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灵很久没有被沈决骂了，长大后这是头一回。
电话刚接通，沈决先是一句：“沈灵你疯了吧？”
没有给沈灵说话的机会，沈决继续说：“你做事情前不动脑筋是吧？要跟爸妈坦白你提前跟我说，我可以跟你一起去，想想怎么跟他们说。你突然跑回去跟他们说你喜欢唐学资他们怎么受得了？你扪心自问，自从知道你喜欢他，我说过一句反对吗？我从来都是支持你，但你主动不是这个主动法儿啊，你就没想过爸妈他们能不能接受？长了脑子你用用！”
说到后来沈决吼了出来。
与父母坦白这个决定是与唐学资在一起的第一天就做好的，沈灵有无用的拖延，也有无用的果敢。
“我只是想，应该和他们说。”
“没人不让你说，瞒了这么多年，你急什么？”
“我和唐学资在一起了。”
沈决卡了一下壳，随即无奈问道：“那你为什么跟爸妈说你喜欢他他不知道？沈灵，你脑子是不是真的被摔坏了？”
问完他又反应过来：“你是不是怕爸妈怪是唐学资带偏你？”
沈决是了解沈灵的，这的确是他的想法。
“我先喜欢他的。”沈灵说。
这一点沈决早就知道，不需要沈灵为他解释，而且他几乎可以肯定，沈灵没有告诉唐学资这件事情。
“唐学资不知道对吧？”沈决问。
“没告诉他。”沈灵回
沈灵以出差的名义回到了家里，在没有预兆的情况下，向父母坦白了他对唐学资的感情。
“我告诉你沈灵，爸妈看起来没什么，我听得出来他们担心你，你要真为他们想，为你自己想，你就直接告诉他们你们已经在一起了，你要给他们惊吓，给一次就够了。”
“我刚说了唐学资还不知道，马上说我们在一起，他们会怀疑。”
“好好好，”沈决被沈灵气得连说了三个好，“那请问您打算什么时候说呢？”
“我会尽快说的。”
“沈灵，”沈决已经平静下来，说了最后一句话，“少自以为是，也少自作聪明。”
-
“你已经说了？”
唐学资双手捧住沈灵的脸，问：“他们说什么了？”
沈灵不太习惯这个动作，摇摇头挣开了：“他们很震惊。”
“然后呢？”
“我说我是认真的，他们就接受了。”
唐学资知道不可能这么简单，这么一个循规蹈矩的儿子忽然告诉他们他喜欢上了男人，作为父母怎么可能简简单单就接受。
“不可能吧？”
“难道非要像你一样挨打吗？我告诉他们这个改不了，是天生的，没有办法。”
“你爸妈没让我和你一起去见见他们？而且这样的话你为什么不让我说？你家里难道没想过去找我父母？”
唐学资无论怎么想都觉得逻辑不通，思考的时候他挂断了郑丽华的来电，又发过去一条信息：“妈，等会儿跟您说。”
沈灵垂下眼睛，视线集中在唐学资的胸口，“我告诉他们，我喜欢你，但我没说，我们在一起了，我只是说，我想追求你，让他们不要来找你，不然你肯定不会答应和我在一起。”
每个字唐学资都听得懂，但连在一起就汇合成唐学资无法理解的含义。
“我没明白…你，为什么不直接说我们在一起了？”
沈决猜到了沈灵的意图，但实际上他只猜对了一半，除了避免唐学资被父母误会，沈灵也有私心。
如果遇到了阻挠，唐学资会坚定吗，会不会有犹豫，会不会想退缩。
沈灵不敢肯定，他没有信心。
唐学资不知道沈灵心中的百转千回，只觉得他沉默太久，“沈灵…”
“唐学资，”沈灵忽然抬起头，仿佛做好了某种决定，眼神坚决，“你现在喜欢我吗？”
沈灵眨眼的速率变得很快，提问时声音发颤，唐学资还没有回答，他却好像已经得到了一个否定的答案一样。
“沈灵，这是一个问题吗？”唐学资失笑道。
“你正面回答我。”
沈灵表情前所未有的郑重，唐学资读出了他眼中的不安，慢慢收起笑。
“当然喜欢，我没事儿做和你谈恋爱玩吗？”
