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起来是一个不错的故事。”

  白苜蓿坐在一堆废墟之上,和她描绘着另一个世界的故事的太宰治就坐在她旁边。

  而故事中心的主人公正站在下面交谈着什么。

  “是吗?如果真是一个美好的故事,就不会变成现在这样了吧。”太宰治同白苜蓿一样,注视着不远处的两人。

  “也是。”白苜蓿无法反驳。

  无论是虚空产生的契机还是原来故事的走向,都注定了这个故事不会像童话那般美好。

  “有时候,世界还是挺残忍的。”

  听到身边的人这样说,太宰治没接话,只是笑容淡淡。

  说起来,造就这一切的,他太宰治也出了一份力。

  如果不是他看出了织田作之助藏起来的那一点担心。

  如果不是他突然兴致来潮想助人为乐,把梅重新带回到织田作之助的身边。

  大概坏事不会叠加着发生。

  很多人说他拥有绝对的聪明大脑,多智近妖。

  无论是作为敌人还是作为对手,他都是个令人惧怕和敬畏的人。

  更夸张的说法,还说他是只披着人皮的怪物。

  人都是因未知而感到恐惧。因为无法看透他,所以擅自把他推上‘不要妄图与之交手’的地位上。

  其实哪里是因为他的厉害,明明是那些人为了给自己的软弱无能找借口罢了。

  让自己不显得太愚蠢的办法就是把敌人神格化。

  ──人当然战胜不了神,所以我输了不是理所当然的吗?

  在这种效果的加持下,才让他越来越显得过于妖孽。

  但世界上哪有那么多神乎其神的人或事?

  他才智确实异于常人,在对付一般敌人时不需要多费太大力气,但不代表他每次都能动动口、坐在后方纸上谈兵一番就能将敌人尽数歼灭。

  做出那些被世人传得神乎其神的功绩,并没有那些人想象的那么轻松。他也曾中过陷阱、也曾挨过刀子。

  依旧出色完成那些艰难任务靠得从来不是什么捷径、空想,而是以一种他人看来‘不要命’、‘自杀’的疯狂行事态度深入事件内部才将那些困扰众人的问题解决掉。

  比起多智近妖这种神化、妖化他的形容,他觉得‘不要命的疯子’更适合自己。

  如果他真的神机妙算、手握剧本,又怎会自己劝不住自己的挚友、眼睁睁看着对方去送死?又怎会救不下一个快要暴走、失去一切的灵魂?

  他是人。

  他也有无能为力的时候。坏事永远会叠加着发生。

  一场来自多方势力的明争暗斗,织田作之助成了那一颗被献祭的棋子。

  他没劝下失去‘一切’的织田作之助。

  更无法让织田作之助不在意那些因他而死的无辜生命。

  织田作之助是一个不会较劲的人,这或许也是他被坂口安吾说‘不会吐槽’的原因之一。

  因为他足够包容,自然也不会被一些无所谓的事、无所谓的人拨动那根会愤怒的弦。

  若为这‘包容’寻一个参照物,那没有什么比‘大海’更适合包容这个词。

  海纳百川,莫过于此。

  所以,当这能容纳一切的大海开始愤怒时,没人能阻挡。

  他明知这个道理,却依旧抱着不死心的态度去规劝那个人。

  “就算你那么做──”

  “他们都死了。”织田作之助说话的时候很平静,就像无风的海面。

  “哦,如果是她的话,还在楼上。你要去看看吗?”

  “……还是别去了吧。上面全是血,或许细听能听到滴答滴答的声音。”

  织田作之助在说这话时为自己点了根香烟。

  “她应该反抗得很激烈,所以才会被打得浑身上下都是弹

  孔。”

  太宰治知道这里面的‘她’是谁。

  “其实我看得出来她可以逃的。以她的身手虽然敌不过众多架着枪的士兵,但不至于逃不掉。她很擅长为自己留一扇能随时逃跑的窗……太宰,你说,能跑她为什么不跑呢?”

  太宰治没说话,因为他知道对方这句话并不是句问句。

  原因很简单。

  大概是那家伙知道,如果那些孩子丧命的话,有一个人会很难过。

  却忘了仅凭自己单薄之力,又怎够与那群从战场上下来的亡灵抢生命呢。

  “终究是我害了她。”

  被点燃的香烟总共没被吸上几口,烟嘴处是一条被燃尽的余灰,在那只夹住它的手指微微颤了下后尽数抖落在狼藉的地面上。

  “你是对的,太宰。”

  “如果当初你把她带走,她或许也能成为一名响当当的人物吧。至少依旧会为自己而活。”

  人都是这样,无论是谁,都会在事后想一些不可能成为现实的伪命题。

  主要是‘如果’这个词太美好了,它总能让人幻想出一些美好的未来。

  “如果没遇到我,以她那只在乎自己的理念,在那杀戮和暴力中心一定能如鱼得水吧。”

  太宰治没有搭话,只是沉默地看着对方,一向巧言令色的他此刻一句圆滑的话也说不出来。

  织田作之助默了默,将手里那根快烧到手指的烟蒂按在身侧的酒杯里。

  “我一直都知道的。知道我有一天会害了她。因为她得到的东西太少了,所以才会为了那么一点对于常人而言是极其普通的东西视若珍宝。”

  “我本来还想着,未来还很长,总有机会让她得到常人都拥有的东西,所以可以不着急一时。现在想想,果然还是自以为是了。”

  太宰治张张口,很想否定,却找不到合适的话。

  他是怎么了?

