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捷与林凯简单地交谈了几句之后，两人便一同上了迈巴赫，至于车里的一切，颜星逸便看不清楚了。
林凯怎么会认识赵捷？颜星逸百思不得其解。
这两个人凑在一起，于他而言简直就是晦气的double，在他眼里，那台迈巴赫如今四周黑气萦绕，可谓倒霉的代表。
若是和那两人正面碰上会有什么后果，颜星逸想都不敢想，他的心情已经足够糟糕了，不需要有人再来火上添油。
他端起咖啡，往便利店的另一个出口走去，为了避免横生枝节，颜星逸还特地绕了点路，才回到公司所在的大楼。
出去逛了一圈，颜星逸反倒觉得注意力更难集中了。眼中装的是PPT，脑海里却一会儿出现漫长的十二平均律，一会儿又是赵捷与林凯站在一起，那幅怎么看怎么诡异的场景。
一杯冰美式下肚，颜星逸不觉有多精神，反倒觉得更加头晕目眩。他顶着痛得将近裂开的脑袋，花了将近三个小时，将企划案再修改了一遍。
结果连差强人意都做不到，颜星逸充其量只是用一个漂亮的垃圾袋，把这堆垃圾装了起来。
走出办公室时，时间已经往零点走去。整层楼里空无一人，只有过道开着几盏零星的灯，电梯间里更是一片昏暗，只剩屏幕上的红色数字在无声跳动，气氛寂静得可怖。
就算是加班了这么多回，颜星逸对这种氛围还是有些应付不来，即使知道没有用，还是忍不住在下行的按钮又按了几下。
电梯门缓缓打开，颜星逸迈入其中，以平生最快的速度用力按下关门键，而在电梯门即将关上前的一刻，一只手凭空出现，将它挡了回去。
颜星逸被吓了一跳，不由自主地后退了一步，却看见林凯的面容缓缓地出现在电梯门外。
“……”
还不如恐怖片。他没好气地在心底翻了个白眼，像躲避脏东西一般，往旁边挪动几分。
“颜总监，你也加班加到这么晚？”林凯似乎毫无察觉，竟还面带微笑地跟他打招呼，“哦……是因为明天就要去天传开会了，对吧？”
颜星逸置若罔闻，双眸紧紧盯着电梯的小屏幕，只求它跳得再快一些。
“不过你装这个样子给谁看呢？反正不管怎么样，明天方总也会通过你亲自写的方案的，不是吗？”林凯自顾自地感叹，“你还真是命好啊，不仅有张若臻，还蹭上小方总这条船。”
颜星逸活了二十五年，碰到的大多数人都喜欢用怜悯的目光看着他，而他迄今为止听到过最多的，还是那一句：“明明长成这个模样，怎么这么可怜？”
现在却有人说他命好。
颜星逸不禁想笑，只是他连弯起嘴角的力气都没有。
意外发生在数字跳到5的时候，下降途中的轿厢忽然重重一晃，伴着嘎吱一声停住，屏幕与灯光几乎同时闪动了两下，随后彻底暗了下去。
颜星逸被晃得一阵头晕目眩，紧紧贴着身旁的扶手，忍不住想骂脏话。
“哇哦。”林凯的声音从另一侧传来，“看来今天运气不怎么样啊。”
比困在电梯更倒霉的事是什么？是跟讨厌的人一起被困在电梯里。
昏暗令本就胸闷的颜星逸感到更加呼吸不畅，应急警铃的按钮在他的眼中出现了重影，他努力地在墙上摸索许久，始终没能准确地找到那个红色按钮的位置。
颜星逸别无他法，只能摸出手机，可惜还没来得及点开电筒，它便掉到了地上。
他皱起眉头，蹲下身去捡，一只鞋子突然出现在他面前，不由分说地踩上了他的手腕。
尖锐的疼痛沿着手臂窜至头皮，颜星逸闷哼一声，整个人被迫跪倒在地面。
他咬牙切齿地低吼道：“林凯！”
