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灵。”
沈灵听见声音转头，看见吕颂手里两杯咖啡，然后放下手中的报纸，接了过来。
“拿铁。”吕颂坐到沈灵身边。
“谢谢。”
唐学资方才所感受到的距离感，在沈灵的笑容中消失殆尽。只是这并不常见的笑容，并不是给自己，也不是给任何自己所熟知的人。
唐学资离得不远，隐约间能听到沈灵与那人的对话，大约在讨论此次画展是否需要买一两幅，而后在商议要去某个地方，但唐学资不知道他们所说的地点是哪里。
二人语气熟稔，谈话间沈灵仿佛被对面的人逗笑，低着头笑出声。
唐学资继续往前的步伐，在两步距离外，唐学资开口：“沈灵。”
两个人同时侧头望向自己，沈灵起身问：“你怎么在这里？”
唐学资走近，“我来买画。”
“买画？你怎么突然想买画？”
“送人。”唐学资回答简短。
沈灵想起唐学资打电话问他是否有时间，原来说的是这件事。
“昨天你是想让我和你一起来画展？”
沈灵拒绝了自己，和别人一起来了画展，又与自己相遇，唐学资想这大概也算一种殊途同归。
“是。”唐学资点头。
“沈灵，这位是？”与沈灵一起的男人起身站在沈灵身边，主动问起唐学资的身份。
沈灵这才向两个人介绍彼此：“这是唐学资，我的朋友，”然后看向唐学资，“这是吕颂，是这间画廊的合伙人之一。”
两人点头致意，然后吕颂有些不满意地开口：“这么无情，对你来说我就是这儿的老板而已。”
沈灵瞥了一眼，补充道：“老板之一。”
吕颂重重坐下，“拿你没辙。”
“你选好哪幅了吗？”
唐学资摇摇头，“还没看好。”
沈灵抽过唐学资手里的介绍单，“展出的我看得差不多了，你打算送谁？”
唐学资坐到对面的座位，“不急，我刚看过来。”
沈灵也坐下，将介绍单放在圆桌上。
“我妈让我买幅画，她要送给观锦的老婆，说是喜欢米德纳这个画家。”
“好眼光。”吕颂听了唐学资的话后称赞道。
“只是可惜看了好几幅都是非卖品。”
吕颂坐直，单手撑在桌面上，“那真是巧了，这次展出的作品大部分都是对外出售的，唐先生不如再多看看。”
唐学资点头，“也只能这样。”
唐学资与吕颂对话时才注意到他的装扮，耳朵上分别三颗带钻环钉，头发遮挡，只有正面时才能看见一些。衬衫松垮，坐姿随意，很符合唐学资一贯想象中的艺术家形象。
“你看的哪几个？”
唐学资凑近与沈灵一同看介绍单，找出他看的几幅画指给沈灵看。
“N04这一排。”
“这几幅呢？”
唐学资顺着沈灵指的方向看，“可以，你觉得什么色调合适？”
“这要看她喜欢什么色调。”
郑丽华打算在李观锦孩子百日宴上送出去，唐学资更倾向于明亮些的颜色，于是指向一幅明黄与金属粉的作品。
“沈灵，”靠坐在一旁的吕颂忽然叫沈灵的名字，点了点自己的手表，“时间差不多了。”
沈灵听到吕颂的提醒，也看了一眼手表，然后回复：“你先过去吧。”
“没辙，”吕颂语气无奈，“我等你吧。”
“你有事就先走吧。”唐学资听到沈灵与吕颂的对话后说道。
“我自己再看看，你有事去忙。”看沈灵有些迟疑，唐学资补充道。
吕颂听唐学资这么说，往前走了两步，“走吧，我找总监给唐先生介绍，放心了吧。”
说完拿出手机准备联系负责人过来，唐学资摆摆手，“吕先生，不必麻烦了，我其实也不太懂艺术的事，自己看看足够了。”
“行，这样，唐先生是沈灵的朋友也是我的朋友，我跟他们打招呼，给唐先生一个友情价。”
“那就谢谢吕先生了。”唐学资起身与吕颂握手表示谢意。
“那我先走了。”沈灵与唐学资道别。
“好。”
沈灵与吕颂并步往外走，吕颂要比沈灵高一些，因此他与沈灵说话时会有轻微的弯腰侧头，唐学资可以看到吕颂与沈灵对话时的笑意。
唐学资忽然有一种强烈的隔阂感，或者说自刚才吕颂在他面前喊出沈灵名字时就已经产生。沈灵与吕颂与他对话时好像更为亲密的一对好友，然后与自己偶遇寒暄。
在两人的背影消失在转折处之前，唐学资忽然开口喊住沈灵。
沈灵脚步顿住，回头看他。
“你去干什么？”
沈灵犹豫片刻，回答：“陶艺馆。”
“陶艺馆？做什么？”唐学资越来越觉得自己对沈灵有许多的不了解。
