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会议室里，颜星逸第一次听到了那个所谓的录音。
录音很短，时长只有十来秒，起初是一个尖利的女声：“是不是你打我的儿子？！你凭什么打他！啊？！”
背景音嘈杂，若是仔细听，也能听得出是有人在劝她冷静，而被她质问的人在沉默片刻后终于开口，语气嘲讽地道：“他活该。”
音频失真，声音也有些稚嫩，但只要跟方明熙之前在微博发过的视频稍作对比，就能肯定是他。
方知新生日宴的照片也很快便被扒了出来，外貌神似的两人站在一起，任谁都看得出来方明熙的身份。
在这条录音之后，营销号又发了一条新的录音，似乎是有人在采访那对父母。两人哽咽着控诉方明熙毁掉了他们的儿子，也毁掉了一个家庭，听起来好不可怜。
紧接着很快，不知又从哪里冒出了一群牛鬼蛇神，自称是方明熙的初中同学，纷纷作证说他确实在初中时期不仅经常打架，还借着家中的背景霸凌同学，是通告处分栏上的常客，更有甚者放出了方明熙初中时的照片。
大合照上的方明熙被圈出来，神色孤傲，嘴角还带着伤。
一连串连珠炮弹轰炸下来，在微博直接炸开了锅。
其实单凭这些，压根无法锤死微博里所描述的全部内容，可是仅凭这些，却又已经足够让很多人把尖锐的言语对准一个陌生人。
既然是个背景过硬的富二代，干出这种在动手之后陷害受害者的事，又有什么奇怪的呢？
质疑的声音逐渐被潮水般的谩骂所淹没，挂着粉丝牌子的ID之间打得不可开交，往日的夸赞通通变成了嘲讽与诅咒。同样沦陷的还有天传的官方微博，尤其是最近一条发布会相关的评论区，简直惨不忍睹。
流言以恐怖的速度发酵，有一些方明熙闻所未闻的事，也悉数被栽到他的头上，短短一个小时，他就成了一个吃喝嫖赌样样俱全的纨绔。
方明熙望着笔记本的屏幕，双手紧紧交握在一起，指节因用力而泛起了白。
身旁传来噼里啪啦的声响，他抬起眼眸，颜星逸脸色铁青地捧着手机敲字，键盘都快给磨出火星子来，看上去比他本人还要生气。
方明熙无奈地伸手盖住他的手机：“别看了。”
“他们凭什么这么说你？”颜星逸蹙着眉道，“这些根本就是谣言。”
方明熙沉默片刻，叹了口气：“我确实打了他。”
他从来没有避讳过自己年少气盛时的黑历史，可策划这一切的人却偏偏挑中了他唯一不愿提起的一件，也是他最难以辩解的一件。
当年在派出所的所有人，不管是班主任，还是对方的父母，甚至于负责这件事的民警，都以为是一场发生在两个少年之间的斗殴事件。
只有方明熙和那个传言中被他陷害的家伙知道，事实上，在场的还有第三个人。
方明熙起初仅仅是路过。
因为答应了给爷爷带一份芝麻糊，方明熙那天才会特地绕了路，就当他往糖水铺赶的时候，却无意间听见了从巷子里传出的、带着啜泣的呼救。
巷内昏暗，从巷口只能看得出两个交叠的人影，痛呼与哭喊依旧在持续，方明熙踌躇了一会，还是走了进去。
“我看到……”到了现在，方明熙一想起那个场面，还是觉得十分愤怒，一双俊眉拧得死紧，“他想要强暴一个男孩。”
不仅如此，方明熙来到的时候，被压在地上的那人脸上已是一块青一块紫，鼻涕眼泪和血混成一团，怎么看怎么凄惨，显然在这之前，已经被打过一轮。
那施暴的混蛋背对着巷口，丝毫没留意有人靠近，笑嘻嘻地说：“你们同性恋不就喜欢做这种事吗？”
方明熙实在看不下去，心头火起，没等他说完那些污言秽语，上前一脚把人踢倒在地。
“妈的，谁啊？！敢打我？”
