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是只对他一个人坦露出来的鲜活】
苏隅生气了。
初醒时还不明显，那会儿他惺忪着一双睡眼，身体尚未从昨夜的疯狂中恢复过来，动一下都能牵起一阵酸麻。记忆随着逐渐清醒的大脑一点点回笼，他越想越觉得不自在。
昨晚顾淮分明是存了心思要玩弄他，嘴上哄得好好的，实际做起来又是另一套，一肚子坏水无处使，净往他这泼。
苏隅憋着气转头，却只能看见身侧空了不知多久的空位。床单上触感冰凉，想来是起了有一阵了，也不知道去哪了。
苏隅忽视掉身上的那点酸痛，掀了被子起身，不料站上地面的那一刻双腿一软，跟没了骨头似的要往下倒。顾淮在这时推了门进来，一见他这样吓了一跳，急匆匆过来把他接住：“怎么了？哪里不舒服？”
“腿有点软，应该是躺太久了。”苏隅蹙着眉等腿上的那阵疲软过去，撑住顾淮的手臂慢慢站正。
戏谑的声音在头顶响起：“一大早就来投怀送抱？”
“……”苏隅不轻不重地踩了他一脚，转身就走。
“错了错了，”顾淮笑着把人拉住，从背后圈住，“还有没有哪里不舒服？”
苏隅摇头说“没”，仍是侧着头不去看他。
昨晚他在顾淮面前窘态毕现，到后来连嗓子都哑了，过程倒算不上痛苦，甚至可以说是享受的，但过于极致的快感超出了他的承受范围，就变成了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一面沉沦一面害怕着想后退。
他长这么大，向来擅长把事情处理得有条不紊，从来没这么失态过，以至于醒来后还有些恍神，看见顾淮的脸就想起昨晚的混乱场面，脸皮烧得厉害。
顾淮敏锐地捕捉到了他微妙的变化，在吃饭时问道：“生气了？”
“没。”
“那为什么一觉醒来就不理人了？”
早餐是顾淮下楼买的青菜瘦肉粥，入口时温度适宜，苏隅闷声喝着，直到碗里见了底才像是憋不住一样地控诉：“你骗我。”
原来是还记着这一茬的仇。
“你真这么在意这个？”顾淮努力辨别着他的神色，让步道，“那下回……”
苏隅喝完了粥，抽了张纸巾慢吞吞地擦嘴，小声咕哝道：“算了……”
他当然不是真的在意。说到底苏隅也不知道自己在别扭些什么，他只是短时间内不知道该如何面对顾淮，脑子里盘旋的都是那档子事。
他不想在顾淮面前露出那些丑态的，陌生得不像他自己。
“下次不骗你了，别生气。”顾淮伸手抱他，嘴唇贴着颈线轻轻摩挲。
“那也不能……那么过分。”
“怎么过分了？”
又在下套。苏隅羞于将那些露骨的话说出口，把头扭到一边，不搭腔了。
顾淮觉得他这副连生气都不知道怎么生的样子格外有意思，心里喜欢得紧，噙着笑在他脸颊上亲了一口：“喜欢你才会想欺负你。”
“歪理。”苏隅简短而冷酷地评价。
“那你耳朵红什么？”
“……冻的。”
-
吃完饭顾淮将垃圾收拾到厨房，再出来时苏隅站在玄关处，全身已然穿戴整齐。
他愣了愣，走上前去问道：“去哪？”
“我回家了。”苏隅拿了包就要去按门把手。
“这么早就走吗？再多待一会儿呗。”
苏隅摇头，坚持道：“晚点要出摊，我回去帮着备食材。”
门被打开，顾淮看着那道近乎落荒而逃的身影陷入了沉思：真把人惹毛了？不应该啊。
苏隅的性子看着暴躁不爱理人，实则很少真正生气，认识这么久以来，他从未见过苏隅因什么事动怒，这人一直是以一副云淡风轻的状态游离在所有人的热闹之外，从不主动参与，自然也少与人产生争执。
但若是苏隅愿意跟他使点小性子，顾淮也乐得去哄去逗。看见平静的湖因自己而掀起波澜是一件令顾淮乐此不疲的事，那是只对他一个人坦露出来的鲜活。
反思无果，顾淮百无聊赖地在公寓里待了一下午，在日暮之后披上外套出门了。
他找过去时水和街的烟火气已经袅袅升起，苏隅正站在小摊车后摊煎饼，袖子卷到手臂的位置，手法娴熟，动作麻利。
顾淮等到小摊前没有顾客了才走过去：“小老板，要一个煎饼果子。”
苏隅手里还摊着一张饼，听见声音撩起眼皮看了他一眼，语气不咸不淡：“口味。”
“不要香菜。”
“知道了。”
然后顾淮眼睁睁看着他下了整整两勺香菜。
“……”
行吧，也不是不能吃。
煎饼的香味传入鼻间，顾淮没话找话：“小老板手艺真好，在这摆了多久了？”
“半天。”苏隅将煎饼铲成两半，分别放入袋中装好，顾淮伸手要去接，在即将碰到时被苏隅错开了。他将袋子挂到车摊侧边的钩子上，轻飘飘说，“不是给你的。”
顾淮讪讪收回手，摸了摸鼻子掩饰尴尬。
