季琦玉烦躁不安地坐回车上，搭在车窗边的手指轻微发着抖，他强迫自己定了定心神，抬起头和正在观察他的小张道：“带我去找季佑。”
小张笑了一下，三角小眼怎么也看不出友好：“我得先请示一下陆先生。”
季琦玉抿唇不语。
刚才的那一幕给他带来的视觉冲击力太大，他现在还没能彻底缓过来。
季诚眼里的平静，沙哑的声线，目不忍睹的伤痕，扣住的手铐，无一不在诉说他受到怎样惨无人道的遭遇。他从未见过季诚这样虚弱，这样憔悴。印象中的季诚一直是精力旺盛、脏话连篇的，一点不顺心了就能冲上去跟人动手胡闹，哪里会像刚才那样。
一副任人宰割的模样。
这件事其实很容易想通。
季佑关了季琦玉几天，早上刚一说同意放他走，就又留个关于季诚的饵引他上钩，分明是故意想让他看到季诚现在的惨状，告诉季琦玉，季诚在他手里，只要他一走，季诚就活不成了。
但是，季琦玉还是搞不清楚为什么。
季佑处心积虑做了这些事，只是为了……得到他？
之前从陆梦嘴里说过的，“他”是导致了一切的导火索……
季佑……爱他？
季琦玉起了一身鸡皮疙瘩，尽管他不认为自己有这么大的魅力，季佑的所作所为也很难让他不往这方面去想。
还有，季诚为什么会对他说那句话？
“照顾好自己，别再来了。”
季诚已经想到外面是什么局面了吗？他也猜到季佑用他威胁自己了吗？不想反抗吗？为什么抗争都还没有开始就放弃了，他们总归还没有到穷途末路的地步，只要季诚愿意站起来反抗，他不信季佑能坚持多久，陆梦肯定也会站在他们这边的！
季琦玉脑袋里装了太多问题和想法，尤其是季诚那张被打毁了的脸一直挥之不去。他一时间心乱如麻，愤恨地锤了一拳车门。
季诚赶他走，他居然赶他走！
小张在季琦玉拿车门泄愤的时候已经打了个电话给季佑：“是……是，好的陆先生，我这就带他回去。”
他挂了电话，冲季琦玉不客气地一笑：“陆先生同意见您了。”
季琦玉此刻没工夫琢磨小张的态度，烦躁地倒在了靠背上。
车行驶了四十分钟左右，停在了陆家门口，季琦玉无视小张下了车，他在门口驻足了一会儿，望着住了那么久的房子，心中百感交集。
“陆先生对您很好，”小张低着头站在季琦玉后方，不冷不热地说了句，“您别不知好歹。”
季琦玉对他几次三番的挑衅忍了又忍，实在觉得莫名其妙，回过头皱着眉看他：“别跟你主人一样乱发疯行吗？”
小张没抬头，恭恭敬敬道：“陆先生在里面等您。”
季琦玉冷哼一声，进了大门。
推开大门，家中空空荡荡，陈设和家具都是熟悉的，却没了往日辛勤打扫的佣人，陆外公和陆梦也不见踪影。
季佑穿着一身深色正装，双手插兜，正对着另一边的窗户站立，稍长的头发略微凌乱地垂在肩膀处，挡住了一半面颊，他的年龄明明和季诚一样，气质却大相径庭。
除了容貌，他忧郁，虚伪，阴沉，没有一点和季诚相似。
听见开门声，他抬眸看向季琦玉，佯装惊讶道：“小玉，你怎么回来了？”
季琦玉的眼睛长得很漂亮，季佑见过很多人，能让他光是看着，内心就能动容的眼睛，仅此一双。
他朝季琦玉走了两步，装作看不见季琦玉眼里的戒备：“要喝水吗？我帮你倒。”
“够了！”季琦玉抓狂吼道，“你疯够了吗，季佑！到底要怎么样你才能满意！你说！”
季佑沉默了，迈开步慢慢走近季琦玉，皮鞋与地板碰撞出刺耳清脆的声音，他定在季琦玉面前时，季琦玉下意识后退了一步，被他牢牢抓住了肩膀。
“他还好吗？”季佑笑着问，“跟你想象的差不多吧？”
他的手指微微挑起季琦玉的下巴，迫使季琦玉抬头看他。
