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伽青几乎是嚎啕起来。
不知道是不是褚笙莱的错觉，自从上次一起出去玩儿之后，她和林伽青之间，好像慢慢从对接任务的关系，逐渐开始向朋友的关系转变了。
具体体现在，林伽青开始会给她发微信消息了。
打字比较困难，所以发的都是语音。
刚开始的时候，是一些还比较客气的问候与关心。
【阿莱，到学校了吗？】
【阿莱，今天好像会下雨，出门记得带伞。】
再往后，逐渐多了些别的内容。
【阿莱，我今天吃了你说的很好吃的煲仔饭，确实味道很不错，就是老板好像做太多了，我没有吃完……】
【阿莱，下课了吗？我今天发现了一个新的播客节目，不知道你喜不喜欢听，推荐给你。】
【阿莱，我今天又去眸心见Henry了，他说他爸爸妈妈出差回来，给他带了很多好吃的，他很开心。我觉得小朋友真好哄啊，有好吃的就欢天喜地，真的好可爱……阿莱，不知道你喜欢吃什么零食呢？我可以去买一些回来，等你下次来的时候一起吃。】
语音中，林伽青说话的语速依旧像平时说话那样缓慢，语气温柔不已。
也许她说话时离听筒很近，褚笙莱贴在耳边听，总觉得呼吸声都特别清晰明显，让她听完之后，耳朵总是痒痒的，心里也痒痒的。
褚笙莱清楚林伽青还不太用得惯手机，本想也用语音回复她，想了想还是把话都攒着，等到晚上有空了，给林伽青回一个电话，将想说的全部说出。
“姐姐，今天还好你提醒我带伞，不然晚上从图书馆出来就要淋雨了。”
“煲仔饭确实和我说的一样好吃，对不对？我以前不太喜欢吃粤菜的，总觉得味道不够劲儿，不过吃了他们家的粤菜，我发现，可能是因为我以前吃的粤菜都不正宗哈哈……”
“姐姐你喜欢听播客啊？我不太经常听，倒是听歌听得比较多，不过我有个舍友很喜欢听播客，我去问问她平时听什么，如果有有意思的节目，我给你推荐，嘿嘿。”
“Henry真的很可爱啊，姐姐，以后有机会的话，你可以带我去见见Henry吗？我妈就生了我一个，还没见过什么弟弟妹妹呢。零食的话，我不挑食，什么零食都喜欢吃……不过，姐姐你喜欢吃什么啊？我下次可以去超市买过来。”
林伽青最近又空闲起来，于是晚上总是很有时间，和褚笙莱慢慢悠悠的聊天，聊一些生活里的琐碎日常，聊一聊今天发生的细微小事。
很无聊，也很有趣。
江山月发现，褚笙莱这两天有点过于眉飞色舞和得意洋洋了。
明明几个老教授联手给她们增加了很多课业负担，学院也到了实践周，各种演讲、比赛举办得如火如荼，她和褚笙莱为了学分，一间教室一间教室的赶。
饶是她这种重视形象的大美女，都有些维持不了形象了，进了演讲厅之后之后往座椅上一倒，很想直接闭眼睡过去。
再看褚笙莱，戴着耳机，翻来覆去的听不知道谁发来的语音，脸上一直扬着笑，跟个察觉不到累的二傻子似的。
站在台上讲话的是个年轻女生，进来之前江山月看了一眼，好像是叫唐韵，说要给大家分享一下自己在日本留学期间学习法律的经历。
唐韵说是大她们好几届的学姐，几年前的江大法学院，较之于当下，录取分数更高，录取的学生更少，进来之后更是学习压力巨大。
不过这样的磨练，也使得每一个出去的学生，都在后来成为了非常优秀的律师。
唐韵算是比较优秀的了，现在还进了锦和，那可是连实习名额都很难拿到的顶尖律所。
