见陆明同样被柔光照亮的脸, 那张脸上充满了明媚的笑意, 让她不由得怔住，然后也在这满目光亮中笑了。
他们一同回首看向这亮透的天地，数不清的人们在欢呼, 拥抱, 祈福，跳舞。
“和川……原来这就是真正的和川！”
“长川通明，万物光华。真的都回来了！”
“本鱼上辈子修来多大的福气能亲眼看见陆公子带我们复兴古地，简直是喜大普奔, 一万年也修不来的好福气！”
[历史性的一刻。不知道这盏再次点亮的长明灯会不会万年前的盛世成为事实？]
[呜呜呜呜一定会的！公子会带着我们两族都越来越好的！]
[不止是公子, 这份携手共筑的事业也许需要我们大家一起来完成。]
[太震撼了。]
[确实很震撼。本虫看得心里酥酥麻麻是怎么回事？]
[我也……好吧, 从今晚开始，我对虫族的负值印象可以抵消成正……唔, 看在公子和海明灯的面子上！]
[“当死寂之地重新照进一束光，那便是黎明的方向。”陆公子，我想说, 今夜你照明的不止圣约尔海及和川，还有无数圣约尔居民的心——你的勇敢, 你的真诚，你的目光高远，都在说明你不愧于圣约尔海的选择，你是圣约尔的方向。
一切都才刚刚开始，公子，我知道接下来你会做出更多有利于圣约尔子民的事情，也会带圣约尔子民开拓更灿烂的文明。
圣约尔子民永远为您祈福。]
……
现场欢闹成一片，陆明抱着小四鱼坐在手臂上，周围被媒体围满。
“陆公子，虫帝因故不能来到和川现场与您一起点亮长明灯，将这件事全权托付给您，您圆满完成了，感觉怎么样？”
“公子，长明灯已经重新点亮。作为一个拥有厚重历史、全圣约尔星闻名的历史遗址，和川无疑是您旅游建设事业一个良好的开端，那么接下来您打算怎么深入开发它？”
“您对虫鱼两族走向融合很有信心吗？”
“公子，刚刚，弗利兰克家族向您发来贺电……”
小四鱼扯了扯陆明的衣袖，还是第一次见这种场面，发出困惑的奶音：“公子，他们怎么一直在问你问题，好多问题……我妈妈说和别人玩不能一直问问题，不要打破砂锅问到底。”
“哈哈哈……”大家包括记者在内的所有鱼都忍俊不禁。
陆明却赞许地摸了摸小四鱼的脑袋。
“宝宝说得对。我妈妈也是这么跟我说的。”他道，“不过这是他们的工作，他们在工作。”
小四鱼这才恍然大悟：“原来是这样。那我们走吧，公子，不能打扰大鱼工作。”
在场大鱼们都被这条可爱的小奶鱼逗得笑翻了。
陆明笑得有些无奈，但十分配合小朋友的想法：“嗯，确实是这样。我们走吧。”
媒体鱼们这才一个反应过来，纷纷要拉公子回来，却见陆明一个转身，哈哈笑着露出一颗尖尖的小虎牙，道：
“开玩笑，开玩笑，毕竟孩子的想法也很重要——”
“今天能点亮长明灯也是我一直以来的心愿，我很幸福。当然，我做这些不仅仅是因为自己，也是因为圣约尔的每一位同胞，以及直播屏幕前一位特殊的人。我希望，和川的光能照亮整颗圣约尔星——”
“希望虫鱼两族走向下一个交汇点，从此合二为一，所向披靡。”
[格局！]
[OW……很难想象虫鱼两族融合的样子，未来的圣约尔真的会变成那样吗？]
[期待那一天的到来！]
[说实话，我相信，公子无所不能。]
此时此刻，直播屏幕的一端，一双狭长眼眸中的湖蓝色如初春湖冰般化开，瞳孔微微颤动。
握住壶柄的纤长手指有些失去力度，茶水在半空中划出的弧度持续不断，直到杯中满溢也没能引起主人的注意。
刚刚推门而入的助理忙不迭冲上前，扶正他手腕：“部长，茶，茶溢出来了！”
“哦……哦。”
费森如梦初醒，只一瞬就收起了微不可查的慌乱与不明情绪，拿过手帕垂眸轻轻擦拭手上的水痕：
“没怎么。塔梅约的问题怎么样了？”
见部长瞬间板着脸，助理以为在那张冰白如玉面庞上看到的笑意只是错觉，便立刻凝色道：“对方并不积极配合，部长，问题只能一直拖延。”
费森眉宇微动，道：“既然如此，那就……”
说着顿住了。
助理立即敏锐地顺着部长视线看去，光屏上的内容却只让他感到更加疑惑。
只见一个蓝色半长发的八爪鱼突破鱼群游至圣约尔帝国前少将军的面前，手里端着一碗绿色粘稠还不断冒泡泡的药水。
前少将军脸上露出一丝讶意：“……小科同学？怎么了吗……”
谁知没待他说完，科罗也就拿起一片药草叶，沾着药水涂上了他手臂后侧的伤口，垂眸擦拭，十分小心。
前少将军似乎一下了然，微笑道：“不用了小科同学，这伤就是好得慢点儿，不会……”
“受伤，当然是越快好起来越好。”
科罗也抬起乌紫色的眼眸，与他对视，耳根微红道：“我麻烦丹尼娅小姐专门制作的，不要浪费了。”
“哦……哦。这样。”
前少将军应了，看着科罗也把药涂完，眼底流露出感激和快乐的神情。
“我的好朋友。”前少将军一把搭上蓝发八爪鱼肩膀，看向镜头咧嘴笑道，“我能做成很多事，也都多亏我的好朋友们。”
助理正疑惑长明灯都点完了，部长还在看什么，却听砰嗵一声，茶杯被部长无意碰落到地上，碎成了一片。
“把这些收拾下。”部长面无表情关了光脑，站起身理了理衣襟，朝门口阔步而去，“我亲自看看到底有什么解决不了的问题。”
此时此刻，直播屏幕另一端。
褐色战靴鞋尖轻轻碰了碰地上的兽皮地毯。
一个橙发绿眼的雄虫坐在皮质沙发上，阴寒眼眸直直盯着光屏上立在万鱼中间、眉眼弯弯的前圣约尔帝国将军，歪了歪脑袋，不知在想些什么。
环境漆黑，唯有那一扇光屏发亮，光芒照亮他古铜色的脸庞。
然后他低下头，吸了口烟，整张脸陷进黑暗里，原本清亮的嗓音不知何种原因已经永久性嘶哑，带着微微倦意道：“把虫鱼两族联合到一起么……这可有点不好办了。”
“没关系，将军。”
黑暗中传出另一道声音，稚嫩很多：“我们还有很多计划。如今圣约尔星已经是强弩之末，联合在一起也只是拖延他们灭亡的时间罢了。”
那隐没在黑暗里的雄虫长吐出一口烟雾，幽绿瞳孔在黑暗中闪过一丝细光，道：
“你觉得，他当真是要去搞旅游业了？”
稚嫩些的虫顿了顿，道：“根据最新的情报来看，将军，确实是这样的。”
闻言兹默在烟雾缭绕间抬起头，嘴角浮出一抹笑意：
“嗯，我知道了。”
【上卷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