沈灵环在背后的手紧紧攥住唐学资的衣服，咬了咬牙，“唐学资，我喜欢你。”
唐学资见沈灵一副视死如归的表情，还以为他要说什么不得了的事情，原来只是这个。
“就想说这个啊？沈灵，我又不是木头人，我当然知道你喜欢我。”
“你不知道，”沈灵提高了音量，下一句却又放得很低，“唐学资，你真的喜欢我？”
唐学资把沈灵抱在怀里，用了些力气，右手放在沈灵脖子的位置，轻轻捏了捏，在沈灵的耳边开口：“沈灵，我喜欢你，你可以确定这个事实，不喜欢不会在一起，不会想你，不会想看见你，想听见你的声音。”
“可是，”沈灵声音拖得很长，语速也很慢，“唐学资，我是爱你。”
沈灵感觉到自己被抱得更紧，“唐学资，你不知道，我不是因为合适才和你在一起，我不要试试。大二那年，我就已经想和你表白了，这个你会知道吗？”
一如他曾经因沈灵陷入短暂的失读状态，唐学资现在再次因为沈灵而短暂地失听。
大二…那是多久的事情了，如果沈灵不是和他过愚人节愚弄他的话，不，不会是愚人节，愚人节早过去了。
那么沈灵的话是可信的，但是不可能，沈灵怎么会喜欢自己这么久。
唐学资慢慢放开沈灵，像是恍惚，也有些不可置信在脸上。
“你让我诚实一点，这是我全部的话了。”沈灵说。
“沈灵，你别耍我…”
“我说的是真的，我全都说了。”沈灵分明是向唐学资诉说心意，态度却仿佛在认错。
唐学资叹了口气，低下头靠在沈灵的肩膀上，沈灵的坦白带给他的，当下里除了少数的喜悦，其余的全是怅然若失。
他绕过了所有认为的障碍，走到终点时却发觉所有错过的，都是迈向终点的至关捷径。
“沈灵，你怎么会喜欢我？”
“我不知道，如果我知道的话，可能我会找到方法停止喜欢你。”
唐学资听到这句话抬起头，问：“为什么你要停止喜欢我？”
“因为你不喜欢我。”沈灵语气里多了些控诉，但不明显。
唐学资这一眼望得很深，好像要把沈灵锁进他的眼睛里，遗憾快要漫出来时他抱住了沈灵，像无数次感受梦境一样感受拥抱沈灵时的充盈。
沈灵被唐学资带着往前，一直到两人一起跌到床上，他还以为唐学资想做，主动攀上了唐学资，唐学资却抓住了他的手，与他拉开距离。
唐学资拇指在沈灵的手腕上打着回旋，忽然牵到眼前亲了一下。
沈灵不可自控地把手往回缩，唐学资只是更用力地握着。
“干什么？”沈灵问。
“你知不知道，我高中的时候，就想过亲你的手腕。”唐学资贴着沈灵的手腕说出这句话。
今晚突然像是坦白之夜，交换着袒露心迹，交换着心情起伏，不同的是沈灵顾不了去震撼或是遗憾，他先是嘴角轻微地上扬，紧接着完全无法抑制笑意，眼笑眉舒，慢慢靠近唐学资与他拥抱。
与想象中不同，沈灵想过如果某天他发觉唐学资其实也爱着自己，或者是自己向唐学资讲我爱你，场面一定轰烈，应该拉扯一番，告解一番，热泪盈眶也说不定。
但是全都没有，他们甚至没有做爱，只是平静地相拥入眠，偶尔给对方一个吻，像是一个习惯性的动作。
唐学资醒的时候，沈灵正单手撑头，专注地看着他。他无奈笑了笑，将头埋进沈灵的臂弯处，声音懒散道：“你看我可以，起码要含情脉脉的吧，你眼神直愣愣盯着我算怎么回事。”
沈灵怔了怔，认真问道：“什么叫做含情脉脉？”
唐学资仰起头看着沈灵示范给他看，从嘴巴到鼻子，最后是眼睛。
“这叫做含情脉脉，是看爱人的眼神。”
沈灵眼里是困惑，说：“这和你平时看我的眼神有什么不同？”
唐学资的表情凝固在沈灵的话中，他神情越来越认真，像是练习普通话一般，字正腔圆，一字一句地说：“我后悔死了。”
都知道世上没有后悔药吃，饶是如此，也抵不过悔意的诞生。
后悔软弱，后悔愚蠢，后悔每一个无法重来的举棋不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