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决婚礼那天唐学资到得有些晚。
这样的场面唐学资其实是有些抵触的，不过与其说抵触，不如说是头疼。
大三暑假他就向家里坦白了他的性向，虽然不至于引起轩然大波，父母的怒气责骂是少不了的。
后来渐渐意识到有些事情，天生注定，除了接受别无他法。
唐学资刚缓过劲，母亲郑丽华又开始盘问是不是大学里有对象了。
他实在不知道怎么应对，还是沈灵解救了他，说是什么实习项目要去外地，这才短暂逃过了父母的盘问。
对沈灵两个长辈是一万个相信的，只是临到出发那天才察觉出不对，觉得自己儿子喜欢同性，跟沈灵出去是不是不好。
唐学资听了他们的话无奈极了，直接就说：“我喜欢男人又不是每个男人都喜欢。我怎么可能喜欢沈灵，都一起长大的，照您这样说徐嘉章贺我得挨个儿喜欢啊？”
唐家父母听了觉得有道理，开口却是：“你怎么能这么说呢，你以后要是找对象要是能找到沈灵这样的那真是走了大运。”
唐学资彻底无语，拣了包就往外走。
院儿里藏不住事，尤其这种在当时听起来“惊动”的大事。
好在长辈们看着唐学资长大，对他的性格还是了解，并不认为唐学资是胡来的人。
只不过人多聚在一起难免会把这件事拿出来议论一番，就是见得少了觉得稀奇，或者再一两个人替他觉得惋惜。
唐学资对此十分头疼，有些长辈的眼神，像是他遭遇多大的不幸似的。
他最不想看到这个，但也无法开口向每个人宣告“我很快乐”，那会彻底使别人觉得他很可怜。
到的时候沈决与沈灵正站在门口，看着他走过来找了招手，唐学资先开口祝贺：“哥，恭喜啊，早点给我生个侄子。”
沈决笑了，反问道：“那是迟早的了，倒是你，年纪也不小啊，还不定下来啊？”
唐学资摇摇头笑道：“再说吧。”
“左右找个顺心的人搭伙过日子。”他顿了顿，看了一眼旁边的沈灵，继续说道：“要我说啊，找个了解知根知底的最重要。”
唐学资点点头说：“是啊，是要好好考虑一下了。”
话是这样说，听没听进去也不知道。
正说着话，徐嘉和章贺来了，沈决便让他们几个进去休息。
沈决见唐学资走进去了瞧不着了，沈灵才把视线收回来，叹了口气。
“你就打算一直这样？”沈决望着沈灵问道。
“还要怎么样？”沈灵反问过去。
沈决不懂沈灵的踌躇不决的态度，沈灵是笨蛋，他时常这么觉得。
唐学资进去后看到了父母，郑丽华看到他自然是很开心，唐霖海却没有什么好脸色。
郑丽华把他拉到一边，小声说道：“你爸看到沈决结婚了，你这半点动静没有，说看到你就来气。”
唐学资有些无奈：“这也能生我气？”
“谁让你不结婚，”郑丽华说完又有些懊恼，“不对，你也结不了婚，现在爸妈也不管你男啊女的，随你，好歹找一个啊。结果呢，跟我们倒是坦白了，跟不说也没什么区别，反正也是一个人。”
“谈恋爱不是买菜，拿着钱说有就有。”
郑丽华点点头，“那倒也是，选也要选个好的。”
唐学资不想再说下去，左右望了望，开口说：“妈，我先去那边了。”
“行，记得明天回家啊。”
唐学资笑着点头，说知道了，还是走过去跟他爸爸打了个招呼，他爸爸斜着眼睛点点头，再没有别的表示。
沈灵跟着沈决敬酒喝酒，席间看到过几次唐学资，却没什么闲聊的时间，到了晚上才空出来，只是不见唐学资。
沈决结婚场地选在了海边的酒店，宽阔得很，唐学资也不知道跑哪儿去了，沈灵绕了大半圈都没找着，打电话也不接，他只好又打给徐嘉，徐嘉倒是接了，只不过那边吵吵闹闹的。
徐嘉一句话说得断断续续的，换章贺接了电话才说清楚那边正打麻将，唐学资嫌太吵往外头去了。
沈灵挂了电话往外走，走到沙滩前的花坛旁才看到远处有个黑影，隐隐约约看不真切。
沈灵朝那边走过去，近了才看清楚。
确实是唐学资，背后倚着低矮的水泥阶，几罐啤酒摆得整整齐齐。
唐学资听到声音却没回头，自言自语般的说：“过来。”沈灵就走过去坐下。
“怎么跑这么远，找半天才找着。”
唐学资仰着头望天上的星星，喝了一口酒才答：“待不住，一人问一句能烦死。”
沈灵怀疑他是不是醉了，说话都自带慢速，像吟诗似的。
唐学资喝完最后一口，突然站起来，往前走了几步，然后往沙滩上躺。
沈灵跟着走过去说道：“脏不脏啊，起来。”说着就要拉唐学资起身。
拉不动唐学资，反倒被他牵住往前带，沈灵赶紧放了手。
唐学资突然坐起来，把西装外套给脱了垫在下面，然后自己又躺下，拍拍另一半的地方，对沈灵说：“好了吧。”
沈灵确定唐学资是醉了。
起码没那么清醒。
他顺着唐学资指的地方躺下，两个人一时离得很近，沈灵甚至听得到唐学资的呼吸，带着酒气，一阵阵钻进他的鼻子里。
海风一阵阵吹过来，酒店的嘈杂声远远传过来一点，衬得周边更安静了，只有唐学资的呼吸在耳边环绕着。
沈灵翻了个身，变成侧躺的姿势，正好看见唐学资的侧脸。
