司熠在无声地下了逐客令之后, 就进到了浴室之中。实际上他还没有困意，只是不想让人发现自己的情绪。
他真不想做那所谓的帝王。
在他身边的人只要明眼，几乎都知道他这辈子所求为何。不过是安闲自在地与朋友二三, 亲人一二共度余生, 每天都有毛茸茸可以摸就更好了。
司熠站在梳洗台前, 镜中倒映着他苍白的肤色和薄红的双唇, 向上是高挺的鼻梁和一黑一白的一双诡谲的异瞳。微一低头，那黑色的长发便就遮掩去大半面容，纤长的尾部垂入大理石制的盥洗池中。
司熠不以为意地打开了洗手池的开关, 伸出玉白修长的十指掬了些水，随后弯腰将冰冷的水扑到脸上，仿佛这样能够消散脑内的负面情绪。
这些岁月静好的构想, 早在他成为亚特兰斯之后变成了幻想。从此以后他的人生只有无止境的训练和勾心斗角，然后将所有爱恨溶于战争的血海。
即便他再想要做一个普通人，像伊娃准备的A宇宙映射幻象般做一个普通的动物园园长，也是痴人说梦。
现下一切进行到了无可避免的局面，他合该更加清醒一些。他无法违背自己的良心，视兽人族的苦难如无睹, 那么他就该为自己这良心而负责。
杀了灾难的始作俑者, 为受难者开辟崭新的道路。
而在一切之后，若还有机会, 他仍旧希望能够隐退到某个星球去。
银女星就不错, 那里的气候最像地球，四季分明。有个小院子，有阳光明媚的下午, 还有许多小动物, 和自己在乎的人过完后半辈子, 就足够了。
……
水龙头被人关上，再抬起头时，镜中人的眼眸已经完全恢复了平静。湿漉漉的发丝黏在脸侧，倒还有些凌乱的美感，不过本来也准备洗澡，便没什么大不了的。
然而，就在司熠准备将衣物褪去时，星脑就收到了来电提醒。
是银霁打来的视频通话。
……
司熠瞥了一眼镜中自己的模样，犹豫了一下还是接通了视频通话。
唉，毕竟也算是确定了关系，也没什么不能见人的。
于是那边收到林愿消息就没忍住猜测发生了什么，而心乱如麻到直接给人拨来视频通话的人一接通就看到了这副场景。
怎么好像刚刚被人迎面泼了一盆水似的！
就连身上的衬衣衣领都湿了，就这么黏在锁骨附近的肌肤上。
司熠见到人闪过讶异的双眸，忽然间又双眸弯弯地笑了起来，看来接听通讯也不是什么坏事，至少看到了银霁为自己担心的模样。
银霁确实也着急，不知道他脑内脑补了什么样的大戏，带着担心地开口问：“阿羽，你这是怎么了？”
甚至询问期间还不忘四处打量司熠身后的场景。
“准备洗澡。”司熠回答道，语气中还带着一丝好笑。
银霁这才猛地一顿，将视线移回了司熠身上，“啊？”
他听着人语气确实很轻松，蹙眉又仔细打量了一番才稍微放心了些，低声道：“没事就好，我还以为……”
银霁没有继续说下去，他总不会直接暴露林愿联系自己的事实。他还想明天偷偷去给司熠一个惊喜呢，怎么能先告诉对方。
“嗯？”
“呃、我刚刚突然心里很不安，还以为你出什么事了。一接通就看到这样，我还以为你遇到危险了…不过你没事就好。”
对方说谎的样子和平时的模样相差太明显，但司熠也只是笑笑不戳破。不知道对方打的什么算盘，便说：“我没事。”
随后便见人视线下移，直勾勾地盯着自己湿透了的衣服看，几秒后又仿佛惊醒般收回视线与自己对视。
“……”
“我……你衣服湿了、注意别感冒。”
是真的很不擅长撒谎的狐狸呢。
完全不符合狡猾的狐狸这种刻板印象嘛——司熠眨了眨眼，指尖捻起湿掉的部分，随后又将扣子解开掀起，让它不再紧贴着皮肤，“嗯，湿湿的确实有些不舒服。”
很快，银霁的视线便不受控制地在裸露的皮肤和其他地方来回动摇。一副想看又不好意思看的模样。
最后看到司熠脸上完全没收敛的笑意才知道，司熠逗他玩呢！
于是银霁立马正色道：
“阿羽快去洗澡吧，我还有工作，就先挂了。”
如果无视银霁面上的绯红，看起来倒还确实有几分正经。
司熠随意地应了一声，对面便迅速地挂断了视频通讯，再多一秒就演不下去了。
真是诋喜欢在奇怪的时候瞎害羞的狐狸，之前得寸进尺的时候没见那么慌张。
司熠看着镜中露出笑意，让苍白肤色上显出一丝活气的嘴角，他似乎找回了曾经心动的感觉。
毕竟恢复的记忆是记忆，那日常点点滴滴的心旌摇曳总在某些时候才会再次通感。