那人转过脸，方明熙才发现是学校里颇有名的一位校霸，叫王聪，平日里就爱仗着有钱欺负人。
“噢哟，这不是方明熙吗？来英雄救美是吧？！”王聪显然也认出了方明熙，他嗤笑一声，揪起地上的男生，把他拎到方明熙的面前，“啧，高兴不？你最想见的人来咯！”
“……你放……放开我……”
那男生挣扎得比刚才还要激烈，奋力地把自己那张鼻涕眼泪混成一团的脸挡住，方明熙只觉得对方有些眼熟，却一时间想不起来究竟是谁，他也不想深究，伸手握住了王聪的手腕。
“他让你放开，没听懂啊？”
“嘶……操你妈的！”王聪因为疼痛而破口大骂，“这么护着他，那你昨天装什么清高啊！该不会你也是同性恋吧？！”
方明熙不太理解他是从哪里得到的这个结论，一时间难免愣了一下。
“哈！被我猜中了吧？！”王聪得意洋洋地叫唤，“果然你们这些没爹没妈的家伙就是变态！”
方明熙常年跟祖父住在一起，即便是偶尔上学放学接送也是跟祖父一块，方知新几乎没有在学校出现过，而方明熙又是个不爱炫耀的性格，对名牌兴致缺缺。都到了初三，真正知道方明熙家境的人屈指可数，更多人都以为，他跟祖父相依为命。
王聪那张嘴是出了名的贱，眼看他说得越发过分，尚且年轻气盛的方明熙只觉拳头硬得不能再硬。
“来啊，刚才那两脚我还没跟你算呢！”王聪朝他叫嚣，“有本事你就来打我！把我打伤了，我保证医药费能赔得你家那死老头的棺材本都不剩！”
方明熙瞳孔一缩，上前一步揪起对方的衣领，毫不犹豫地一拳砸在了他的脸上。
“放心，”他咬牙切齿地道，“我能赔得起你的棺材本。”
最后把他拉开的是路过闻声而来的街坊大叔，而那个男生，早在他们缠斗之时，就已经逃离了小巷。
在去派出所的路上，方明熙终于想起，那男生似乎是他的同班同学，而就在昨天，对方给自己递了一封情书。
难怪王聪会说出那样的话。
方明熙本可以把那个男生找回来为自己作证，可是目睹那一幕的人，谁能肯定只有王聪一个？
疯狂的流言可以预料，方明熙不想利用别人的感情，也不希望给人造成再一次的心理创伤，于是他最终还是保持了沉默。
他揽下了所有不讲理的辱骂和失望的目光，也接受了他应当承受的惩罚，方明熙在这件事上所受的教训深刻而绵长。
可即便他改过这么多年，当年的错误却还是找上了门。
原来颜星逸看到那封邮件时是这种心情，方明熙想。
“可是……”他有些茫然，“我不知道他被送进了少管所。”
“你没有问过方董？”颜星逸问。
方明熙摇摇头，摆平这件事的是方知新没错，可他也不知道对方究竟做了什么，那会儿的方明熙刚被记了一次大过，在医院和家中来回奔波的同时，还要为五千字的检讨和如雪花般纷飞的试卷焦头烂额。
更何况，他跟方知新本就跟仇家似的，话都不多说一句。
“我觉得，”颜星逸想了想，“你还是得问问他。”
“啊？”方明熙一脸不情愿，“不用问了吧，我觉得就是他做的。”
他的父亲就是个不择手段的控制狂。即便自己对他义愤填膺，方知新也不会觉得自己有错，只会像之前那样嘲讽他：“怎么，你没享受这些特权吗？”
说实话，方明熙刚开始看到微博时，复杂的心情之中，还有一丝报复的快感。
“不行，一定要去问。”颜星逸却仍然坚持，“万一你感觉是错的呢？”
“万一是对的呢？”
“那就到时候再认。”颜星逸站起身，把方明熙拉起来，认真地看着他，“就算只有百分之一的可能性，真相就是你不该承受这些骂名，你甘心吗？”
方明熙一怔，他轻轻抿了下唇，忽然泄了气般垮下肩，低声说：“他现在可能在家，这里过去要一个小时。”
“先让公关部准备几版声明，问完就让他们马上发，还有……”
