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是一个我再也不愿回忆起的日子，原本我和家人们还在稍微有些破旧的房屋内酣睡，
我从没有想过，战火会烧得如此之快，竟悄无声息地直逼这座不起眼的小城，
爹娘衣衫褴褛，咳着血把已经吓丢了魂的妹妹塞到我怀里，
“小意，带着沁沁快跑！跑得越远越好！”
我抱着怀里不断颤抖着的孩子，自己也怕得脸色发白，
“不行，你们……我不要，我不要，爹……娘……”
“快走啊，这群人都是疯子，爹娘跑不动了，你快带着沁沁跑！”
我阻拦的话还没说出口，他们就毅然决然地朝着反方向跑去，
也许是那一颗炮弹砸得太狠，他们自知时日无多，又怕连累我和妹妹，竟去用自己引开搜查兵，
我含着泪哽咽跑开，妹妹的手死死地抠进我的背，我却连一丝疼都感受不到，
枪响了两声，我踉跄着停下脚步，却迟迟不敢回头看，
“哥哥。”
虚弱的低喊声响起，我终是痛哭出声，不知疲倦地重新抱紧我最后的亲人，朝另一座城跑去，
我从小跟着母亲父亲，过着最简单朴实的生活，所以我从来不知道，原来出城的路有这么远，这座小城竟有这么大，
我东躲西藏，趁机抱着陶沁滚进一辆运货车，才侥幸到了一座叫锦城的地方，
那里的人们脸上都带着幸福的笑容，或是平淡的喜悦，又或是趾高气扬的得意，
我和陶沁像两个难民，躲在巷子里靠乞讨苟活两天，
“哥哥，我是不是再也没有爹娘了？”
“你有哥哥。”
我看着妹妹懵懂的眼睛里已有化不开的哀伤，偏过头自己也红了眼眶，
“我好饿，哥哥。”
“你等着，哥哥一定会让你过上好日子的。”
从那天起，我去给人擦皮鞋，去帮人打杂活倒垃圾，甚至去替车夫拉黄包车，最后挣得钱也只能二八分，毕竟车子不是我的，而我也只是想让妹妹有个东西吃，
这样的日子过了大半个月，我终于累倒了，
我记得妹妹哭着摇晃我的身子，说她可以不吃不喝，但她不能再没有哥哥了，
她用她那点微薄的力气，撑起我敲着附近人家的门，
耳边要么是不耐烦地驱赶声，要么是冷漠地回绝，
我脑子已经烧得很迷糊，却第一次这样渴望金钱和权利，
终于，我听见妹妹嗓子干哑地感谢，随后便彻底失去意识。
等我睁开眼醒过来时，陶沁连忙把热水递了过来，
“这是哪里？什么情况？”
我早已警戒地蜷起身子，作势要爬下床铺，
陶沁硬生生把水塞到我手上，跟我讲了来龙去脉，
她说她找到了好心人，刚好这家人要招佣人，她说自己不要工钱，只要他们能救救哥哥，有口饭吃就行，
不像她的雀跃，我内心里全是自责，我真没用，最后竟还要妹妹做工，
陶沁安慰我说这家人常住的只有个老太，她的子女平常也不回家，想想工作就清闲，
我摸了摸她的头，咽下一口热水，
脑海里那些妹妹替我乞求的画面，我根本就难以忘却，最终，我还是决定出门再找一找工作。
一日，两日，三日，我一个无名小卒，根本赚不到什么钱，
更何况还被别人排挤，我毫无出头之日，
我听见他们嘲讽我，说我学着他们跑腿没意思，还不如去那饭店当兔儿爷，床上一躺就有数不尽的钱，
这句话明明是赤裸裸的恶心，但我就是记下了，
我从小就知道我长得不差，娘说我眉眼像姥姥，跟会说话一样，
那日我站在饭店门，僵硬着手推开门后，瞬间被这股暖气烘得脸色都红润了起来，
我干哑着嗓子说来当服务生，随后便浑浑噩噩地跟着“头儿”去换了衣服，
我是个男人，被摸一下少不了一块肉，我心里暗暗想着，没关系的，陶沁还在家里等我，没关系的，
我强忍着崩溃，却不敢做出任何的反抗，我知道这里的人随随便便都能要了我的命，
他们挺着啤酒肚，拽着我的领子要我陪他们去三楼喝酒，
我强颜欢笑，说自己只干一楼的活，随后便挨了巴掌，
那是我第一次被明晃晃地羞辱，茶水从我的头上浇下，那人把钱撒在我身上，跟看垃圾一样，轻蔑地笑着离开，
我抖着唇将钱捡起，是，我第一次看到这样多的钱，我就是这样低贱的人，被这样作践，还只惦记着钱，
“还来吗？”
领头斜着眼，不屑地看着我，
“嗯。”
我数了数那一小叠钞票，那点自尊早就灰飞烟灭，我不过是个为了生存的可怜人罢了，
之后我拿着我出卖色相赚来的钱，去酒楼买了一只烧鸡，带回去给陶沁解馋，
“哥哥，你哪来的？”
我看着妹妹纯真又快乐的神情，身体上的疲惫一扫而空，心里却有股郁结之气，
“哥哥找到了新工作，等以后攒够钱，就买个小院子，给咱俩自己住。”
“新家吗？”
“嗯。”
我看着妹妹毫无所察的模样，突然觉得自己好恶心，如果被她知道自己哥哥赚的钱是这样肮脏，她会嫌弃吗？会以我为耻吗？
我迈着麻木的步子，朝院子里走去，
我没有选择。
领头知道我“爱钱”，经常明里暗里讽刺我，还教我些俗套东西，
我不要脸，我只要钱，只要妹妹开心，我终是学会了弯着腰肢，想方设法地让贵客们往我身上塞钱，
领头从来不同情我这种人，他冷眼看着我沉溺于钱色中，甚至还亲手拿了口脂，在我的唇和眼尾，留下楚楚可怜的艳色，
是的，我是他的摇钱树，他没理由不在我身上多花点心思。
“爷，您这边请哈，您来咱们这真是蓬荜生辉啊。”
那时我正在角落里小心翼翼数着钱，又将上面那点油污擦净，心里幻想着等再赚一点，他就可以报答那老人家的同时，还把妹妹带出去自己买房住，
我第一次听见领头这样卑躬屈膝地和一个人讲话，不由得好奇抬头看了看，
“小意，你过来。”
后来我从发现，就这样的一句话，会把我狠狠推下沉沦的地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