苏隅开始摊第二张饼，当重复到加调料的步骤时，他没有再放香菜进去，顾淮靠在一边看着，松了口气，心里犯嘀咕：这个总该是我的了吧。
远远的有两个女生并肩走过来，其中有一位问道：“老板，我的煎饼果子做好了么？”
“好了，”苏隅把袋子取下来递给她，“谢谢光临，慢走。”
女生道了谢接过，临走前嘴甜地夸了一句：“老板，你长得真好看，祝你生意兴隆！”
两人结伴走远，顾淮在一旁看着苏隅标准的营业式浅笑，酸溜溜地跟着学：“小老板长得真好看，谈恋爱了吗？也不知道对象怎么舍得让你出来摆摊，这么招人喜欢，对象看了会不会吃醋？”
苏隅莫名其妙地看了他一眼：“你来干嘛？”
“有人跟我闹别扭了，我得哄他去。”
“那你别在这杵着，碍眼。”
顾淮呵呵一笑，绕到了推车后，认输道：“不闹了，我来帮你。”
说帮忙就是真帮忙，顾淮饶有兴趣地记下每一道流程，还不时提出疑问，如此看了一两遍之后，顾淮跃跃欲试，还没动手先被苏隅拦下了：“先把你买的那个煎饼吃了，趁热。”
顾淮这会儿都依着他，拨开纸袋露出一角的煎饼，却没送进自己嘴里，而是先喂到苏隅嘴边：“你尝尝。”
煎饼的一角被小小咬了一口，顾淮收回手，在苏隅咬过的地方接着往下吃。
苏隅强迫自己将视线从那处移开，垂下眼眸问：“你吃过晚饭了吗？”
“这不是在吃嘛，”顾淮举起手中的煎饼示意了一下，扯着嘴角笑，“鱼崽牌专属晚餐。”
“在这帮我看一下，如果有人来你就按我刚说的做。”
撂下这句话，苏隅转身走入长街。这一片都是美食小吃，价格实惠，选择面广，各个学校的学生没课时最爱来这边吃路边摊，眼下是用餐高峰点，人如潮涌，苏隅挤入熙攘的人群里，很快没了踪影。
再回来时他手上提了几个餐盒，从车摊底下拉出一张矮桌摆放东西，回头吩咐顾淮：“后面有张凳子，你去拿过来坐着。”
餐盒被一一打开，苏隅依着顾淮的喜好点了一份炒牛河、一笼生煎包和半只手撕烤鸡。他拆了筷子递给顾淮：“这些都是好评比较高的店，你将就着吃点，等会儿我们早点收摊去吃宵夜。”
顾淮弯着一双月牙眼乐呵呵地笑。如若不是还在街上，他真的很想把人拉过来亲一亲，但人多眼杂，他只能退而求其次地拉住苏隅的手坐下：“鱼崽真好，一点儿也不将就，你跟我一起吃。”
“你吃，我还要摊煎饼。”
顾淮拉着他的手不放：“我一个人吃多没意思，吃个饭的工夫，耽误不了多少事，等人来了再说。”
简单解决完晚餐，两人一起在水和街忙活到了九点半，快收摊时一位身着西装，拎着公文包的中年男人犹犹豫豫走上前来。
来人气质儒雅，浑身上下都跟水和街的喧哗随意格格不入，形容却透着疲倦，衬衫也打着褶皱，像是刚结束工作不久。他盯着苏隅观察了半天才温和开口：“您好，请问您是这小摊的摊主吗？”
苏隅点头：“您好，想吃点什么呢？”
男人要了一个原味煎饼果子，在等的间隙又搭话：“我之前来过几次，依稀记得这里的摊主是位女士，怎么今儿换人了？原先的摊主是搬走了吗？”
“没有搬，我是她儿子，”苏隅接话，动作利落地给煎饼打包装袋，“您的煎饼果子好了。”
对方听见他前半句话呆愣了一瞬，接过东西也没有要走的意思，还欲继续打探：“温女士今日怎么没来，是身体不舒服么？”
这回苏隅没有答话，一动不动地盯着他看，心里的警惕拉高了几分。
男人见他这样忙解释：“你别误会，我是这儿的常客，有次恰好撞见温女士身体不舒服，我帮了点小忙，就此结了缘。今晚临时加了趟班，回家正好路过这里，我心里惦记着那口煎饼果子，这才走进来看了下。”
苏隅隐约记得跟他温茹提过一嘴这件事，神色稍霁：“她没事，天气冷，我想让她多在家歇息。”
男人面色也跟着放松下来，像是舒了一口气，礼貌地笑着跟苏隅告了别。
夜晚街巷灯火幽暗，顾淮陪苏隅走过一道道窄巷，将他送到了家门口。一路上苏隅都还在想着这事，跟他搭话时心不在焉的。
顾淮走前宽慰道：“你回去时问问阿姨，找她确认一下。看这人刚刚的谈吐和举止，不像是要惹事的，兴许只是我们想太多了。”
苏隅进了门便将事情原委都告诉了温茹。说话时他正在水龙头前洗手，没能注意到身后温茹不自然的神色，只听她问道：“是什么样的男人啊？”
“宽面脸，带着副金框眼镜，笑起来挺和善。”
身后没了声音，苏隅喊了几声也没听见回复，他擦了手转过身，恰好看到温茹脸上那几秒的失神，于是再次问道：“妈？怎么了？”
温茹缓缓回过神来，敛起思绪强颜笑道：“没事，确实是妈妈的一个熟客，难为他还挂记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