颜星逸一边说着，一边拉着方明熙往外走，在他拧开把手前，会议室的门却从另一头打开了。
“不用特地跑一趟，”庄文乐走进来，望着方明熙叹了口气，“我可以告诉你们。”
*
“喏。”
“谢谢。”
方明熙从颜星逸手中接过冰拿铁，同时放下挂断的电话。颜星逸在他身旁坐下，抿了一口自己的冰美式，问道：“这次又是谁？”
“肖钦宇，”
颜星逸有些意外，微微瞪大眼睛。
“他说不想看自己做过的项目付诸东流，”方明熙有些无奈，“所以来给我介绍几个律师，最擅长造谣诽谤的官司。”
颜星逸：“……”
真是好风马牛不相及的借口。
他有些纳闷：“你们不是不同阵营的吗？看起来关系还行啊。”
方明熙撇撇嘴：“上一辈斗来斗去关我什么事？”
他看不惯肖钦宇跟方知新肖敬青一毛钱关系没有，纯粹就是觉得他烦。
而肖钦宇则是觉得方明熙装。
在他眼里，方明熙就很像学生时代那种平时在别人学习的时候拼命玩儿，考试却又能拿第一名，还要抱怨不想拿第一名的学霸，让人非常想给他邦邦两拳。
“放屁，”方明熙不满，“他这个天天加班加到十二点的卷王，我说什么了？”
你们真是大哥莫说二哥，颜星逸心想。
方明熙的手机再次叮铃啷当地响了起来，这回来电的是杨帆轻。
事实上他的电话从两个小时前就没停过。第一个打来的就是夏子白，几乎都没问来龙去脉，只确认了一下方明熙的情况，便风风火火地挂了电话。
没过多久，他便发了一篇微博，为了声援方明熙。
夏子白的评论区自然也是一片骂声，可是就在他之后，陆陆续续地也有不少比较知名的博主跟随他之后发声，其中不乏一些店铺的官方微博，颜星逸还看到了肖欣欣，她那个号是搞同人的，平日里岁月静好，此时完全不顾人设，转发了十数条跟方明熙有关的微博，战斗力堪比微博上的颜星逸。
除此之外，还有一部分从昵称和头像就透着中年人气息的账号，应该是某些小吃店的老板。
有一位开牛杂铺的老板，他家在花城也颇为有名，发了一篇将近千字的长文。可能因为对微博不熟悉，刚开始没发进话题里，还是靠底下的人提醒，才成功发了进去。
据他所说，他和方明熙认识已经将近十年，一直维持着街坊熟客的关系，可以说是看着后者长大都不为过。
在七年前，老板娘意外患了重病，治疗费用高昂，原本老板已经做好打算把店面卖掉来凑些钱，但是方明熙阻止了他，并借给他一笔钱。
方明熙的理由也很简单：“因为，我想在以后也能带我朋友来尝尝我觉得最好吃的牛杂。”
多亏了方明熙的宣传，这位老板的店铺逐渐有了名气，连不少网红明星都去打卡，老板娘后来也顺利康复，前两年还因为客如潮涌，换了一家更大的店面。
他说：“我绝对不相信，小方会做出这种事情。”
而接近十点时，方明熙对这一晚上的谣言发布了一篇辟谣声明，天传的官方微博紧随其后，表示将会起诉最开始发布这些谣言的营销号，并对方明熙进行人身攻击和诋毁的人追究相关责任。
就连当地警方的官方微博，也发表了一段澄清。
谩骂在十数篇长文和声明的轰炸中稍稍停顿下来，但质疑的声音依旧存在。
“哇，我今天才知道，我居然是花城太子诶，”方明熙感叹着，扭头看向颜星逸，“那你岂不是太子妃……唔唔唔！”
颜星逸没忍住捂住了他的嘴。
一想起那些乱七八糟的诟骂，颜星逸就觉得大拇指隐隐作痛。他又划拉了一下评论区，好歹难听的话已经比之前少了许多。
他长长地吐出一口气，恰好被打完电话的方明熙看见：“累了？”
“还好。”
“辛苦你了。”方明熙想了想，又道，“不知道这还要折腾多久，要不你先回家吧？”
颜星逸摇摇头：“我陪你。”
