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归意识到自己的想法之后, 又怔愣起来。

  陆守南。这个以前只存在于手机屏幕里的人,耀眼,明亮, 怎么看都和他殊途,真的可以吗。

  他继续抬头看着窗外的天空,并没有再继续想下去。

  一会儿之后程灿曦发来消息,说已经到了。

  程归去门口接她, 安保并不让进。

  “谁知道是不是粉丝混进来?你们是谁啊。”安保的态度不太好, 可能是遇到过不少类似情况。

  以前都是陆守南开车带程归进来, 所以程归也不知道该出示些什么,他也没有任何东西可以出示。

  正巧有位剧组工作人员路过:“让他们进去吧,是陆守南的朋友。”

  安保听到陆守南的名字,没有二话,当即开了门。

  程灿曦在一旁叽叽喳喳:“好厉害啊哥, 你和守南哥哥真熟。”

  宋雅桐和程振生跟在后面,左右看着拍摄场景, 都是一派忙忙碌碌的景象, 因为剧组规模和耗资都是巨大,井然有序。

  “我年轻的时候也文艺过, 特喜欢王重山的电影。”程振生对宋雅桐说。

  “毕竟是名导,每一部都很好。”宋雅桐点点头。

  他们都以为只是在外面玩玩, 没想到程归一路带着他们, 越走越深入。

  不时能看到些电视上才能见到的明星,有的还和程归打招呼。

  这让二人很是意外,之前只以为是替黄寿中挂个名, 程归也从来没有和他们说过相关事情。

  一路来到陆守南休息室,程归让他们进去等待。

  休息室的门显得很高级, 烫金字体写着陆守南三个字,一排看过去都是些耳熟的明星,整个走廊助理忙忙碌碌地跑来跑去,却透露着宁静和秩序。

  “这,可以吗?”后面的人都有些迟疑。

  “可以的。”程归点头,“或者想去片场玩吗。”

  程灿曦不大敢吭声,怯怯地躲在父母后面,她本也以为来玩就是挤在人群里参观参观,运气好的话可以等陆守南出来再要个合照,这情景有点超出她的认知。

  过了会儿王重山导演亲自敲了门,程归开门之后,里面的更是一愣,齐刷刷站了起来。

  就这么骤然出现在眼前,都没反应过来。

  “果然在这。”王重山看到程归,直接问他,“守南说你同意了,我可真是等得花儿都谢了。这还不上任,等什么呢?”

  他朝里面瞟一眼,才看到另外三人。

  程振生不由露出挺激动的神情,见到了喜欢很多年的导演,还是在这样意外的情况下。

  “这是?”

  王重山瞅了瞅,见他们衣着普通,不像是圈子里的人。

  “我父母,和妹妹。”程归说道,没什么太多表情。

  王重山不知道其他的,便打了个招呼:“来看儿子啊?一家四口看上去真幸福。不仅儿女双全,儿子还这么优秀。”

  虽然话语听起来热情,但也客套,并没有太多攀谈的欲望。

  程振生和宋雅桐也只能点点头。

  “一起去片场吧?小丫头有没有喜欢的明星,可以合个影。”王重山说,“按理不该打扰你们团聚,但实在是需要程归。”

  这场戏磨半天了,就差点东西。

  他回来想拿笔记找找灵感,忽然想起程归来,带去试试。

  于是四个人都跟着他来到片场,这里围着挺多工作人员,还有一些群演在外面晃荡。再里面布置好的场景就没有太多人,氛围也相对严肃。

  宋雅桐他们挺识趣地留在外面,程归被一路带进去,安顿坐在旁边属于编剧的小桌子旁。

  “原来那位已经走了,你代替她的位置。”

  杨黎冒名使用别人的创作内容,王重山对这种事零容忍,在公共平台公开了详细经过,业内不会再有人用她,加之之前她自己在公共平台的高调,也显得无比滑稽。

  程归接过剧本,听王重山给他讲构想。

  “没事,之前那几次都非常不错。你要拿不准问问黄教授也行。”这也是王重山这么放心的原因之一,程归背后还有个黄寿中。

  “好的。”

  程归低头看了看,还是先按照自己的思路改动。

  另一边对剧本的陆守南第一时间就瞄到了他,趁着导演骂其他演员的时候溜过来,找了个角度偷偷摸了程归两下。

  程归迅速躲开,抬起头看到是陆守南,便只是皱起眉头,没再动了。

  “开始上任了,小程编剧?”陆守南调侃,心情不错。

  “嗯。”

  “中午想去哪儿吃饭啊,我能邀请你共进午餐吗?”

  “不要。”

  “我请客也不行吗,给个面子呗。你长这么帅,和我吃一顿饭怎么了?”

  “......”

