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下那张有可能和万圣灯会有关的邀请函后，纪桓才发现上面除了一段看不懂的文字外，根本没有写见面的地址。
纪桓翻来覆去地看了几遍，最终坐在一旁垂头丧气地开口道：“一张请柬写得花里胡哨的，时间地点什么都没有，我们能去哪里找他？”
陆云琛从纪桓手中接过书信道：“这是古字，一般人界有名的世家大族，抑或是仙门中内门弟子都会有先生教授古字，他依靠第一道门槛筛检掉劣质的客人。”
“没读过书，就不配参加万圣灯会了吗？”纪桓整个人往桌子上无力地一趴后，偏头看向陆云琛。
“那本就是见不得人的地方，自然会苛刻一些。”
纪桓长叹了一口气：“那我们会见到姬临雪吗？”
“到了哪里不就知道了吗？”
子时的锣鼓声响起，东大街桐花楼外静悄悄的，这座酒楼在澄丰城一个杳无人烟的角落内，不知荒废了多久，朱门上覆盖了一层厚厚的灰尘，挂在门两边的灯笼已经破败不堪，风过，吹得灯笼半挂在身上的旧油纸唰唰作响。
这几日正是热的时候，就连到了夜里都盖不住被子，可周围的气氛让人心生寒意，纪桓不住裹紧了身上的皮裘。
走道上传来铃铛叮叮当当的响声，那破旧的桐花楼内似乎有谁在走动，发出令人毛骨悚然的吱呀声。
纪桓身子一个劲地向陆云琛身上挤，若不是还得维持有钱人家小公子的尊严，他说不定现在就能挂在陆云琛身上：“你们这个世界有鬼吗？”
陆云琛淡淡瞥了一眼纪桓，眉眼含笑道：“你说呢？”
人、妖、魔都有了，再有点孤魂野鬼也很科学，纪桓咽了口吐沫：“你给我的珠子有点冷。”
“是因为店家告诉你桐花楼一夜之间惨死二十二人吓到了吧。”陆云琛说着柔软的唇瓣贴近纪桓的耳廓，微启的薄唇中喷出温热的气息，“你是不是也听见这楼里有怪声。”
纪桓吓得一个激灵，赶忙抓住了陆云琛的手臂，严声道：“我没有。”
“纪大侠闯过魔窟，见识过尸傀，还在养尸山上看见那么多血肉模糊的尸体，没曾想还会怕这些。”陆云琛弯起唇角。
纪桓讪讪松开了陆云琛的手臂，故作镇定道：“是说我怕了，我一点都不怕。”嘴上虽这么说着，脑海里却全是客栈掌柜绘声绘色的演绎，什么这楼里住着一个红衣女鬼，只要被她缠上，就会变得恍恍惚惚，然后在惊惧中割舌而死。
纪桓一偏头，正巧看见有一个红色的身影从破烂的窗前飘过，吓得往前一跳，身体撞在了什么东西上。
纪桓转过头，一个散发着绿光的黑色轿子映入眼帘，更令人惊惧的是，抬轿的四人穿着一身红衣，脸上被白色的绢布盖住，透过绿光，白布下的脸惨白骇人，看着都不像活人。
陆云琛走上前拉开轿帘，目光环顾了一圈轿内，并没有发现轿中有异样后，才对纪桓必恭必敬地开口道：“公子，可以上轿了。”
纪桓用袖口挡住脸轻咳了两声，掩饰掉不久前神情中的惊惧，缓步朝着轿内走去。
等纪桓落座，陆云琛就被一道无形的墙面挡在了轿子外面。
“畜生怎可以与主人一同落座。”四个抬轿人异口同声的说出了同一句话。
紧接着被黑布挡着的笼子被妖风吹开，陆云琛倒吸了一口凉气：“你们的意思是要我坐进笼子里。”
坐在轿内的纪桓蹙紧眉心，掀开了窗口的布帘：“他需要留在我身边贴身保护我。”
“公子，若公子想拿到救命的丹药，就遵守万圣灯会的规矩，我们绝不会对客人做什么，要是公子不乐意，自可以下轿离去。”
纪桓紧了紧后槽牙，听见身后已经传来了响动，明白陆云琛已经坐进了车后的笼子里。
他提醒自己小不忍则乱大谋，才缓缓将帘子放下。
“起。”轿外传来有人细着喉咙的喊声。
很快轿子烟雾弥漫，纪桓很快便在突然出现的熏香中迷迷糊糊地昏睡了过去。
当再度醒来时，纪桓躺在床上，脸上已经戴上了面具，他用手指扣了扣边缘试图把遮住脸的面具取下来，可这面具却像是黏在脸上一样，无论纪桓用多大力气仍旧纹丝不动。
“小公子既然醒了，请移步主厅堂用餐。”
闻言纪桓从床上坐了起来，身上衣袍已被人换过，他愣了片刻，赶忙裹住被子发出了两声轻咳：“我的衣物呢？”
来人是个低眉顺眼的小丫头，头上有一块暗红色的印记，她朝着纪桓微微欠身，取来了纪桓的随身衣物：“奴这就伺候公子穿上。”