“可是……”
“明熙，”颜星逸握住他的手，“你说过，我们是在拍拖。”
他也是可以被方明熙依靠的。
方明熙一怔，忽然张开双手，抱住了颜星逸：
“谢谢你。”
他的声音有些闷，透着浓重的疲惫。
颜星逸抬手抚上方明熙的头发，心脏渗出密密麻麻的酸痛。
方明熙经受的是比他还要严重数百倍的冤枉和指责，即便再好的心态，在这种不分青红皂白的围攻之下，也有可能决堤。
他的方明熙这么好，为什么要经历这些呢？
“阿逸，”方明熙重重地叹息了一声，十分沮丧地道，“我好想吃艇仔粥。”
颜星逸：“……”
“还有凉拌鱼皮，还有烧鹅……最好是烧鹅濑粉……”
“明熙，”颜星逸打断他，“你是猪吗？”
方明熙：“？”
“好啊！你开始嫌弃我了是吧？”方明熙幽怨地在他颈侧咬了一口，“我今晚可是就吃了个三文治啊！晚上九点都没人买的、七仔的三文治！”
颜星逸想起那个三文治的味道，也不由得沉默了。
的确非常难吃。
颜星逸毅然决定：“明天下午去吧，开完发布会就去。”
方明熙捏了捏他的脸，轻轻弯了下唇角：“你看，想起明天能吃好吃的，是不是没那么生气了？”
颜星逸愣了一下，方明熙垂下眼眸，这一次的语气更为正式，也略有些迟疑：“阿逸，我有件事想跟你商量。”
“是关于发布会的。”
方明熙深吸一口气，刚开口冒了两个音节，颜星逸便回答道：“我不去。”
“我还没说完呢……”
颜星逸一字一句地道：“我不会代替你上台的。”
“但是如果还是我出镜的话，今晚的事一定会影响到明天的发布会。”方明熙皱眉，“我不希望让你们的努力白费。”
“那你自己的努力呢？”颜星逸反问他，“你有想过吗？”
这是方明熙的项目，没有人比他更了解它，也没有人付出了比他更多的心血。
他应当去收获属于他的成果。
颜星逸握住他的手：“再说了，如果你真的不上台，那岂不是让那家伙得逞了吗？”
那个特地策划这一切的人，最终的目的显然就是明天的发布会。
希望这个项目遭殃，又能想出这种恶毒且恶心的办法的，颜星逸只能想到一个人。
——赵捷。
“说起来，”方明熙摸出手机，“杨帆轻刚才跟我说，她帮忙找到了一份录音，现在应该发过来了吧。”
录音不同于网络上流传的那几段，将近20分钟长，是王聪父母那段录音的完整版，能清晰地听见另一个男声在提问。
在采访结束以后，纸张翻动和茶杯磕碰桌面的声音持续片刻，王聪母亲再一次开口，这一回，她已不见哭腔，反倒有些小心翼翼：“那……录了这个以后，钱啥时候给我们啊？”
“阿姨，您别急，”油腔滑调的男声回答，“赵先生肯定会付钱的。”
“肯定也有个期限呀！”她急切道，“我们这还等着还债呢！哎呀，你扯我做什么？！”
王聪父亲似是在拉扯她：“这些事你跟人说什么呢……”
“这不是急着要钱吗？！问问你王家的好儿子！就算有金山银山，都被他祸祸空了！早知道就别把人从里头带出来……真是造孽啊！呜呜……”
“阿姨，您先别哭，要不这样吧，我再跟赵先生确认一下，保证很快联络您。”
“哎，好，好，”王母踌躇了一下，又忍不住小声问道，“他不会说话不算话吧？”
“哪能啊，”男声笑意盈盈地道，“人家可是傲百的总经理，傲百，你知道吧？你现在喝的这杯咖啡里的方糖，就是他们家的。”
不知为何，在接下来的对话里，男声虽然没有提及赵先生的全名，却处处意有所指地提及傲百。
“杨帆轻说，是在那个营销号的持有者电脑里找到的，恐怕是特地留下的把柄。”
颜星逸暗暗咋舌，杨帆轻的神通广大已经有点超出他的理解范围了。