“当然是做陶艺了。”吕颂在一旁主动回答。
唐学资一个人应对沈灵与吕颂的目光，他笑着向沈灵走过去，语气变得自在起来：“我跟你一起去，还没接触过陶艺，也感受一下艺术的气息，”唐学资拍拍沈灵的肩膀，“等等，我去把那幅画登记买了。”
不等沈灵回答，唐学资大步向前台走。
唐学资心中零件错位般的别扭感觉逐渐消失，他与沈灵本该如此，不该是寒暄，更不该是周全。
陶艺馆面积不大，上下两层。唐学资一进去便看到右侧一整面墙陈列的都是陶艺作品，大小不一，形状各异。
沈灵轻车熟路，上到第二层，唐学资跟在他身后。
“你上次那个烧出来了，不对称，有点难看。”吕颂蹲在一架木柜前，拿出了几个烧制成型的白色容器，较深的像是花瓶，浅口的唐学资不知道作何用途。他走过去，拿起其中一个，深口窄肚，细看两侧高低不一。
“你什么时候有这个爱好了？”唐学资问。
“偶然看到，随便试试。”
“怎么从来没听你说过？”
沈灵蹲下身检查几个容器，听见唐学资的问题，抬头仰视他，回答：“你的咖啡杯。”
唐学资一时没有理解沈灵的意思，也蹲下来，平视沈灵：“什么？”
“你的咖啡杯。”沈灵语气加重了些。
唐学资看了一眼手中沈灵亲手制作的花瓶，恍然道：“你送我的杯子是你自己做的？”
沈灵收回目光，“嗯”的一声肯定了唐学资的猜想。
“你要画点什么吗？”吕颂把几个容器都转移到方桌上。
“不画。”
“也是，你画得也不好看，喷个彩釉也挺好看。”
“你画的也不见得多好看。”
“质疑我的其他方面可以，不要质疑我的能力，纯粹是你不懂欣赏。”吕颂听到沈灵对他的评价后反驳。
“行了，拿东西去。”
吕颂往楼下走，一边小声抱怨：“真把我当服务员了这人。”
“你经常来这儿？”吕颂下去后唐学资问沈灵。
“也不常来。”
“你送我的杯子，”唐学资看着沈灵，“怎么不告诉我是你做的。”
沈灵将容器放置到石膏板上，然后反问：“这对你很重要吗？”
沈灵没听到回答，转身看着唐学资，“杯子是不是我做的，对你来说很重要吗？”
“重要。”
这两个字唐学资说得快而轻，说完他走到转台前，随手拨弄了两下转台，问沈灵：“这是做什么的？”
沈灵用手止住旋转，“把容器放上来，上釉。”
“我给你拿的青碧，你看看怎么样。”吕颂手中提着两个纯白色圆桶走了上来。
吕颂此时围上了一个黑色围裙，看起来多了些专业性，拿着两个圆桶走到喷釉台前，将釉料搅拌均匀，颜色由四周向中间浮上来，变为淡雅的青色。
“拿着吧，”吕颂将釉壶递给沈灵，“离远点儿，下面久一点，颜色得渐变。”
沈灵往旁边喷了两次，出釉顺畅，左手转动台子，说了一句：“我又不是第一次喷。”
“可是渐变你没喷好过。”
“离远点。”沈灵仿佛没听到吕颂的回答。
“好了别喷了，说了渐变，你换白的吧，从上面开始。”吕颂接过沈灵手中的釉壶，拿起另一个釉壶连上喷枪。
“吕颂，你忙的话可以下去。”
“我不忙。”
唐学资第一次接触陶艺，连一知半解都谈不上，因此他只是站在一边，看吕颂指导沈灵，以及沈灵对吕颂嘱咐的一些不耐烦。
好在整个过程耗时并不长。
吕颂将沈灵喷好的容器放到一边，“好了，等下面的一起烤，明天就能拿。”
“明天不一定有时间。”沈灵回答。
“那你…”
“我来拿，”唐学资忽然说，“我明天有空，我帮你带回去。”
“也不急着拿。”沈灵回复。
“拿回去就放你客厅？还是阳台？”唐学资仿佛没听到沈灵的“不急着拿”。
“就放客厅吧。”沈灵见唐学资坚持的样子，只好接受。
吕颂走过来搭住沈灵的肩膀，沈灵往后退了退，“什么事？”
“下个月我要出去，你要来的话一定找小刚，别自己弄，行吧？”
“你什么意思？”
“没什么意思，术业有专攻。”
沈灵没说什么，走到打开水龙头前冲洗双手，然后下楼打算离开。
走到阶梯中间，沈灵忽然听见唐学资问他：“沈灵，能给我再做一个咖啡杯吗？”
沈灵停住脚步，唐学资以为他会问自己原因，但他没有，而是直接问自己：“你要什么颜色？”
唐学资没忍住笑容，走上前去与沈灵并列着，回答：“今天你用的颜色。”
青色很适合夏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