“哎，颜总监，你明明站在这边，怎么没去按警铃呢？”
林凯对颜星逸的愤怒视若无睹，仿佛根本不觉得脚下的触感有什么不对，十分专注地望着面前那一排整整齐齐的按钮，在指尖覆上应急警铃的一刹，他的动作又顿住了。
“颜总监，你说，假如我不按铃，我们会不会被困到明天早上？”林凯的话里带着笑，“你猜会是九点？还是十点？哦，我记得天传的会议，是明天十点开始，没错吧？”
“要是我今晚出不去，”颜星逸本就很累，此时更是疼得没什么力气，声音既小又沙哑，语气却依旧透着一股狠意，“林凯，你这辈子都别想出去。”
“好吧好吧，我只是开个玩笑，别那么紧张，你也知道的，我又打不过你。”
林凯像是真的被他吓到，说罢，便乖乖地按下了红色的按钮。
就像是命运开了一个巨大的玩笑般，林凯按下警铃的那一瞬间，电梯里的灯忽然闪烁了几下，紧接着咔嚓咔嚓地亮了起来，轿厢再次往下坠去。
“哎呀，颜总监，真是抱歉，不小心踩到了你。”
林凯似乎直到这个时候才发现自己脚下踩的是什么，虽然嘴上说着抱歉，动作却不见多少歉意，甚至在颜星逸的手腕上前后碾了两下，才把鞋子挪开。
“唔！”
比方才更可怖的痛感自脑中炸开，颜星逸用尽了全身的力气，才忍下了痛呼出声的冲动，整个人因为疼痛而倒在了地上。
他满肚子的怒火想要发泄，甫一开口，浓重的铁锈味便把他呛了回去，颜星逸咳嗽着，只能仰起头，狠狠地瞪向林凯。
“哦对了，颜总监，听说明天是你的生日，所以我给你准备了一份生日礼物。”
“想必方总他们还不知道吧？”林凯蹲下来，居高临下地看着狼狈的颜星逸，伸手拨开他鬓边被汗浸湿的碎发，温和地道，“我们优秀的颜总监，是个杀死亲生母亲的怪物。”
颜星逸瞳孔一缩。
一瞬间，上涌至鼻腔的血腥气和手腕处的剧痛，一齐将颜星逸扯回了十七岁的那个夜晚。
轿厢里明明已经恢复明亮，颜星逸却觉得昏暗再度降临，头上的旧伤开始隐隐作痛，痛感蔓延至四肢百骸，深入五脏六腑与骨髓，剥夺他的力气，将他变成一团只能贴在地面上的、脏污的烂肉。
“叮”地一声，电梯稳稳停在一层。
响亮的提示音划破空气，颜星逸身旁的手机亮起，屏幕上显示来自粉色app横幅通知，标题两边缀着礼花和蛋糕的emoji，将一串小字夹在中间。
“祝我的星星生日快乐！”
颜星逸却看不清楚。
他根本无法集中自己的视线焦点，那些小字映在他的眼中，只有一团团小小的光点。
林凯走出电梯，半张脸藏在阴影之中，犹如流着毒涎的蛇，他的声音仿佛从水中飘来：
“生日快乐，颜总监。”
*
颜星逸到家时已将近凌晨两点。
他没有开灯，在黑暗中拖着身体走到客厅，将整个人摔在柔软的沙发上。其中两只猫咪从猫爬架跃下，想凑过来蹭一蹭他，却因为他的脸色而踌躇着停下了脚步。
他要干什么来着？
哦，上药。
颜星逸缓慢而僵硬地转动眼珠，把目光落在自己的左手上，手腕处泛着可怖的青紫， 银色表带嵌进高高肿起的肉里，光是看一眼都觉得疼。
可他仿佛失去了痛感一般，用力地将腕表的扣子解开，将它从血肉模糊的皮肉上撕下来。零零星星的血再次从向外翻的丑陋伤口中缓慢涌出，沾在肿胀中变形的旧疤痕之上，刺目且斑驳。
那一块皮肤就和他本人一样，像一块散发着臭味的腐肉。
既然是腐肉，就应该被切掉才对。
颜星逸正恍惚地想着，突然感觉有什么在用力地拉扯着自己的衣袖，他低头一看，猝不及防地撞进了一双带着担忧的眼眸里。