  平时不是一向能言会道的吗?

  怎么到关键时刻一句话都说不上来呢?

  快否定。

  说‘这与你无关,是她自己的选择’就好了。

  说‘她既然不惜搭上自己的性命,自然是希望你能好好活着’就好了。

  “我同样应该道歉的还有那些孩子。他们被我擅自救下,又因我被人擅自夺去生命,至始至终他们都没有自己的选择。就在前不久,真嗣还说要以我……”

  说到这里,织田作之助一怔。

  “不好意思,话说多了。”

  “很抱歉,在这最后一刻还要让你陪我听这些无聊的忏悔词。”

  “不……”

  如果可以,他愿意一直听着,这样他就能阻止下一场悲剧了。

  只要再给他一点时间。

  “走了。”

  显然,那个人并没给他这个时间。

  “最后一次,还请答应下我这个无能的男人一个要求吧。帮我安葬好他们……”不会为琐事较劲的人总被人认为非常好说话。

  因为无论拜托什么、插科打诨什么,只要在对方能接受范围内,那就永远听不到一个‘不’字。

  那是一个很包容的树洞,无论你吐进去什么,它都不会让你那些吐出的负面情绪再返回到你身上。

  然而事实上,这种人才最较劲。

  一旦决定了某件事,那么唯有死亡才能阻止他们前进的脚步。

  织田作之助还是走了,在他数次挽留之后毅然决然赴往那既定结局。

  之后。

  与自己的首领对峙、单人奔赴那人的战场、最后一面、遗言……

  世人都说唯有人在死之前才会幻想出走马灯,用来回顾自己或是无能、或是有价值的一生。

  但太宰治觉得,活着也会。

  那些堆积起来的无数画面与他而言只是一瞬。

  等他回过神来,已经站在了墓地旁。

  遵照织田作的话,他为那些无辜的孩子立了墓碑,就在……

  织田作之助的墓碑旁。

  哦,还差了一个人。

  梅。

  她的尸体不见了。

  从正常的角度考虑,尸体不见只有两种可能。要么是被官方的人收走,要么是被一些非法组织偷走。

  但太宰治向来会寻一个荒唐的角度看问题。

  比如──人死而复生。

  不是没有依据的,从现场来看,确实像是尸体自己起来走掉了一般。

  至于具体调查……

  眼下他既没有人手,也不能到处乱晃。

  是咯,他现在是港口Mafia的失踪人口。

  不过嘛,只是找个人而已。

  ‘找人’总比‘劝人’容易很多。太宰治是在半个月后找到那位‘死而复生’的家伙。

  在一个不成气候的小组织里。

  据他调查,那个组织和织田作之助有过节,已经对织田作之助做足了调查,原本还想趁织田作之助不注意通过伤害他身边的人达到报复目的。

  却不曾想还没报复,人就死了。

  这让那颗准备好报复的心在胸口堵得慌,而后撞上了想要找人的梅。

  结果自然不言而喻。

  他们转移了报复的目标。

  啧,可真没品。

  虽然以他现在处于‘洗白期’的身份不方便救人。

  但也不是救不了。

  怎么说也是港口Mafia的前干部之一,连个小组织都对付不了,那可就真会被某人嘲笑三天三夜、而后时不时拿出来再笑笑。

  砰──

  某处爆炸。

  太宰治略有些狼狈的爬出碎石区。

  “咳咳咳……真危险,差点就要被炸死了呢。”

  脚踩到地面上后太宰治拍拍身上的尘屑,转头看向按着碎石艰难爬出的人。

  “需要帮忙吗?”

  “不用。”

  那人落地时晃了下身形,一看就知道身上带了不少伤,不过比太宰治原以为的好很多。

  “看起来你在那里过得不错?”

  但凡换个人站在这里,也绝对不会对一个身上大大小小伤口的人说出这样的话。

  不过同样的,被问到的人也不是什么正常的人,并不觉得这话有挖苦、亦或是其他什么意思。

  “还行。还曾游说我加入他们呢。”

  “哦,是么?看来这个小组织的眼力见倒是不错。”

  太宰治细细上下打量了下面前这位许久未见的故人,终是没继续一些凉薄的话。

  “你身上伤太多了,本来应该去医院看看的。不过我现在不方便到处乱晃……所以跟我回家吗?”

  至于到底如何身中数弹、穿成筛子还能死而复生,还是说在被人抓去当报复工具发生了什么他都没问。

  意义不大。

  但少女眼下显然比起自己身上的伤更在意另一件事:“织田作呢?”

  “走,先回家。先清理下伤口。”太宰治如此说道。

  “他呢?”她又问。

  “哎呀,你知道我为了救你有多费心吗?怎么说都得请我吃吃一顿好的吧?”太宰治边走边道。

  “织田作呢?”

  “……我告诉你啊,最近我可是挺忙的。到时候不要给我添乱啊。”

  “织田作呢?”

  “对了,卧室只有一间,你住还是我住?”

  “织田作在哪?”这一回,少女直接挡在了他面前,眼睛直直地盯着他。太宰治淡去脸上被刻意扯起的笑,望着面前的人,没有感情地吐出几个字:“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