将这段时间获取的情报传达给塞维尔神父后，路渝得知，被抓的应该是另一个地下组织的成员。
神父将关押秘密重犯的监狱地址告诉了他，让他去查探对方的消息，想办法探出联系对方头领的方式。
与机器人相比，人类本就势单力薄，如果那个组织愿意与他们合作，那就再好不过了。
凭借阿波罗通行证的最高权限，路渝没受什么阻拦就进了秘密监狱。
与想象中幽暗昏惑的牢房不同，相反，这里非常明亮。
密集的白炽灯将每一个角落都照得一览无遗，给人一种你的一举一动都暴露在监视下的感觉。
路渝将帽檐往下压了压，几乎盖住大半张脸，只露出一截瘦削的下巴。
根据无名会提供的信息，这两天监狱里只进了一个犯人，关押在113室。
他轻步来到牢房前，果然见铁栏后瘫着一团血肉模糊的东西，面部朝下地趴在地上，已经看不出还有没有活气。
“你还好吗？”路渝轻声问。
那团东西缓慢地转动了一下头颅，露出半张血迹斑斑、已经看不出形貌的脸。一只眼睛斜睨着他，眼瞳里射出桀骜的光。
“滚。”那人发出的声音嘶哑难听，显然喉咙已经损坏。
路渝并不因他的粗鲁生气，只道：“抱歉，我没办法救你出来。但如果你想，我可以帮你联系上你的同伴。”
这次对方终于正眼看他了：“你是谁？”
“我是另一个人类地下组织的成员，我们希望能与你们合作。”
男人破裂的喉管里漏出嗬嗬笑声：“我怎么信你？”
路渝咬咬牙，拿出随身携带的身份牌，伸进栅栏里展示给他看：“我以真实身份向你担保，如果你不信，就告发我吧。”
对方盯着身份牌看了好一会儿，才道：“我只能告诉你，我们的头领叫‘铁狮’，过不了多久，你们都会向他臣服。”
路渝没想到对方这么狂妄，但还是试图继续打探：“你能告诉我，怎么才能联系到他吗？”
这次男人却闭上眼睛，缄口不言了。显然，他并不完全信任路渝。
时间紧迫，路渝算了算，自己已经离开了一个多小时，阿波罗随时可能从休眠状态中醒来。见对方一副打死不愿再开口的样子，他只得先撤离了。
正要离开，男人忽然在后面叫道：“等等。”
路渝惊喜地回过身，却听对方说：“如果你所说的是真的，让你们的人在三天内尽快撤离吧。”
“什么意思？”路渝心神一紧。
这时，一阵脚步声忽地传来，顾不得再问下去，路渝连忙闪身躲进拐角。
没多久，他听到克莱德故作怜悯的声音：“怎么不吃饭呢？是饭菜不合胃口？”
无人回答。
克莱德又愉悦地说：“没关系，你以后都不用再吃了。今天，我们会把你的脑子拆开，看看你们到底是用什么方法骗过了扫描仪。”
... ...
刚关上门，路渝就瞥见客厅里一道伫立的身影。
阿波罗不知已经在那里站了多久，目光沉沉：“小渝，你去哪里了？”
“我去买花了。”路渝变戏法般从背后拿出一束紫罗兰，眼睛亮晶晶的，“喏，送给你的。”
蓝紫色的花朵鲜艳欲滴，香气馥郁，花瓣上还沾着几粒圆润的水珠，仿佛刚从春日朦胧的清晨里采摘下来的。
路渝怕万一阿波罗在自己回来之前就醒了，回来的路上就顺手买了一束花，好当作离开的借口。
阿波罗怔忡地看着那束花，似乎完全没料到他这样的举动：“送给我的？”
“嗯。”路渝见他迟迟不伸手来接，走近问，“你不喜欢吗？”
阿波罗望着他：“不，我很喜欢。”
看到那双蓝绿色眼瞳里藏着的困惑，路渝明白这人脑子里一定又在问为什么了。
他主动解释道：“你救了我，这是答谢。”
见阿波罗还站着不动，又赶紧把花塞给他，一股脑儿推他到厨房里去：“你找找家里有没有花瓶，洗一洗，把花插上。”
趁着阿波罗在厨房里翻箱倒柜，路渝快步走到客厅角落的脏衣篓旁，把通行证放回了阿波罗的外套里。
刚松一口气，就见阿波罗从厨房里出来，手里拿着一瓶插得乱七八糟的紫罗兰，枝叶横七竖八地歪斜着，仿佛惨遭蹂躏。
“小渝，这样可以吗？”
路渝哭笑不得地接过：“还是我来吧。”
阿波罗站在原地，有些无措的样子。
见路渝把花抽出来，一边重新插花一边修修剪剪，他便笨拙地帮路渝收拾修剪下来的枝叶。
终于收拾妥当后，两人把花摆在了客厅的茶几上。
阿波罗忽然问：“小渝，你知道紫罗兰代表着什么吗？”
路渝不明所以：“代表什么？”
“永不背叛的爱。”
路渝霎时瞠目结舌，被火烧到似的，蹭地站起来：“我...我不知道，我随便买的。”
可见阿波罗没什么变化的表情，路渝又觉得自己是小题大做了，阿波罗还根本不知道爱是什么呢。
但下一刻，他猛地反应过来：“你怎么知道的？”
现在早就没有花语这种东西了，何况阿波罗还是一个机器人，他怎么会知道花语？
阿波罗说：“四十年前焚烧一批违禁书籍时，我无意间在书上看到的。”
路渝了然，这符合他们的作风。
法律规定不允许人类谈情说爱，因此任何带有“爱”字的书籍都遭到焚烧。更何况是“永不背叛的爱”，机器人是不允许信任、忠诚、友爱在人类之间存在的，仇恨、欺骗与背叛才是这里永恒不变的东西。
相对无言，窗外广播里《和平歌》欢快的旋律飞进屋里，在安静的空气里吵吵嚷嚷。
“花儿在玻璃罐里盛开，
开出美好和平的未来。
用心险恶的敌人，
深渊把你的尸骨掩埋...”