  不远处就是围了一圈的人群,王重山的厉喝声不绝于耳,假如他们一回头,就会看到某知名演员调戏现场年轻编剧的场景。

  陆守南站在程归身侧,手就没停下来,一会儿捏捏脸一会儿揉两把头发,玩得不亦乐乎。

  直到人群中音量越来越高:“今天非把你换了,谁拍戏不背词,到现在词错了八次,就因为你一个人。以为带资进组我就不敢动你吗?连主演都没这样过,守南,守南呢?你和他说说,演员能不背词吗?”

  目光焦点四处移动,全转移到陆守南身上,简直就是把他放在了火上烤。

  陆守南暗觉倒霉,当即放下手站直了:“不能的。王导消消气,可能宋颂还没找到感觉,对新人来说背词确实难,待会儿我教教她。”

  这个宋颂何止带资进组,人家就是最大投资方的亲闺女,都没要求演主角,就要个小配角给女儿玩玩,还被骂成这样。王重山一向就这脾气,只顾当时,也不管人家要是撤资得有多麻烦。

  十八九岁小姑娘本来脸皮就薄,早就哭得梨花带雨,听到这番话,抬头望着陆守南,像看到救星似的。

  中午下了戏,就缠上陆守南。

  “陆守南,你教我吧。我昨天都看过剧本,感觉也不用每个字都一样,王导太凶了。当时都不想拍了,我要告诉我爸爸。”

  陆守南稳住她:“先别。我来教你。”

  他四处看了看,在原位没发现程归,一时脱不了身:“你先等一下,我找个人。”

  “好,我先去给我爸打个电话。”

  “算了我不找了,你拿着你剧本来吧。”

  “你到我的房车来。”宋颂也是大小姐脾气。

  “我回休息室换件衣服,我手机落那了。”

  “那晚上吧,我还是得先给我爸爸打个电话。”

  “算了。”

  陆守南认命,希望王重山记着点他的好。

  跟着宋颂走,一路上还是左右看看,希望能找到程归。

  不过竟然先看到个脸熟的小胖丫头,赶紧叫住:“嘿!”

  他喊了一声,程灿曦惊喜地跑过来,正想开口,目光却在二人之间打量一番,小孩眼里藏不住事,把那点八卦和小心思明明白白地写在外面。

  “想什么呢,你哥带你来的吗?”

  “是呀。”程灿曦目光还在两人之间打圈。

  “我先去帮忙对对剧本,你要是见到你哥和他说一声,结束了去找他。”

  程灿曦嗯嗯的,也不知道记住没。

  陆守南没办法,先去教宋颂背台词,一上去觉得好家伙。超级无敌大房车,配饰全是闪着钻的粉色,眼睛都要瞎了。浓郁的香味扑鼻而来,各种香混杂。

  宋颂坐在床上,长指甲拨弄着自己的抱枕。陆守南把她仅有的那几句词拆开,技巧之类的全教给她,但就是不认真听。

  “听懂了吗?”陆守南耐着性子。

  “陆守南,你有对象吗?”宋颂问。

  “有了。”

  “我怎么不信呢?漂亮吗?”

  “特漂亮。”

  “家里有我有钱吗?我爸说我如果不想演戏,想投多少部电影就投多少部,什么样的都行。”

  宋颂看着陆守南英俊的侧脸和挺拔的身形,有些心动,“我觉得你挺不错的。”

  “我说我有对象了。”

  “那又有什么关系呢?人总是在不断做新选择,不是吗?”

  宋颂有钱有颜,从小被捧到大的独生女,她知道每个明星演员都想要她的资源,没什么自己得不到的东西。

  她慢慢靠近,就着坐姿贴上陆守南。

  “实在不好意思。你真不在选择范围里。”

  陆守南对王重山爱莫能助,他径直下了车,拍拍衣服,回去拿手机。

  遇到坐在里面的程归,过去抱两下:“你怎么先回来了,拍完都没找到你。”

  程归皱皱眉头,推开他:“你有点难闻。”

  陆守南低头嗅了下衣服,香味立刻扑过来,呛得他咳嗽一声:“不好意思。”

  他当即脱了,搁远远的,别把程归染上味道了。

  只穿件单薄的t恤,他从后面搂住程归。但莫名其妙地,还是有种淡淡的馨香萦绕,破坏了两人原先的氛围。

  “我一会儿去洗个澡吧。”陆守南现在不大想动,“吃饭了吗?”

  “没。你干什么去了。”

  “你妹妹没告诉你吗?”

  “她说你和一个很漂亮的姐姐在一起。”

  “......”