唐学资刚刚还在看星星看得入神，这会儿已经闭上眼睛了。
远离了热闹的人群，唐学资闭上眼睛仿佛小憩中，是以沈灵毫不避讳地看向唐学资。
沈灵不想叫醒他，他盯着唐学资的某一瞬间，甚至产生了就让时间停在这里的荒唐想法。
但他随即又否认了这个念头。
静止是荒废的，流动才是永恒。
风越来越大，温度也有些低了，沈灵不得不叫醒了唐学资，唐学资睁开眼似醉非醉。
“回去休息吧。”沈灵对他说。
唐学资没有动，转过头与沈灵对视。
沈灵有些不自在，转过身平躺着，心不在焉看着天，余光却注意着唐学资，知道唐学资的视线仍放在自己身上。
他在思考是不是该说些什么，还没开口，唐学资忽然就伸出手绕过他的头顶，放在他头的另一侧，使力气叫他被迫转过头来与他对视。
沈灵眼神闪闪烁烁，不明白他在干什么，头上的温热却是真真切切的。
“小灵，你还真是挺好看的。”
沈灵晃了晃神，唐学资很多年没这样叫过他了。
唐学资与沈灵自小虽是同级，实际上沈灵要比唐学资小一岁。不懂事的年纪大多喜欢当长辈逞威风，唐学资曾要求沈灵称呼他为大哥，而他对沈灵的称呼是小灵，那时唐学资认为加个小字才能彰显自己的身份。
过了少不更事的年纪后，唐学资自然放弃了这些没用的虚荣心，一年的寥寥差距也很难看出来，唐学资便渐渐改口。
现在唐学资冷不丁称呼小灵，沈灵生出一些不习惯，但并不觉得突兀，只是想到了些以前的事情。
唐学资的手慢慢下移，食指指尖轻轻碰触他的皮肤，移到眼角那里。
“眼睛好看，”指尖继续向下移，“鼻子也好看。”
唐学资指腹挨着沈灵挺翘的鼻尖，沈灵呼吸也变得小心起来。
“但是嘴巴不好看。”
沈灵怔怔看着他，分不清现在的心情，只觉得离唐学资很近。
“为什么不好看？”
他其实不想知道答案，只是本能地问了出来，想听唐学资多说些话，什么都好。
唐学资却收回手，又闭上了眼睛，没有回答他的问题。
“唐学资？”沈灵叫了他两声，见他还是没有什么反应，没有追问下去。
看他今晚的样子，真是醉得不清。
沈灵叫醒了唐学资，他迷迷糊糊的，走路都不太稳当。
好在也没有醉到“一滩烂泥”的程度，沈灵只需要一只手轻轻驾着他，腾出一只手把地上的西装外套捡起来。
沈灵一路扶着唐学资到酒店房间，唐学资打开门到沙发坐下，头靠着沙发背。
沈灵跟着走过去，问唐学资去不去洗澡。
唐学资像是有些清醒了，点了点头就往卫生间走。
沈灵还有点不放心，怕万一有什么事，于是想等到唐学资出来再走。
唐学资洗完出来，只有身下系着浴巾，头发还在滴水，一滴一滴顺着耳后流下，沈灵有些不敢直视。
他发现沈灵还在，有点惊讶，问他：“你怎么在这儿？”
沈灵心想：也不知道我是为了谁，却只说道：“我走了。”
说完朝外走，临关门前又说了一句：“头发弄干。”
走廊外章贺徐嘉正好迎面过来。
徐嘉不知在傻笑什么，章贺翻了个白眼懒得理他。看到沈灵徐嘉显得很高兴，连忙跑过来。
“小灵，刚打麻将我赢了嘿嘿嘿嘿。”
沈灵看他这副样子也禁不住笑了，对他说：“不错啊，就你还能赢。”
徐嘉也不在意，继续道：“那可不，我真的太厉害了哈哈哈哈哈。”
章贺走过来推了推他，对他说：“行了行了，嘚瑟什么劲儿。赶紧回去你。”
徐嘉回头白了他一眼，跟沈灵摆了摆手就往房间里走。
章贺看徐嘉进了房间才说：“你刚从学资那出来？”
沈灵愣了愣，随即皱眉道：“你想什么呢？”
章贺挑眉耸肩的，一副欠打样说道：“没什么啊。我睡觉去了。你早点休息。”说完拍拍沈灵的肩膀便回房了。
沈灵回房洗完澡后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想起白天沈决跟他说的：“你想好你在做什么。”
他要能想好就好了。
他没有什么想法，也没有任何计划。
他突然想起什么，拿起手机打开前置摄像头，盯着自己的嘴巴。
究竟哪里不好看呢。
他看不出来，也不知道什么算是好看什么算是不好看，只是固执地左右比较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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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干脆关了，重新打开相机，又觉得相机里看不准，起身跑到卫生间，打开灯，脸凑到镜子前，仔仔细细看。
嘴巴张开又闭上，反反复复看着，看到镜子里的脸，忽然觉得自己像个傻瓜。
因为醉后一句没头没脑的话，他在做什么。
可是无论喜欢的人喜不喜欢自己，每个人总还是希望，自己在他面前，能够周正一些。
他有什么好例外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