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张相同的面孔隔空对视，平静的表面下暗流汩汩涌动，季琦玉不自觉紧了紧手指。片刻后，季佑嘴角倏地上扬，以一个和煦的笑容打破了诡异的气氛，俊秀眉眼笑得弯弯的，他轻声问：“打扰你们了吗？”
季诚察觉到怀里的人身体缓缓变僵硬，他眯缝一下眼睛，紧扣住季琦玉的肩膀回敬了个笑：“是啊，哥，你一声不吭藏那儿干嘛呢，吓我一跳，要说什么都给忘了。”
季佑举起手里的水杯：“我出来喝水。”
“哦，”季诚搂着季琦玉往大门口走，轻声说，“想起来了，带你去个地方，把衣服穿上，走。”
季琦玉没问季诚要带他去哪，顺从地穿起了外衣。刚刚那一瞬间，季佑在他眼中似乎变成了一条阴毒的蛇，隐隐约约吐着可怖的信子，季佑无时无刻躲在暗处监视着一切，一直在找机会想报复他。
这种目光令他深感不适，无论季诚带他去哪里，只要不是有季佑在的地方就好。
季琦玉极力回避，自然看不见季佑直勾勾锁住他背影的动作，也注意不到那透着疯狂贪婪的锐利视线。
他和季诚离开家门，好半天后，季佑才缓缓闭上眼，深吸了一口气。
大二下学期学校开始联系实习的地方，每个班选出了几个实习点供学生自主选择，季琦玉的志愿是季诚给填报的，选了个据说工作相当轻松的公司，学期结束要先去公司熟悉工作内容，这个安排和期末考试撞一起，时间就显得不够用了。
季琦玉他们班这学期的科任老师管得很严，几乎划了整本书的重点，声称挂科的学生补考不加平时分，搞得人心惶惶，本来整天被厚重的复习资料困扰就痛苦无比了，还要着手了解新的工作内容，季琦玉恨不得再多个分身帮他分担压力。
他连学校针对他们届的大学生创业项目都没时间看，忙得脚不沾地，考试那天他一起床心就开始慌，拿着笔的手细微地抖，以为是自己太紧张，掐了大腿好几把都没能平静下来。
心神不宁地考完试，季琦玉接到了医院打来的电话。
听清电话那头医生说的话，他皱着的眉慢慢舒展开，又再度拧上，打从心底里感到深深的疲惫。
他的外公去世了。
不是急症，外公的身体状况早有预兆。
季琦玉虽然知道总会有这么一天，他在世上最后一个至亲会离开他，去到另一个世界，只是事发突然，他什么准备都没做。
他僵着脸挂了电话，长大后第一次经历这种事，心情说不上是难过还是木然，没能见到老头最后一面，也不知道老头走的时候有没有话想对他说。他双手捂着脸，长长地叹了一口气。
外公的后事是季诚安排的，季琦玉这方面一窍不通，麻木而平静地接受安排，等到出殡那天，他才真正意识到前几年才重获的亲情也消失了。
外公变成了一把握不住的灰，装在小小的盒子里，埋进潮湿泥土中，再不会回到他身边。
眼泪决堤的时刻，他扑进季诚怀里放肆发泄。孤独感油然而生，在这世上，他又变成孤身一人了。
“不哭了，不伤心，我在呢，我还在呢，宝贝儿……你哭得我心碎了。”季诚一下一下拍着他的肩膀，嘴唇在他耳际亲吻，呢喃着安慰。
季琦玉哭到崩溃，紧紧攥着季诚的衣服直至昏迷。
暑假一开始季诚就带着季琦玉进了公司，寸步不离地跟着他，也开始着手拓展店里的业务了。校园生意进行得热火朝天，但光赚学生的钱，利润低，成本高，要想赚得多必须把受众群体转向社会。
季琦玉精神状态一直不太好，大热天生了场大病，连续烧了几个晚上，整天病恹恹的，季诚不放心，衣食住行都必须跟他挨在一起，加上工作繁琐，凡事需要亲力亲为，时间一长，忙得整个人都瘦了一圈。
季琦玉晚上睡觉睡不安稳，总醒，脸上还挂着泪痕，他醒了擦干眼泪也不哭，就这么呆呆地坐在季诚旁边盯着看，直到把季诚瞪醒。
第一次被瞪醒季诚吓了一跳，乌漆嘛黑的夜里一个影影绰绰的轮廓凑在跟前，谁都淡定不了，不过他很快反应过来是季琦玉，连忙问他：“怎么了？干嘛不睡觉？是不是我打呼噜吵到你了？”
季琦玉话也不说，任由季诚轻拍着他的后背，强行让他闭上眼睛，安抚着他入睡。
这种情况持续了两个月，后来季诚找中医开了几副药喝下才慢慢有了好转。
季琦玉的实习工作相当轻松，季诚早就把实习报告写好盖章了，每天到不到公司都无所谓，如果不是季诚自己参了股在里面，需要经常开会，剩下的时间其实静等学校通知拿毕业证书就好。
季琦玉茫然地度过了一天又一天，等他终于从行尸走肉的恍惚期幡然醒悟时，已经迎来了新年。
他被季诚牵着手回了陆家，和脸色不太好的陆家人吃了年夜饭，电视机里放出了熟悉的音乐——难忘今宵，季诚在这一刻当着家里所有人吻了他。
震惊的不止季琦玉一个人，他被人拿东西砸了脑袋，没看清是谁，季诚没拦住。
眼前的画面像是被时光扭曲了，外公的咒骂声，陆女士醉醺醺的尖叫声，季与安极其难看的神情，还有季诚执着的争辩和一直没有松开的手，全部糅杂成一片混乱。
季琦玉额头上滑落一片热流，他的意识陷入了不清醒之中，眩晕着被季诚拉着往上走。
可还没走回房间家门就被敲响了。
季琦玉看着季诚停下脚步回头和人说话，他的身体像是掉进了深海，耳边只有厚重沉闷的水声，他被隔绝在了另一个世界，听不见除了自己之外的人的声音。
季琦玉眼睁睁看着几位穿着警服的人冲上来反手制住季诚，压着他的肩膀往外走。
“不要啊！你们抓错人了！放手！放手！”陆女士慌里慌张的声音隔了许久才传进季琦玉耳朵里。
“警察同志！是不是有误会，你们先放人！有什么事我们好好聊！”外公上去拉住几名刑警，被甩开了。
季琦玉迟钝地往季诚的方向走了两步，缓缓朝季诚抬起了手，张着嘴却说不出一句话。
季诚一直扭头看他，嘴唇反复动作，季琦玉眯着眼睛想，季诚好像在说……
……别怕？
季琦玉侧目看向窗外，下雪了，一颗颗雪粒无情地撞击着玻璃窗，头上流下来的血沾湿了衣襟。
家门再度被关上，陆女士冲上来伸着长指甲抓挠他的脸，季与安吼着把她往后拉，推搡中季琦玉脸上受了一个巴掌。
家里的暖气热得他喘不上气，陆外公和陆女士争得面红耳赤，然而他们的声音不再传进季琦玉的耳中，他的视线开始模糊不清，脚步不稳，摇晃了两下，撑不住倒了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