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啊沈总！”
沈灵一踏进公司门口，彭嘉黎便用恨不得所有人都能听见的音量与他打招呼，他看了一眼，轻声回了句“早”。
余小树不像彭嘉黎一般跳脱，挽着彭嘉黎的手往后拉。
“干什么？”
“宝贝，这是公司大厅我们小点声音。”
彭嘉黎四周围看了一眼，“宝贝，没人看我们的。”
说完彭嘉黎指着前头等电梯的沈灵，贴近余小树的耳朵说：“最近沈总不对劲啊，春风得意的样子。”
余小树扶了一下眼镜，“是你春风得意看谁都春风得意吧。”
“你不觉得沈总最近心情很好吗？昨天中午主动叫我们下去吃饭，然后还给我们买甜点。”
“可是沈总以前也这样啊。”
彭嘉黎叹了口气，看余小树又在扶眼镜，“早跟你说了换隐形眼镜，看得我手都要抽筋了。”
余小树还没来得及说什么，沈灵从电梯里走出来，面无表情看着二人。
“还不上来？”
沈灵在等她们。
彭嘉黎拉着余小树跑进电梯里。
五月的时期，露营潮一波接一波。彭嘉黎最爱赶热闹，在社交软件上刷了几张好友露营的照片，便四处问有没有人想去，可以结个伴。
沈灵恰巧从办公室里出来，彭嘉黎灵机一动，语气谄媚道：“沈总，最近天气还不错哦。”
沈灵看了一眼窗外，天称不上阴，也不见蓝。
“前段时间咱们策划得还行，是吧…”
“有事说事。”沈灵打断了彭嘉黎漫长的铺垫。
彭嘉黎“哦”了一声，“你看这天气不冷不热的，多适合出去走走，要不我们找一天去河边BBQ吧？最近也适合露营，我们可以组织一下！”
彭嘉黎说得起劲，沈灵兴趣却并不大，但仍然说：“想去的话就去，账单直接拿给我。”
“沈总，你可以和我们一起去啊，人多才好玩。”
沈灵接好了咖啡往办公室走，“你们去吧。”
彭嘉黎看着沈灵的背影，也不奇怪于沈灵的拒绝，高高兴兴向大家宣布沈灵愿意提供活动经费的消息。
“嘉黎。”
彭嘉黎听到沈灵喊自己名字，以为他改变主意，欢欢喜喜开口：“怎么啦沈总，你又要去了？”
沈灵看了眼右侧空荡的桌台，“有空的话，订些花摆在外面。”
说完沈灵走进去带上了门。
彭嘉黎眯着眼睛，一把将余小树搂过来，“就说不对劲。”
余小树这次没有反驳，侧过头表示同意：“好像是有一点。”
彭嘉黎的频繁提起，令沈灵觉得生活中突然到处是露营的影子，广告中出现了露营的概念，吃饭时听见有人谈论，甚至购物时，他才发觉购物中心有搭建成型的帐篷，而两个有购买意愿的人坐在帐篷前的野营椅上，拿着手机正假装共饮，对视后笑作一团。
沈灵没有看很久，但忽然产生带帐篷回家的念头。
“露营？你知道露营什么意思吗？”
沈灵放下手里的筷子，语气平淡：“你不知道？”
“沈灵，露营得在外面睡一晚，你能接受？”
“有什么不能接受的？”
“找罪受呢？”
沈灵也没有坚持，回复：“不想去就算了。”
唐学资笑着叹了口气，指着桌上的饭菜说：“你说我只会这一招，你也只会这一招，每次说算了算了，口是心非。”
沈灵丝毫没有被戳穿的恼怒，“不去算了，没人勉强你”
话里没勉强，表情不是这么说的，唐学资感觉拿沈灵没办法，道：“去，没露过营，玩玩儿。”
沈灵听罢拿起手机，唐学资看沈灵看手机看得认真，问他：“看什么呢？”
沈灵眼睛盯着屏幕回答：“露营清单。”
唐学资伸手将沈灵的手机拿过来，看了几秒后又还给他。
“那我就等你安排了。”
沈灵看着手机没有说话。
出发那天唐学资看着阴沉的天，本想向沈灵建议改日再去，但看沈灵将准备的用品搬上搬下，阻止的话怎么也说不出口。
果不其然，刚到达露营地，雨点就开始飘飘洒洒。沈灵也早有准备，与唐学资一同撑起遮雨棚，只是没有工具，只好拿不锈钢温水杯替代，勉强将地钉固定下来。
雨棚搭好后，唐学资坐在车后备箱处，颇有兴致地看沈灵又将装好的用品一样一样取出，烤炉，板凳，食物。
唐学资没有去帮忙的打算，雨声变大了一些，打在低矮的遮雨棚上，与落在耳边无异，声音很大，也很小。没有起风，雨的声音很纯粹。
唐学资的包放在车内，他往后倒，轻易够到了自己的包，打开双层拉链翻找。
“轰隆”一声，沈灵停止动作朝外面望，听见唐学资的笑声。
雷声消失，变为轻快的旋律。
“Listen to the rhythm of the falling rain”
“Telling me just what a fool I’ve been”
“换首歌。”
唐学资没有听沈灵的话，音乐仍在继续。
“这音响还是你送我的。”
唐学资总爱拿不相关的话回答问题。
收拾得差不多，沈灵干脆坐下，背对着唐学资看着前方的湖和一颗树。
音乐声从背后传过来，就着真实的雨声，沈灵还是没能喜欢上。
“换首歌。”沈灵又说了一次。
歌声停止了，但并不是换歌，而是关闭，唐学资起身走过来，坐到另一张椅子上。
