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来没有过这种东西。”
祖母双手执杖, 立在大堂上，背对他们看不清神情：
“虫族到来意味着无休止的争端，圣约尔海绝不容许！”
陆明皱眉仰头, 看着那道华贵却瘦削的背影——尽管华袍再如何宽大雍容，但也只让鱼感到老族长随着年龄渐长而更加消瘦了。
“祖母。”他轻声道, “伊特这些年专攻于研读圣约尔历史，不少古籍都有过记载。万年前虫鱼两族曾经合并交好的时候，圣约尔海乃至整个大陆，处处都有这种药……”
“胡说八道！”
老族长一掀袍子转过身, 眉眼下压嘴角下沉：
“伊特, 我让你带着他好好进修异能，你呢？你整天都在给他传达些什么无用的信息！？”
伊特整个鱼身形一颤：“是我的不是，族长。”
“和伊特没有关系。”
陆明声调低沉了一些, “祖母, 是您说过，只要我去圣米洛尔学院进修，只要我在本学期后呈现给您一个满意的异能结果，您就不再阻止我在圣约尔海建设旅游业——”
“我想我早已和您解释过建设旅游业意味着什么, 虫族民众进入圣约尔海也是迟早的事。”
闻及此, 老族长视线从伊特身上挪到他身上, 沉默了半晌才道：
“所以，陆明, 你不妨讲讲，你现在的异能都进修到什么程度了？”
“这……”陆明有些难言地垂了眼帘。
“半学期快过去了，最为普通的雷电异能才进阶到中级阶段, 不是吗？”
老族长努着嘴唇很不满地说：
“我时时刻刻都关注着你在学院的动态，对你花费大量时间处理旅游业相关的事情视若不见, 而你呢，现在给我呈现的是什么结果？”
闻言，伊特想反驳。
毫无疑问，陆明确实是所有异能进修者中最天赋异禀的那一个。从第一堂课吸收第一条能量鱼开始，他没有出现丝毫的排异反应已经证明了这点。
可问题在于，他的上限有多高，过程升级就需要更多的能量来进行提高，进度看上去就必然比其他学生更为缓慢。
他是所有初次进修的学生中第一个激活异能的那一个，现在是这批学生中异能阶级最低的那一个。
排除掉这些表面的东西，陆明现有的中级异能却已经可以与那些终极异能持有者相抗衡了，老族长评判的标准，对陆明实在很不公平。
陆明知道伊特想说些什么，拉住他手臂示意不要他来出头，旋即再次抬脸看向老族长道：
“祖母，您也说了，到了本学期期末才来验收成果，这时候就断定结果不令您满意，是不是太早了？”
老族长轻哼一声，目光垂落在外孙的脸上：“我倒真希望如此。”
“期末测评一定会令您满意，我保证。”陆明眼神光亮十分笃定，不容置疑，“现在的问题还是在于，祖母，我需要您的帮助，我需要再次启动虫族进入圣约尔海的开端。”
“虫族不需要、也不能进入圣约尔海。”
得到陆明的保证后，老族长明显脸色好看了不少，语气放平道：
“据我所知，你现在正在建设海洋隧道，这就证明了虫族完全没有必要亲身触碰圣约尔海海水，这种管道隔离，既能让他们在圣约尔海旅游观赏，又能避免他们接触海水，那么又有什么使用这种药的必要？”
陆明回答道：“有的，祖母。”
“海洋隧道一大作用在于使各个景点地区连通，避免交通不畅或混乱。这也就是说，很多情况下，只要虫众想，也应该让他们直接进出隧道，抵达一些不被指划为景点的地方的，这才能形成最大程度的开发……”
“更何况，我并不打算让所有隧道以及景区建好后才让虫族进来，那会大大影响最后的组织效果。”
“虫鱼两族需要一个磨合期，如果等建成后直接全部开放，必然会出现不少新问题，混乱将无从避免——而边建边小范围开放融合，问题相对更好处理，也更好为全面开放后的问题解决提供样本方案。”
顿了顿，他道：“而且药丸就在祖母您这里，不是吗？”
族长闻言瞪了他一眼：“我说过这种药丸已经绝迹了。”
“可您刚刚一直在强调使用药丸的非必要性，而非药丸的不存在性，您的潜意识已经将真实的答案全盘托出了。”
“……”老族长薄唇紧抿成一条缝，皱眉看着陆明，不知在想些什么。
这时，另一道因苍老儿略微沙哑的声音传进了每条鱼的耳朵里。