他没来由地想起了方明熙。
颜星逸猛然回神，才发现自己不知何时拿出了那把本应放在茶几抽屉里的水果刀，盖子被他扔在了一旁，而刀尖则正对着鲜血淋漓的左手腕，只差一点便刺进了肉里。
八仔用两只爪子扒拉着他的右手，再次高亢地叫了两声。
“对不起，”颜星逸匆忙把水果刀扔到一旁，摸了摸八仔的脑袋，“把你吓到了……八仔，对不起。”
八仔在他的手心拱了两下，随后跃下沙发，快步跑到电视柜旁，不停地抓挠着黑色柜门。
颜星逸本以为它是想要吃的，无奈地支起身体走过去，拉开柜子，却发现里面躺的是方明熙家的药箱。
他愣了一下。
说是要上药，其实颜星逸也不知道该涂些什么，对琳琅满目的药膏更是不熟悉，说明书上的字小得像蚂蚁，他更是看不进去，最后只能随便找出几样写着消肿止痛的外用药，胡乱涂在了惨不忍睹的左手腕上。
更令他感到烦躁的是纱布，这边绕上去，那边却又掉下来，最后只能缠成一团丑得不成样的玩意。
颜星逸的耐心在打结的时候彻底告罄，他一把将好不容易缠上去的纱布从手腕处扯下来，揉成一团，用力地扔在了餐桌上。
要是方明熙在就好了。
方明熙也许会对自己的伤感到愤怒，但上药的动作会依旧温柔。他一定知道该用什么药才是最合适，永远不会像自己这般笨手笨脚，纱布在他的手中会温顺如绵羊，而在将所有伤口掩盖起来以后，他会为它赋上一个漂亮的蝴蝶结，然后再给自己一个温暖的拥抱。
要是方明熙在，自己一定不会变成现在这样。
这个念头一冒出来，思念便如同藤蔓般疯长，不多时便占据了颜星逸心底的每一个角落。他拿起手机看了一眼，按照方明熙告诉自己的那趟航班来算，还有三个小时，方明熙才会落地转机。
颜星逸第一次发现，三个小时竟然能像三十年那样漫长。
他只好站起身来，走到餐桌的另一端，拉开对面的那张椅子——只有他们两人时，方明熙总是习惯坐在这一边。
颜星逸急切地把自己蜷缩进那张冰冷的木椅里，试图从那上面汲取方明熙残留的温度和味道，他犹如一位荒漠中行走已久的旅人，明明干渴得将要死去，却又不敢祈求太多。
即便只有一丝也好，他在几近没顶的思念中想，就算只有一丝也够了。
然而，回应他的只有木椅的冰冷和漫长的寂静。
颜星逸望着桌上的一团狼藉出神，良久，他仿佛终于想起什么，急匆匆地拿过一旁的手机，在屏幕上点了几下。
一个视频开始播放。
“你要不要露脸嘛。”
“露啊。”
镜头晃动，笑意盈盈的方明熙出现在屏幕上，背景是热闹的烧烤摊，袅袅细烟穿过他的身后，扑向透着橙色的夜空。
方明熙很早就把视频发给了他，只是颜星逸一直没来得及看，还有一部分原因，是他一直担心自己拍得不好。
这是颜星逸第一次打开这个视频，也是第一次看到，自己镜头之下的方明熙。
视频里的方明熙神采飞扬，经常会有一些颜星逸未曾注意到的小表情，或无奈或促狭，鲜活不已，而在望向镜头的时候，他总是笑着，桃花眼里盛满了几近溢出的爱意。
方明熙很会剪，比起一个探店视频，更像是一次约会的记录。
进度条走到最后，画面突然一暗，再次亮起时，背景却换成了他们家的客厅。
“啊，有了有了。”
方明熙的身影出现在镜头里，他八仔沙发上，抱起一旁的八仔，握起它不情不愿的爪子朝镜头挥了挥：“surprise！”
“这是阿逸专享版，没想到吧？”
颜星逸一怔。
“我猜，你打开这个视频的时候，距离我发给你那天，一定已经过了一段时间。”