纪桓本想一口回绝，可想到自己现在是高贵矜奢的小公子人设，不得不站起身来敞开双臂。
女子上前为纪桓脱下身上的金蚕丝的睡袍，将衣袍一件件为纪桓穿上，动作很轻很温柔，除了整理衣带时，女子走到了他跟前，让他反应过来有人伺候自己穿衣外，这些衣服套在身上的感觉，就像是长了脚，自己飞到他身上的。
披上皮裘时，纪桓本以为两颗保持凉爽的珠子，恐怕在他们帮他脱衣服的时候，就已经被拿走了，当身上感受到凉意时，他才反应过来珠子还在。
他想了想，拉开皮裘对女子试探道：“你有看见什么吗？”
“回小公子，并未。”
纪桓满意地点了点头道：“对了，我身上的钱呢？”
女子从梳妆镜的旁端来一个锦盒递到纪桓跟前：“回小公子的话，小公子身上的财物以为你收入了盒中，如若小公子不安，自可先点点头。”
纪桓拿过盒子放在一边，淡淡道：“不用了。”
来这里之前，纪桓也从没想过，万圣灯会会对客人那么严格，还好出门前除了几张数额不小的银票外，并未带什么法器，若是露出端倪，恐怕今日连万圣灯会的门都进不来。
“我的妖奴呢？”纪桓问。
“回小公子的话，妖物自有寄放的地方，若小公子在万圣灯会中没有看见心仪的东西，或不打算用妖奴作为货币交换，万圣灯会会把小公子的妖奴全须全尾的送回小公子的身边。”
纪桓含笑点头：“不是说去主厅用餐吗？带路吧。”
女人微微欠身，做了一个请的姿势后，便走在纪桓前面引路。
纪桓目光不住往两边打量，看见几个和自己同样戴着面具的人，也跟在侍者身后出了屋，慢慢确定了，这条规矩不仅是面向自己，而是参加万圣灯会的所有人。
“不知为何这里的客人都要戴着面具。”
女人轻声道：“客人们来到这里，自不想被人认出来，万圣灯会这样做也是为了诸位贵客的安危。”
一个贩卖妖怪的地方，跑到这里做交易的人，确实没脸见人。
特别是在看过浩天门借着为百姓除恶，实则害了那么多条人命后。纪桓慢慢能够理解这些仙门中人的行事作风，想要让自己在众人面前光风霁月，可背地里又忍不住干些龌龊事。
此时，纪桓已经来到厅内，厅内中间高台上放着一张十人座的主桌，其余都与酒楼里的布置无异。
他正考虑在那一桌坐下时，却未曾想到引路的女人带他走上了高台后，俯身为他拉开了椅子。
“小公子请落座。”
纪桓颔首，虽觉得奇怪，但并未开口询问什么，坐在主桌上昂首挺胸，一时间好像回到了上一辈子古武家族的聚会，作为纪家长子，哪怕往后再无练武的机会，依靠着纪家的身份和地位，依旧能在其中一个主桌落座。
看着那些比自己厉害的后辈，纪桓如坐针毡，却仍要维持着纪家长子的体面。
纪桓很不喜欢这样的聚会，也很讨厌为了体验必须得逼着自己装模作样的时候，如今再度坐上主桌的自己，好似与当初重叠在一起，高台下不断投来的目光，一如当初那般令人不适。
服侍的小厮为纪桓倒上一杯茶：“这是仙岭嫩芽。”
纪桓本在想着戴着面具该怎么吃东西，没想到茶杯凑到嘴边，丝毫不影响他进食，他垂眸含了一口，眼角瞥见小厮端过一个玉盆，意识到这不是用来喝的，掩唇把含在口中的芽茶吐在了盆内。
“第一道羹汤是白玉鯈鱼汤，请小公子慢用。”
纪桓问道：“其他人呢？”
“主桌的客人尚未到齐，小公子请慢用。”
纪桓颔首，端起鯈鱼汤喝了一口，这汤的味道比他之前喝过的鱼汤鲜美百倍，连饮下三口后，纪桓脑袋空空的，竟不觉得无法同陆云琛行动令人烦闷，心中却有一种平日里逗趣闫知之，看着小仙尊在一旁偷笑的愉悦之感。
“未曾想万圣灯会已落魄至此，如今不管是个什么东西都能往主桌上坐。”
刺耳的男声响起，纪桓抬起头，看向坐在斜对面的男人，冷声道：“确实，毕竟你这种货色都能坐在我对面。”
作者有话说：
注释：鯈鱼是一种出自于《山海经》的神兽。
《山海经》：“彭水出焉，而西流注于芘湖之水，中多鯈鱼，其状如鸡而赤毛，三尾、六足、四首，其音如鹊，食之可以已忧。”
鯈鱼，形状像一般的鸡却长着红色的羽毛，还长着三条尾巴、六只脚、四个头，它的叫声与喜鹊的鸣叫相似，吃了它的肉就能使人无忧无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