良久，路渝轻声问：“那你知道，‘永不背叛的爱’又是什么意思吗？”
“我不知道。”阿波罗说。
他知道背叛是什么意思，却不知道爱是什么意思，二者连起来，就更超出机器人的理解范畴了。
可他却忽然牵起路渝的手。
路渝站着，他半蹲在地上，这姿势使他看上去像是一位虔诚的骑士。
阿波罗仰望着路渝，低头在他白皙的手背上落下一吻，声音郑重得宛如誓言。
“但是小渝，我永远不会背叛你。”
... ...
阿波罗提着食材回来，一开门，和收拾好东西打算偷偷溜走的路渝撞个正着。
二人对视，鸦雀无声。
路渝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阿波罗见他抱着一大堆东西：“小渝，你又要到哪里去？”
路渝支支吾吾：“我想搬回去住...”
“为什么？”
“因...因为...”路渝心一横，还是说出来了，“因为我觉得我们现在这样太奇怪了。”
军官宿舍只有一件卧房，刚搬过来时，路渝坚持要睡沙发。阿波罗奇怪地问他：“卧室有床，为什么要睡沙发？”
路渝说：“我们总不能睡一起呀。”
阿波罗又问：“为什么不能睡一起？前段时间，我们一起睡过的。”
路渝当场羞得快要去捂住他的嘴巴。
虽然他知道阿波罗指的是从敌军指挥部逃出来后，他们一起逃命的那几天，但这个机器人的用词听起来实在是太惊悚了。
最后，由于阿波罗担心他的安全，坚决要让他处于自己的视野范围之内，路渝又总不可能让主人和他一起去睡沙发，只得硬着头皮和阿波罗躺上了一张床。
可第二天早上，路渝睁开眼睛，惊恐地发现自己被阿波罗牢牢抱在怀里，脸贴在他的胸膛上，手里还抓着他的睡衣，吓得路渝一个激灵，连滚带爬地翻下了床。
他惊慌瞪圆了眼睛：“我为什么会被你抱着？”
阿波罗：“你做噩梦了，梦里一直哭叫，被我抱着才能安静。”
路渝看着他那张平静无波的脸，知道他是不会说谎的，于是只得讪讪道：“我下次要是再这样，你记得叫我。”
阿波罗点点头。
隔日，他又在阿波罗怀里醒来了。
路渝气呼呼地道：“不是让你叫我吗？”
阿波罗说：“我叫你了，小渝。”
路渝忽然反应过来，扶额道：“不是让你叫我，是让你把我叫醒。”
第三日与前两日如出一辙。
路渝：“这次又是什么原因？”
阿波罗：“我叫了你几声，但你说别吵，让你再睡会儿。”
路渝：“... ...”
接连好几天，他总是会因为各种各样的原因从阿波罗怀里醒过来。
路渝几乎要怀疑这人是不是故意的了，但每次回答他的问题，阿波罗都是一脸做述职报告般的认真严肃模样，又让他觉得是自己多心了。
再加上今天，阿波罗握住他的手，说自己永不背叛的模样，更让他心慌得像是悬在云端，不知要落在何处。
那时阿波罗看他的眼神太直白、太炽烈，根本不像是看一个普通朋友的眼神。
那眼神里包含的东西，路渝不敢去想，他感到有什么东西正在飞速脱离掌控，这令他慌乱，也令他害怕。
“哪里奇怪？”
“嗯？”
阿波罗说：“我们这样，哪里奇怪？”
路渝从思绪中回神，小声道：“就是...亲...还有抱...这些事情...”
他越说越不知道该怎么和阿波罗解释这些事情亲密得过分了，干脆道：“这些事情，机器人和人类之间是不可以做的。”
闻言，阿波罗垂着眸子，看上去有些难过。
好一会儿，他抬眸望着路渝：“我不亲你了，也不抱你了，你能不能不要走？”
路渝见他有些受伤的模样，犹豫地想着是不是自己话说重了。
阿波罗靠近一步，低声说：“小渝，外面太危险了，你如果不在我视野内，我会很担心。留下来，好吗？”
路渝最终还是垂头丧气地把收拾好的东西又悉数放了回去。
第二天他醒来发现自己被人抱着后，气呼呼地想，这个机器人是不是算准了自己吃软不吃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