“米亚，别为难孩子了。不如拿出来，让他试一试，兴许会有什么令鱼惊喜的效果呢？”
祖父西蒙缓缓从后殿游了出来，脸上含着柔和宽慰的笑，整条鱼鹤发飘飘，宛若散仙：
“我们的后辈总要尝试，让他们大胆去试。”
陆明双眼一亮，不禁咧嘴笑道：“祖父。”
西蒙微笑朝他一扬下巴，像是在说“放心放心，有祖父在”。
“哼。”
这场面让老族长眼疼。
她瞥了西蒙一眼，再次背过身去：
“你倒是会唱红脸。”
“哎，也不能这么说哇。”西蒙游到她身后，双手轻抚后背，笑呵呵地道，“现在的孩子都吃软不吃硬，不像我们父辈那一代……我们也得与时俱进呀。”
族长无声叹了口气，做出一个只有西蒙能看见的、嗔怪的表情，又用只有他们两鱼能听见的声音道：
“与时俱进是与时俱进了，这药是能随便拿给这孩子玩儿的吗？”
“虫鱼两族融合哪有那么容易，闹出多大的乱子还说不定……这孩子，凭什么让圣约尔海鱼众改变固有看法接受虫族，又凭什么让虫族乐于下海来？”
“要我说，就先给他一颗试试，看看大家的反应，也看看效果。”西蒙和颜悦色地安慰道，“只这一颗也闹不出多大的乱子，如果效果不好，孩子自己也知道收手了……何况我们也都暗切希望虫鱼两族能有所改变呢。”
在祖父西蒙的一顿劝说下，老族长终于动摇了。
她面部表情习惯的紧绷严肃，好在语调柔和了不少：
“和我说说，陆明，如果我将这药丸给你，且只给一颗，你会带谁到圣约尔海来？”
陆明一听有戏，双眸都亮了，毫不犹豫脱口而出：“我会带虫族七殿下来，祖母。”
“……嗯？”
老族长和族长先生，乃至在门旁守着的鱼侍们都为之一愣。
“七殿下？”族长挑起细长的眉毛，“他会和你一起来？”
陆明笑着：“嗯嗯。”
老族长灰白色眼瞳紧紧盯了他一阵，才道：“你们进展到哪一步了？”
进展……
到哪一步了！？
陆明矢口否认：“不不不祖母，不是你想的那样……”
祖母疑惑眯了眯眼：“否则你怎么会带他来？”
“咳咳……”
虽然确实不是祖母想的那样，但陆明被问得有些答不上来，也为自己一瞬的无措感到困惑。
他摸了摸后脑勺，看似坦率道：“是这样的祖母，我对殿下没什么……”
伊特猛地在其侧拉了他一下，低声提醒：
“真言丸……！”
陆明呼吸一滞，立刻捂住嘴，把尚未出口的话吞了下去。
我对殿下没什么别的意思？
尽管这话他方才觉得能心安理得地说出口，但一想到真言丸，他忽然就有些底气不足，说不出口了。
而究竟有没有意思，到底有什么意思，他觉得和殿下相处越久，真是越来越想不清。
在场所有鱼还在等他的答案。
“都这个时候了。”伊特小声道，“就说实话吧。”
陆明欲哭无泪。
关键是我现在也不知道什么是实话啊！
“嗯……我和殿下现在，关系还挺好的？”
陆明沉吟良久，开口即用尽了有关“中庸之道”的毕生所学，小心翼翼地试探道：
“我，我对殿下其实也还挺有好感的……？”
一阵安静。
显然大家都不太理解这话后面为何跟的是问号，为他这模棱两可的、问句似地回答选择了沉默。
而此时此刻，陆明却因真言丸药效没起什么反应，自己回答正确而倏地松了一口气，再一次开口时，彻底变为坦然和用不完的底气：
“我们相处非常愉快，是互相能为彼此提供帮助的朋友，这一次也不例外——”
“殿下已经答应了，一旦拿到药丸，我有需要，他便会进入圣约尔海替我踩点试用各景区及旅游设施用品……祖母，我认为这真是再好不过的配合了不是吗？”
伊特神色复杂地盯了他一眼：“你语速好快……”
陆明没敢看他，闭眼朗声问：“有吗？”
前方立在大唐中央的祖父西蒙笑出了声，笑声厚重，十分慈蔼。
陆明此刻只觉头脑发热，睁眼望去，发现祖母唇角也极为罕见地露出了一抹笑，背手摇了摇头，表情有些无奈。
“祖母……？”
“我会把药丸给你，陆明。”祖母看着他郑重说，眼底含着轻微的笑意，“但那将会是在两个月之后。”
“两天后我将开始为期两个月的闭关。在此期间，你务必要精进自己的异能，在期末检测时展示给我一个满意的结果，此时，药丸便会到你的手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