“那你们打算拿这个录音怎么办？”庄文乐问。
颜星逸和方明熙对视一眼，不约而同地从对方脸上看到了心照不宣的答案。
录音一被放出，又引起了一阵哗然。而在录音发出的半个小时之后，那个发布谣言的营销号，竟销号失踪了。
在网络上打得不可开交的一群人这时才反应过来，自己好像被当了枪使，于是所有的目光瞬间集中到了那位赵先生身上。
既然是傲百的人，又姓赵，那不就是赵正锋吗？
周行云不愧是专门搞直播平台的，找来的水军十分专业，迅速把一滩浑水搅得更为浑浊，还时不时往赵正锋身上泼两滴脏水。
给赵捷泼脏水，他不一定会有什么激烈的反应，但如果被推到舆论浪尖的是赵正锋，赵捷一定会有所行动。
毕竟他现在还要仰赖他那个爹。
果不其然，赵捷急了。
就连颜星逸和方明熙都没想到，他竟然会亲自下场，用那个小有名气的账号发了一份医院诊断证明，指出自己也曾被方明熙打过，试图把焦点拉回方明熙身上。
不知道是不是被赵正锋骂急了，赵捷甚至忘记给自己的名字打码，微博发出五分钟后才匆匆忙忙想起来，只不过已经晚了，有营销号截出他的名字，和傲百官方网站上的那个名字摆在了一起。
【赵总经理？[狗头]】
那营销号还配了另一张图，截图中，有人问及赵捷和方明熙起冲突的原因，他的回答却语焉不详。
被利用的憋屈找到了发泄的出口，赵捷的粉丝刚刚跑到方明熙那儿想大打一场，回头发现家都被冲了。
不过这也不代表他们会对方明熙改观，更多人则是发出嘲讽：你们这些有钱人都是半斤八两。
在这场混战发展到后半夜时，一条微博悄然出现在了话题中。
发布者虽然是一个小号，但以往的内容看起来却充满了生活气息，要不就是一些对生活的碎碎念，要不就是一些速写和随笔，总之看起来是一个活人。
微博开篇的第一句话就是：“我是当年在场的第三个人。”
真相在他的叙述中缓缓展露在众人面前，在文章中，他提及，自己曾收到一封来自方知新的信。
“信？”
方明熙刚从庄文乐口中听到这件事时，觉得实属匪夷所思，方知新居然还会写信？
“对，因为当时那个男孩根本不愿意露面。”
即便派出所的民警已经在方知新的坚持下彻查了巷口的监控，也知道了那个男生的存在，他们依旧没法逼着他说出当时的情况，好几次找上门去，那个男孩都闭门不见，又抑或是躲得远远的。
“那他写了什么？”
“我不知道，”庄文乐道，“但是两天之后，那个男孩就去了派出所。”
再后来，便是王聪被送进了少管所。
那个男孩在微博里，也没有过多提及信的内容，只有一句：方先生坚持相信他的儿子。
方明熙看到这句话的时候，已经是第二天，他昨晚只是大致扫了一眼，就忙着对付赵捷去了。
他沉默片刻，浑身别扭地小声嘟囔：
“方知新被夺舍了吗？”
颜星逸哭笑不得，把面前的牛三星汤推到方明熙面前，他想起在那顿晚饭上，方知新一脸公事公办地提及方明熙时说的话，忍不住轻笑一声：“他一直相信你。”
“可以了可以了，再说就恶心了。”方明熙皱着五官，浑身抖了抖，捧着手机又看了一会，“哎对了，你说，傲百他们那个发布会还开吗？”
傲百今早发布了将发布会延后的消息，显然是受到了赵捷的影响。
这一个晚上兵荒马乱，各种反转，赵捷反倒在后半夜成为了众矢之的，一来是因为那条关于真相的微博在某种程度上为方明熙的谣言画上了句号，吃瓜群众们已经开始转移战场，二来，在赵捷的现实身份暴露之后，关于他的丑闻陆陆续续地被爆了出来。
职场霸凌恐怕已经是其中最轻的了，赵捷为了讨合作方的欢心，甚至强行把手下一个男实习生送上了对方的床。而除此以外，他为了跟某些公司的老总打好关系，利用自己知名博主的身份，把一些明知有质量问题的产品，推荐给了自己的粉丝。