方明熙像知道自己猜中了一般，笑得眉眼微弯。
“说实话，这还是第一次让别人给我拍视频，我以前都是自己拍的，拍完以后也没什么感觉。”
“之前我也没想到，自己在镜头里会有那么……的表情。”
方明熙有些含糊地把那个形容词跳了过去，难得露出了几分羞赧的神色，移开了本一直直视镜头的目光，声音变得有些小，但依旧被收音收得很清楚：“阿逸，我好喜欢你啊。”
他说完以后似乎更加不好意思了，抬手挠了下脸颊，有些无奈地笑了一下：“我这样看起来一定很没用吧？”
颜星逸这时候才发现，原来方明熙也会不安。
他在屏幕外低声回答：“才没有。”
方明熙听不见，他自顾自地往下说：“可能我看起来真的会很逊，但是我想告诉你的是，我真的很喜欢那个视频。”
“我很喜欢那个，那么喜欢你的自己。”
“所以阿逸，如果有下一次，我想邀请你一起拍，可以吗？”
方明熙朝他笑：“我也想看看在我的镜头下，你会是什么样子。”
“如果你不愿意露脸，我可以把脸的部分裁掉。”方明熙似乎是想到自己的那群粉丝，突然皱起眉，改口道，“算了，要不身体也剪掉吧，还是只露手……”
“不行，手也不行，”方明熙径自纠结，“那就只出声……啧，更不行！”
搞半天，方明熙发现，自己根本只想把颜星逸藏起来，一丝一毫也不想让别人看见。
他一把抱起八仔，把脸半埋在它的身上，只露出一双红透的耳朵：“怎么办啊阿逸，”他小声哀嚎，“我真的真的好喜欢你啊。”
八仔似是被他打扰得烦了，从方明熙的手中挣扎出来，转身一巴掌拍在他的脸上，随后跳到桌子上，紧接着是一阵哐哐当当。
“我靠我的杯子……你翻天了你！”
方明熙匆匆忙忙地站起来往外走了几步，又飞快退回来，对另一边的颜星逸道：“啊对了，如果你愿意跟我一起拍视频，记得把答案告诉我。”
“不让他们看，我们自己看。”
“还有啊，看到这段视频以后，记得来亲亲我，”方明熙委屈吧啦地指了指被八仔踹了一脚的脸颊，“可痛死我了。”
背景音内再次传来一阵鸡飞狗跳，VCR最终被手忙脚乱地挂断，画面倏地一暗，视频从头播放。
颜星逸的指尖隔着屏幕，触上那张俊朗的脸，眼泪突然无法控制地涌出了眼眶，打湿了他的脸颊，落在满是灰尘的长裤上。
其实他才是那个没用的人。
他连药都不会上，纱布也缠得乱七八糟，刚才要不是八仔拦着自己，他还会做出让方明熙担心的傻事。
还有方明熙期待了那么久的企划案，更是被他弄成了一团看不清原样的垃圾。
他完全不敢设想，假如明天在天传，他把一切搞砸了，对方会露出什么样的表情。
可是，颜星逸的想念却在这一刻攀上了巅峰。
他还是很想见到方明熙。他想要抱着他，给他想要的亲吻，再把自己的答案亲口说给他听。
颜星逸紧紧抱着双膝，看着手机里的视频循环播放了一遍又一遍，分针走过一圈、两圈、三圈……窗外再次亮起属于晨曦的微光。
他始终没有等到方明熙的电话。
视频在某一个时点突然中断，手机因为电量归零而彻底陷入黑暗，颜星逸却已经没有力气去握起它。
他把疼痛得快要裂开的脑袋靠在膝盖上，双颊满是干透的泪痕，像祈祷一般低声喃喃：
“明熙……”
“方明熙……”
“……救救我吧……”
作者有话说：
先别骂小方，小方是个倒霉蛋。
最近好像没有什么评论捏……要是路过能留几个字就好啦，谢谢大家（鞠躬鞠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