……
赤寻星。
“反抗白鹮族统治，归还赤寻统领权！”
“残害同胞，生啖血肉，赤寻星需要新的掌权者！”
“白鹮族视生命如草芥，不配称统领！”
浩荡巡游的人群遍布赤寻星的大街小巷，他们沿着各方安排的路线行进着，领头皆是信鸽族的族员，纤细的身子高举旗帜，控诉着白鹮族的恶行。
街上的治安队伍一批又一批将游行队伍包围住，用尽一切方式安抚情绪激昂的赤寻星市民，在城市中呈现一片乱象。
那仿佛撕破喉咙的骂声仿佛要冲破屏幕传达到这一方会客厅，更有甚至直接用精神力开始攻击转播现场画面的无人机，让画面花屏一瞬。
“现在不能再采取武装镇压。”
坐在沙发上，衣装整齐的司熠简单地评价道。
坐在他对首的封夜点头，眼底见青。这一周以来，光是处理风桦留下的烂摊子，就足够他日夜不眠的了，更别谈赤寻星各方施加的压力，若是顶不住恐怕着领主之位都要换一个人来坐。
“当然不能，他们都是手无寸铁的市民。要是伤了他们，恐怕暗中等待的信鸽就要动手了。”封夜说。
“……信鸽？”司熠偏头深问。
他记得昨天在星网一站工作基地，林与告诉过自己，领导星网分裂的就是信鸽族，而他们身后的靠山就是奇利安。
封夜抽了支烟出来，看了一眼司熠喃喃道：“忘了你不抽烟。”
随后又将烟放了回去。
“不喝茶？”司熠不置可否道。也算是知道封夜到底为这事忙成什么样了，就连心爱的青黛言叶也不喝了。
封夜低低地叹了口气，招了招手。身边的侍从便从外厅取来了青黛言叶，“那陪我喝吧。”
司熠颔首。反正现在也恢复了精神力，喝多少也不成问题。
待到两人面前都摆上了茶水，封夜才缓缓地开口说道：“实际上，信鸽族才是赤寻星的初始统领族。”
“几千年前，信鸽族为首带领鸟类兽人来到赤寻星，凝结各族力量一步步开发，这才有了赤寻星的发展雏形。”
“他们曾经声名赫赫，又有猎鹰族为他们征战四方。聪明的头脑加上好用的‘武器’，信鸽们很快称王称霸，也迷失了自我，在赤寻星实行□□。”
“……之后，猎鹰族血脉没落，没有了武装力量的信鸽族很快被拉下王位。”
“随后便是各族间不断争霸，我们白鹮族是在五百年前夺得了这个位置。也算是继信鸽族存活最近的‘王族’？不过，我更喜欢称领主，而不是王。”
一杯青黛言叶茶下肚，封夜紧绷的精神好像放松了些许。
司熠闻言一笑，也将杯中的茶水饮尽。
“我也算是知道你为什么会选择帮助我了。”
“……什么？”
封夜似乎没转过弯来。
称领主而不称王。
封夜没有那样的利欲熏心，反倒像是会支持和平相处的那一派，这也正和司熠现在所做的事情相符。
“原本我想请封领主你帮我一个忙，让我去星网二站参观参观。”
“我替你看看信鸽族情况。封领主在必要时刻替我出面。你知道我想要的是什么，我想你也一样？”
这样一来，封夜应该不会拒绝自己的邀请。
他们的目标是一样的，又能够互相帮助。
封夜思索了一会儿，呢喃道：“你想要的？除了毁灭斯亚图家族，还有什么？”
“……”
司熠没有应答。
随后封夜自己得出了答案：“你想要人类与兽人再建友谊？”
“没错。”
封夜笑了起来，分明只喝了一杯切像是被那青黛言叶的效用迷了神般，又斟上一杯。
“好，我答应你。”
“如果到时候我还有能力调动军队，必当支援你。”
说罢，两人继续斟茶对饮，直至中午用了午餐。
封夜还想再留人，却不想司熠先行告别。
林愿早已暗地里劝说过司熠早些启程，就算明日才能够接引完毕进入星网二站，以司熠的身份也不该在赤寻星逗留太久。
司熠信了，但也没信太多。
林愿以往倒不像是会关心这件事的性格。
很快，司熠就明白了林愿这一段反常的举动是为什么了，他一出封夜的宅邸领地，就在自己的飞行器边看到了一架熟悉的飞行器。
那是银霁的。
“阿羽。”
熟悉的声音在身后响起，司熠回过头去看，只见银霁从一旁的围墙转角处走出，虽还保持着沉稳但脚下已是三步并作两步地来到了司熠身前。
他在这里等了一个上午，脸上却没有露出丝毫不快，反倒是从那双银瞳中露出了灼人的欣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