早上最热闹的通勤时间，有人发了一张照片，背景是一家昏暗的KTV，其他人都被打了马赛克，只有赵捷的脸格外清晰，他显然已经醉了，对坐在身旁的女孩左拥右抱，桌上除了酒，还放着一些小袋子，里面装着五颜六色的药片。
说实话，方明熙看到时不禁震撼，这人跟林凯实属脏得各有千秋。
颜星逸倒是有些担心肖欣欣，给她打了一个电话，好在她听起来还颇有活力，不带重样地大骂赵捷三十分钟。
比我还会骂，颜星逸忍不住想。
末了，肖欣欣有点奇怪地问：“我还以为是你们发的，不是吗？”
“不是，”颜星逸道，“我们也不知道是谁发的。”
“我知道我知道。”
方明熙得意洋洋地翻出赵捷被带走时被拍到的照片，即便有点模糊，也还是能看得出来，赵家大宅二楼的落地窗后，有一个坐着轮椅的身影，只露出了一个瘦削且苍白的下巴。
“什么什么？”肖欣欣在那头嚷嚷，“我也要看！”
“看什么看，我们忙着呢，”方明熙接过颜星逸的手机，“自己上微博看。”
肖欣欣满腔愤慨刚要发泄，又听见她哥补充了一句：“还有，周末过来我家吃饭。”
她一愣：“你下厨吗？”
“不然呢？逾期不候啊。”
“我来我来我一定来！”
方明熙把肖欣欣兴奋的声音掐断，手机扔在沙发上，将手中的领带递给颜星逸，委委屈屈地望着他：“我打不好。”
之前不是打得挺好的吗？
颜星逸有点疑惑，但还是接过领带，仔仔细细地打了个温莎结，调整的过程中，他听见方明熙道：“阿逸，我有点紧张。”
“按昨天那样发挥就好了，平常心。”颜星逸想了想，“实在不行，就想想发布会之后的艇仔粥、凉拌鱼皮、烧鹅濑粉……”
眼看发展离自己预想中越走越远，方明熙撇撇嘴，正要打断他，唇上却倏地一暖。
“……还有我。”
一吻结束，颜星逸耳尖微红地拍去他肩上不存在的尘埃，轻声道：“你可以的，明熙。”
方明熙眼睛一亮，伸出双手要去抱他，休息室的门却突然被推开。两人同时转头，庄文乐站在门外，神色凝重地开口：
“方董进医院了。”
*
方明熙赶到医院时，方知新已经醒了，方母正坐在床边数落他，神情很严厉，却依旧是温声细语。
她看到方明熙，起初有些惊讶，随后又露出了恍然的神色，对方明熙道：“你来得正好，说说你爸，让他别熬夜，偏熬……我出去找护士问点东西，你们聊吧。”
方母出门前，又回头嘱咐了一句：“别吵架啊。”
方明熙和方知新都点了头，待门一关，方知新瞬间板起一张脸：“你不准备发布会来这里做什么？”
见方明熙不说话，他又提高了音量：“你……咳咳咳！”
一杯水被递到眼前，方知新本不想接，奈何咳得厉害，最后还是拿过来抿了一口。
方明熙没好气地道：“我才不会在亲爹进医院的时候只顾着开什么会。”
好像是好话，感觉又好像在骂他，方知新难得被噎住，瞪着方明熙：“这是你的项目，就是这么随便扔给别人？你的责任心呢？”
“什么别人，那是阿逸。”方明熙说，“而且你急什么啊，我又没说不回去。”
最初听到消息的时候，方明熙确实犹豫了一瞬。
时空转换，他站在了当年方知新所走过的分岔口上。
颜星逸看出了他的迟疑，主动推了方明熙一下：“去吧。”
“那发布会……”
“现在离开始还有1个小时，那家医院也不远，”颜星逸把外套递给他，“走吧，去看看他。”
方明熙接过外套，颜星逸却又把它扯住。
“但是，我最多帮你拖十分钟，”颜星逸认真地看着他，“你要回来完成你的项目，明熙。”
“好。”方明熙答应道，“我就去看他一眼。”
