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是人，人都会死，他不一样，他是妖啊】
沈轻絮像是被霜打了的嫩芽，垂着头半天没有声响。
山吞看着黎竟，气息很缓地问了句，“你是不是……还没有完全化形？”妖族的幼年期很长，兽类尤甚。没有完全化形的妖族，既没有办法完整的控制好两种形态，又对妖力的操纵极其生疏。
未完全化形的妖族，通常不会被允许出山。
黎竟定了定，知道瞒不过眼前的大妖，点了点头。
“你待在人类身边越久，危险越大，你自己知道这一点吗？”山吞难得皱眉，很快又松开，换成副无奈的劝慰表情，“我不知道你因为什么离开山内，狼群你大抵是回不去的。”他神情纠结了片刻，“不如留在这里，我本就负责教习夜阑山和附近的野妖……”
话音还没落下，黎竟的头已经在摇了。
山吞顿了顿，视线在两人之间来回扫过。“是为了你身边这孩子……”他注意到沈轻絮也抬起了头，眼神写满不悦。大抵是觉得他要抢走身旁重要之人……
山吞性子温柔，一向不会与人作难。他沉默良久，轻轻道：“妖族寿命几百年，人类只有几十年，待重要之人离去，你打算去什么地方呢……你的妖力不高，厉害点的捉妖师轻易就能捉到你。”山吞没有继续说下去。
沈轻絮不知道什么时候站了起来，挡在两个男人中间。“我和黎竟的事情不用你管。”小少爷走得很快，几乎是眨眼间就消失在竹林里。
夜阑洞很安全。黎竟没有立刻跟上去，高大的身体坐在原地，视线却一直盯着离开的方向。
良久，山吞看着面前神色苍白的男人，叹了一声。“你不想离开他，又怕他遇到危险。”
竹叶轻轻晃动，微风吹过山吞的额角，似是有意逗弄。片刻不到，山吞松散的编发显得摇摇欲坠，缕缕挂在脸颊。
山吞见黎竟神色带着一丝惶然，声音放得更轻了，“等那个孩子寿命走到尽头，你打算去哪。”
沉默良久，黎竟缓慢又艰涩地开了口。“不知道……我不想离开他。”
妖族寿命漫长，若无教导，心智不成熟的妖便会为一己之私干出疯狂之事。百年前夜阑山曾有只花妖，为了给心爱的人类延续寿命，不惜吞食幼童，以补人之精元。
这样的事在妖族不算少见。
山吞不希望眼前的妖族也步入那样的境地。
“你可以留在我这边，时不时去探望他，待你能完全掌握化形的力量，想去哪里都可以。”山吞顿了顿，留在夜阑洞修习少说也是百年，这样虽有些过分，总好过日后要亲手抹去同族的性命。
又是一阵沉默，黎竟站起身，留了一句话。“谢谢你的好意，我不会离开他的。”
望着坚定又沉默的背影，山吞无奈皱眉。
人妖殊途，之所以这么说，不仅是横亘其中的寿命，还有体质与欲望等。人之所求与妖之所求，到底迥异。
房中亮着一盏小小的灯。沈轻絮窝在角落，抱着膝盖满脸不快。刚刚山吞的话他并未完全听进去，心底只觉得那人讨厌万分。说话拐弯抹角，还想要让黎竟从他身边离开。
沈轻絮攥紧手心，生气的想：黎竟可是发过誓要永远待在他身边，怎么会被区区妖怪诱惑。
他越想越气，拽着绒絮做的枕头，没一会就睡了过去。
梦里场景依旧是竹林，那日遇见的雾气也出现了，两样东西都像是活过来一般，追在沈轻絮后面，生生将人逼在水镜前。沈轻絮越不想看见什么，水镜里的场景便越真实。
“沈轻絮”抱着黎竟的手臂，上上下下呻吟着。水镜波澜泛起，黎竟似乎已经打定主意留在夜阑洞，“沈轻絮”抿着嘴，说了些什么，又和黎竟缠做一团。两人的话语听不清楚，动作却像是慢放了。泛红的身体，牵扯的粘液，指甲掐入背后，红痕犹如感冒般疯狂蔓延。
沈轻絮红着脸，神情却是木的。
水镜里的另一个“沈轻絮”似乎察觉到了异常，不怀好意地说：“你只是人，人都是会死的，他不一样，他是妖啊……”
沈轻絮抬起头，看着一模一样的脸咬着嘴唇，泛起潮红，身体颤抖着抱紧黎竟。
突然之间，那个不属于他的声音冷得吓人。
“沈轻絮……他不是你的……”
沈轻絮蓦地睁开眼，擦了擦额头上的虚汗。抿起嘴，赌气般地道：“他就是我的。”他眯着眼，屋里头似乎仍旧只有他一个人。黎竟还没回来。
迷迷糊糊间，沈轻絮再度睡了过去。
只是这一次，水镜中的场景大不相同。
“沈轻絮”躺在地上，脖颈有一道深深的红痕。血迹从身下缓缓流出，殷红得触目惊心。“黎竟”站在一旁，兽耳狼尾，指甲不知道什么时候变成了利爪，一滴血正从上面坠下来。
地上的人还想说什么，喉咙里发出残破的呼声。“沈轻絮”转过头，哀哀又怨恨，却什么也说不出来。
沈轻絮起初被吓得背脊发冷，可很快他就意识到这里是幻境。他所看见的不过是水镜编造出的场景。
他不再看地上那个“沈轻絮”，目光接触到“黎竟”的一瞬。沈轻絮条件反射地打了个冷颤。
“别慌，他这是仙尘幻境的后遗症，没关系的。”山吞擦掉沈轻絮额头的冷汗，带着妖气的手指抚过对方耳后，点了点头，“我开些药，让他按时服下……夜阑洞妖气旺盛，这也是难免的事。”
黎竟点点头，眉间浮现一抹自责。正要抱起沈轻絮，对方突然醒了。
沈轻絮看见身前人的脸，先是一愣，随即紧紧抓住山吞的袖子。“水镜……”他后半段话没说出来，眼神直勾勾看着黎竟，似乎在确认些什么。“黎竟……？”
黎竟点了点头，躬身向前，“我抱你回去。”
沈轻絮松开手，转而紧紧抓住黎竟胸前的衣服。
走了良久，黎竟才听清楚沈轻絮小声嘀咕的话。
“我不怕。”
作者有话说：
自己给自己打气的小少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