“脱敏治疗吗？干脆跑外面听雨声。”
沈灵听出了淡淡的嘲讽，说不后悔是假的，头顶的雨声滴答不停，他从小没来由地讨厌雨落下来的声音。
视线不远处有大片乌云，盖得天色发暗，沈灵看了一眼头顶，把几瓶酒一并拿了出来。
沈灵低头认真拆卸外包装，忽然世界完全清净下来，他感觉到耳朵被包裹起来。
沈灵没有回头，耳机里有音乐，是一首听不懂的日文歌曲，但他好像听得到唐学资的叹气声。
耳机也是沈灵买给唐学资的，某一年的某个普通的礼物，没有名目，消噪效果极佳。
唐学资又坐下来，沈灵这才与他对视，他没有说什么，但眼神写着无可奈何四个字。
沈灵听不到外界任何声音，包括唐学资的声音，他继续刚才的动作，加热一些食物，唐学资将酒瓶拿过去倒了两杯酒。
“这是戴铭送的酒。”
沈灵音量比平时要大一些，大概因为戴着耳机，无法准确判断自己发出的声音的大小。
唐学资喝了一半，听见沈灵的话顿了顿，还是全喝了下去。
他都快忘记这个名字了。
“他以为我和你在一起。”
这一句的声音比第一句还要大，不像是聊天，倒像是在宣告。
唐学资把耳机音量往下调了一些。
“我不喜欢他。”
唐学资不好奇，因为他知道沈灵绝不可能喜欢戴铭。
“你觉得我会喜欢上他？”
沈灵没有主动摘下耳机，即使在说话，好像也不怎么在意唐学资的回答。
而唐学资觉得沈灵今天话有些多，尤其他带上了耳机，只说，却无法听。
唐学资没有回答，因为没有必要，他知道戴上这副耳机时几乎可以隔绝一切。他又满了一杯酒，轻轻与沈灵的酒杯碰了碰，发出清脆的一声响。
雨几乎停止的时候，沈灵摘下了耳机，雨声平息了，风声又起来了，不过总要比雨声强一些。
“晚上没办法搭帐篷了。”唐学资看着湿漉的草地说道。
“那晚上回去。”
唐学资拿玻璃杯“叮叮叮”地敲了三次沈灵的杯子，沈灵想起来两个人都喝了酒，没办法开车回家。
“在这里坐一晚上好了。”沈灵又说。
唐学资不太饿，拿了几片生果在手上，问沈灵：“你怎么突然想露营？不像你喜欢的活动。”
沈灵的确不太热衷于这类活动，在这一刻他还是觉得露营无聊。
“总有一点乐趣吧。”
唐学资口里有水果，说起话来含糊不清：“别人因为喜欢来，你来了再找乐趣。”
“你和别人来过吗？”
唐学资没有细想“别人”的意思，否认说“没有”。
“你们一般去做什么？”
沈灵没有明说，但唐学资领会到了他的意思，没有说话。
沈灵希望他不要说什么，或者像先前一样否定，告诉他没有，没有别人，或者没有做什么。
但唐学资还是开了口：“普通的事。”
沈灵高估了自己，他一向是这样的。
他明知道唐学资一定有过别人，也知道一定有些事情，他偏要问，要由唐学资亲口告知，然后得到一个真实的伤口，好像他单方面的痛楚可以代表他与唐学资之间的深刻。
这是他要的。
“你爱过他们吗？”
沈灵的坦白就像一把万能令牌，展示给唐学资过后，便肆无忌惮地往各个角落里闯，也不管不合适，应不应该。
唐学资一向不喜欢在别人面前谈起这些，沈灵问起爱与不爱，唐学资不知道自己能说些什么。
说不太相信爱情，自己也没有透彻到这种地步；至于相信爱情，活像一个即将步入中年仍然天真的糊涂蛋。
唐学资是一个普通人，他们也是一些普通人，所以他说他们做过一些普通的事，爱情与否，有时候没有计较的必要。
“没有这么深刻。”唐学资回答。
“你接触过几个人？”沈灵继续问。
唐学资想说没有，因为他仅有的几段经历，没有一段与感情有关，但这几个人又确实存在。如若不是考虑到沈灵正处于迷惘时期，唐学资永远不可能将这些事情告诉任何人，因为毫无必要。
“你别拿我的事当经验，没有参考价值。”
唐学资玩笑般说出这句话，但沈灵不会觉得好笑。
“为什么？”沈灵想知道原因。
“太久了，记不得了。”
撒谎。
沈灵记得魏栩，一进网球馆便盯着唐学资，只有徐嘉看不出来他的袒露与直白。
“你意思是，你很久没接触过别人了？”
“差不多吧。”
“唐学资，你到底喜欢什么样的人？”
“又来了，”唐学资叹了口气，“沈灵，难道你有一个标准，然后再去找一个可以往里套的人？套进去就是喜欢，套不进去就是不喜欢？”
“我有标准。”
唐学资看向沈灵，“什么标准？”
“不太好说，太具体。”
唐学资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想到吕颂，他也的确问出口：“你和吕颂，只是朋友吗？”
看到沈灵眉心皱起，唐学资知道是自己想得太多。
“因为知道了我喜欢的是男人，所以谁出现在我身边，你就觉得我喜欢谁？”
唐学资笑笑，开始反思起自己：“是，我也成老古董思想了”
沈灵看着面前那棵树，具体到第三根树枝的某片叶子。
“唐学资，那离我最近的是谁？是戴铭吗？还是吕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