他转身，走上了和方知新截然不同的路。
“那现在不是看完了，”方知新朝他摆摆手，“赶紧滚回去。”
方明熙非但不动，还拉了张椅子在床边坐下，方知新气得不轻：“你非得赖到最后一秒是吧？！”
“你当初怎么知道还有一个人的？”
方明熙没头没脑地开口，方知新反应了一会儿，才反应过来他指的是什么。
“我不知道，派出所查到的。”
“那你怎么确定我真的不是随便跟人撩架呢？”
“就你？”方知新皱着眉头，又道，“而且，相信自己的儿子很难吗？”
方明熙一怔。
“没夸你，”方知新很是嫌弃地看着他，“别露出那种表情。”
“我不就是你儿子吗？”方明熙瞪大双眼，“我还给你带了个新儿子呢！”
方知新冷笑一下：“我倒是真希望颜星逸才是我儿子。”
“哦，那太好了，我下周会带他回家，”方明熙一点不生气，反倒乐颠颠的，“你到时候可以问问他要不要叫你爸。”
方知新被他气得够呛，本来觉得顶多躺一早上就能走了，现在感觉得躺到明天。
方明熙最终还是被他赶出了病房，脚步比来时要轻快许多。
走到一楼时，一位年纪稍长的护士叫住了他：“诶，你是……小方吗？”
方明熙扭头看她，好一会才把人认出来：“喔，你是……那时候照顾小乔的李护士吧？”
“对对对，是我！”那护士感叹，“我们上次见都多少年前了呀，你都长这么大了。”
方明熙摸摸鼻尖，回忆道：“好像是从小乔出院以后就没见过。”
“那都好几年前了，哎呀，我刚才都差点不敢认你呢！”她用手比划，“你俩以前都这么瘦，现在都长开啦。”
方明熙一怔：“他……小乔回来过？”
“上回来拿病历，见过一次。”那护士笑盈盈地问，“不过小方，你怎么还是叫人家小乔啊？”
方明熙疑惑道：“他不是姓乔嘛？”
方明熙跟那个少年几乎都只在花园见面，他努力了几个月，才从对方那儿问到一个乔字。
“啊？人家明明姓颜呀！”
“……颜？”方明熙一呆，“颜什么？”
“你不会到现在都不知道他的名字吧？”那护士失笑，“他叫颜子越，君子的子，优越的越。”
方明熙愣在原地。
【他是我喜欢了很久的人。】
一颗星星在八个光年以前说出口的一句喜欢，此时终于落在了方明熙的耳畔。
*
颜星逸抬起腕表看了一眼，红色手绳随着他的动作晃动。
“惹还堵在路上，”庄文乐道，“你先准备开场白吧。”
距离约定好的时间刚好还有十分钟，如果不是必要，颜星逸实在不想上台。
他想把它完整地留给方明熙。
“我再给他打个电话。”
颜星逸往外走去，刚走两步，一团风撞开门，把他抱了个满怀。
“明熙？”颜星逸有些茫然地在宽厚的背上拍了拍，“怎么了？”
刚不是还发消息说，方董的问题不大吗？
方明熙收紧双臂，仿佛将颜星逸揉进血肉：“我爱你，阿逸。”
颜星逸眨了眨眼：“我知道呀。”
庄文乐催促的声音从身后传来：“直播要开始了。”
方明熙有些不舍地松开他：“我先过去，待会结束以后，我有话想跟你说。”
“好，”颜星逸理了一下方明熙略显凌乱的头发，“放心吧，我会在这里看着你的。”
方明熙扯了扯身上的西装，缓步走到灯光之下，越过镜头，他与颜星逸遥遥对视。
颜星逸抬起手，在自己的手绳上落下了一个轻吻。
庄文乐在镜头之后比划了一个手势。
他深吸一口气，朝镜头露出一个微笑：
“大家好，我是天传集团的方明熙。”
作者有话说：
这章码的时候昏昏沉沉，想把小方的故事也写完，但是好像写得比较急，有种一直在赶的感觉，尽力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