  陆守南就知道那小丫头不靠谱。

  “就是那个一直被王导训的演员,她是投资方的女儿。王导做事一向不考虑后果,我怕他把人给得罪了。”

  “哦。你叫她宋宋的那个。”程归抿着唇,没什么表情。

  陆守南愣了愣,转头看看程归,笑了一下:“她名字叫宋颂,颂读的宋。程归,你吃醋吗。”

  “没有。”

  “这么这么可爱。”陆守南亲他,“是不是因为我还叫你程归,你希望我叫你什么,宝宝吗。”

  程归耳垂泛起一点红,把他推开。

  陆守南见好就收,带着人去吃饭。下午比较清闲,又带着程归父母还有程灿曦四处转转。

  除了兴奋的程灿曦,宋雅桐和程振生其实挺摸不着头脑,这陆守南那么忙,怎么还能老跟着他们呢,多少有些惶恐。

  “这附近也没什么玩的,程灿曦你还有喜欢的明星吗,可以带你去看看。”

  程灿曦也是个比较专一的小女孩,她的本命只有陆守南,剩下的都是过眼云烟,不可相提并论。

  “没有了。”她兴奋地说。

  谁知陆守南微顿,看看程归,似笑非笑:“哦?我怎么听说你还追郑少铭呢。”

  程归瞥他一眼。

  程灿曦也把遗忘在记忆角落的郑少铭给想起来了:“对的,我同学喜欢他,也能见到吗?”

  “可以,待会儿我问问。”

  陆守南说着,带他们在片场附近转转。这些影视基地往往商业发达,路边小摊小贩很多。

  “妈,我有点渴。”程灿曦撒娇。

  她眼巴巴地望着小摊上圆圆的椰子蛋,长相奇特,剖开之后是清甜的椰子汁。

  宋雅桐笑笑,让程振生掏钱。

  程灿曦拿到之后很高兴地捧在手里。正准备继续走,陆守南让等一下。

  他来到小摊前:“我也来一个。”

  陆守南扫了码,接过来递给程归。

  程归一怔。

  陆守南用另一只手自然地把吸管插进去,放在程归唇边。

  “走吧。”他说着,仿佛什么都没发生似的。

  临近正午,太阳挺大,把程归白皙的皮肤晒得微红,于是陆守南又买了顶帽子,给程归戴上。

  照顾得无微不至但又仿佛平常事,让人找不到大惊小怪的当口。

  他们在这附近摊贩中转了几圈,但凡程灿曦有的,陆守南都买给程归,但最后程归的东西比程灿曦的还多上不少,看不出是故意的。

  但两人透着熟稔和亲密藏不住,还有程归实在长得太好,乖乖地跟在旁边。

  宋雅桐和程振生聊了几句,趁陆守南去给路人签名的时候,他们把程灿曦支开。

  由宋雅桐问程归,神情有些紧张:“程归,你不要走上歧路。他是不是包养你了。”

  空气稍微安静,程归转头看着宋雅桐。

  现在他已经比宋雅桐高上不少,也很久没这么认真地看宋雅桐了。这张脸比记忆中多了岁月的痕迹,眼尾嘴角有一些皱纹。

  最初宋雅桐是漂亮温柔的,后来歇斯底里过,变得陌生。

  现在她问自己有没有被包养,两个清晰的字回荡在空气中,从来没人这么说过程归,他亲生母亲是第一个。

  程归静默无言。

  同样内心翻涌的还有宋雅桐,她不知道程归什么时候都比她高了这么多,手下也不是从前纤细弱小的胳膊,这种变化让她惶惑,害怕。

  “如果是呢。”程归看着宋雅桐的眼睛。

  宋雅桐嘴角微微颤动,似乎要说什么,但最后都没说出来。要斥责程归不知廉耻吗,她也从没教育过他。还是要说他对不起谁呢,她也没有付出过太多给程归,有什么立场。

  “你...怎么变成这样。”宋雅桐的声音变得很弱,发现程归冷淡的神情,有些慌不择言,“以前你不会这样,那时候你不是和我说要当警察,变强了保护妈妈。多有正义感,小归。怎么会这样呢。”

  她陷入回忆中,眼里浮现出一点温柔,那场景仿佛历历在目。

  “难道要和五岁一样吗。”程归的表情并没有太多变化,声音利落地把她拉回现实,“我已经二十多岁了,在你看不到的地方。”

  在宋雅桐陪伴另一个家庭的时候,程归遵循着自己的成长轨迹,悄无声息地长大,并没有打扰太多人。

  宋雅桐也没机会再去拥抱独自在黑夜里哭的小男孩了。

  她意识到这一点,慢慢地哭了起来,低下头,只剩下很瘦的肩膀在颤动。

  陆守南回来看到这一幕,立刻跑过来抱住了程归:“没事吧?”

  程归摇摇头,语气变得轻松:“陆守南,我们走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