“你不是一直想报复他吗，我替你报仇了。”
季琦玉紧盯着季佑，冷冷地吐出一个字：“滚。”
“他那么对你，你肯定很恨他吧，小玉，别怕，以后都不会再见到他了。”季佑凑近了准备吻在季琦玉的嘴角，被季琦玉“啪”一个巴掌扇到了一侧。
季琦玉因为角度问题不算太用力，但打脸是最能羞辱人的，他看着季佑看似被打懵的神情，冷道：“我更恨你，你也进去坐牢吧。”
季佑偏着脸，露出难以置信的表情，笑了一下：“……你恨我？”
“你今天是什么意思，是准备用季诚威胁我么？”季琦玉甩开他的手，冷漠地看着他，“你觉得我会妥协？”
季佑撩了撩垂下来的头发，转过头正视他，过了好几秒才反问：“你不会么？”
“他是你亲弟弟！你还有没有人性！”季琦玉忿忿不平道，“你怎么能做出这种事……你怎么能这么对他！”
“奇怪了，他以前弄你的时候你恨不得他死，现在他得到报应了，你还是不满意，小玉，要不你说说，要怎么做你才能开心？”季佑抱着手臂靠在旁边的墙上，漫不经心地说，“你说我拿他威胁你，可是……他杀人了呀，需要我重复多少次你才能理解，杀人坐牢，天经地义的，这是他活该。”
“那他身上的伤呢！你敢说不是你打的！你说！他身上……他那些伤，是不是你！是不是你！”季琦玉有些失控，冲上去揪住了季佑的衣领，脖子上的青筋凸出，红着脸道，“是你冤枉他的，他不可能杀人！你到底做了什么！季佑！他是你弟弟！”
季佑一遍遍提醒季琦玉过去受到的伤害，想以此唤醒季琦玉心中的旧恨，奈何此时的季琦玉根本不想追溯过往，固执地纠结无关的问题。
季佑微微皱眉：“小玉，回去吧。趁我还没改变主意。”
季琦玉浑身是冷汗，指尖发凉，心中震惊季佑竟然能心狠成这样。
他怒视着季佑：“你想用他威胁我，不可能，想都别想！我不会妥协，你以为这一切都在你的算计之中，季佑，我告诉你，你不会如意的！”
季佑蓦地冷下脸，漠然地注视着他。
“你以为把他关进去就称心如意了？你以为这个家以后就是你说了算了？不可能！不可能！你休想！”季琦玉边嚷嚷边后退，很快退到大门边。
季佑不发一言，沉默地看着他着急忙慌拉开门往外跑。
身后好像有什么食肉猛兽在追捕，一打开门，季琦玉急匆匆跑出去，慌忙之中左脚绊右脚摔了个狗吃屎，皮肤被粗糙的地面剐蹭，手肘和膝盖一阵尖锐的疼痛，他顾不得看伤势，挣扎着站起来继续跑。
“小玉……”他听见身后有人叫他，但他不想听季佑的声音，不想和季佑出现在同一个地方！呼吸同一片空气！像季佑这样内心阴暗恶毒的人，他不想再看到！
季琦玉捂着耳朵一路跑出小区，万幸的是没人追上来，脚步不停地跑了三条街，直到气都吸不进鼻腔了，季琦玉才慢慢停下来，双手撑着膝盖猛喘气。
自由了。
季佑不会再纠缠他。
他自由了，季琦玉想。
曾经梦寐以求的自由近在咫尺，他花了这么多年，终于摆脱了他的两个弟弟，摆脱了他私生子的身份。
从此以后，他不再是俯仰由人的季琦玉了。
他可以是无牵无挂的季琦玉，可以是温思砚，可以是万千市民中最普通的一员。
季琦玉精疲力尽地跪倒在地上，双手撑地，怔怔地看着前方宽广的大道，汗珠顺着他的头发滚落下来，砸在地面上惊起一层尘土，拍出一滴滴圆形印子。
片刻后，他肩膀颤抖着笑了出来，然后吃力地爬起来，拍干净身上的灰尘，心中默默跟过去的自己说了声再见，迈开腿大步向前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