江山月其实以后也想进锦和工作，毕竟很多出现在教授嘴里的传奇学生，大部分都能在锦和见到。
她分神听了会儿演讲，觉得无趣，又探头去看了眼褚笙莱的手机屏幕。
“林，伽，青？”
江山月小声念出这个名字来，褚笙莱耳尖听到，立马摁灭了手机屏幕，一脸戒备地转头看着她，“干什么？”
“莱莱，你不对劲。”江山月眯眼瞧着她，又重复一遍，“遮遮掩掩的，太不对劲了。”
“有什么不对劲的。”褚笙莱把耳机摘了下来，“求你，不要乱想。”
这欲盖弥彰的样子，更奇怪了。
“就很奇怪啊，不就是一个对接认识的姐姐吗，你至于这样？”
江山月还要说什么，褚笙莱直接抬手捂住了她的嘴，眼睛看向台上，“好了，别说话了，认真听人家分享行不行。”
“呜呜唔尽！（你不对劲！）”
江山月唔唔两声，褚笙莱充耳不闻，比了个“嘘”的手势，“别说话，认真听。”
江山月：“……”
她从包里摸出口红来，狠狠补了一层，要是褚笙莱还敢捂她的嘴，她就直接在她脸上亲一口，看她还敢不敢。
不过，褚笙莱的注意力都被台上的唐韵吸引走了，倒是没再跟她闹。
“关于我是如何去日本留学，以及在日本律所工作的经历，大致就是这样了。”
唐韵说完，看着台下一张张年轻的脸，顿了顿，莞尔一笑，“正经的内容讲完了，耽误一些时间，想再说一些别的。”
“收到张教授让我返校演讲的消息时，他对我说，很多同学都把我视为一位很厉害的学姐，说我是学院的传奇之一。”
唐韵捂嘴笑了笑，“我呢，当然不是什么传奇。只是我想起来，在我和你们一样大的时候，教授们的嘴里也有当时的传奇。”
“我那个时候听到的传奇，也是一位学姐，她是真正的厉害，说她是江大法学院近十年来最优秀的学生，我觉得也不为过。她对于法律的理解、坚守，对于他人权益的维护，那种把自己完全掏出来的劲儿，我真的自愧不如。”
“她是我的上一代。而在我这一代，我也远不是那个最优秀的。我有一个同班同学，她很认真，很努力，是我见过最刻苦也最聪明的人。同样是出国留学，我还是苦恼能不能申请到想去的学校时，她已经拿到了好几个很厉害高校的全额奖学金offer，相信这些足以证明她的优秀。”
唐韵再次停顿了片刻，忽的一笑，“就是，我为什么要说这些呢？今天给大家分享完了我的经历，我真正想表达的是，每一届肯定都会有特别特别优秀的人，坐在台下的各位，肯定未来也能大有所为。我希望的是，大家都能秉持自己心中对于法律的神圣认知，坚定不移地走下去，不一定要成为什么传奇，只要实现了你最初对于法律的理想，那你就是最厉害的那个人。”
她说完，台下静了几秒，接着响起潮涌般的掌声。
唐韵对着所有人露出一个大大的笑容，离开话筒，向所有人鞠了一躬。
演讲结束，学生们陆续离开了演讲厅，唐韵去见了以前的几位老师，大家相约着一起去食堂吃午饭，再聊聊天。
唐韵以前毕业时带她的导师也在，是一位女教授，眼下主要做学院的管理工作，不再给学生上课了。
问起唐韵的近况，唐韵笑了笑，眼睛亮闪闪的，“宋老师，说出来都怕您不相信，现在在锦和带我的师傅……”
她好像不好意思说出那个名字似的。
“是林伽蓝。”
语调上扬，语气却轻轻的，唐韵说完便咬着嘴唇笑了。
宋教授是知道她的，自打林伽蓝当年回江大做了一次演讲之后，她就将人家视为自己的偶像，事事都要向林伽蓝看齐。
林伽蓝参加过的比赛，她也要参加，林伽蓝在图书馆看过的书，她也一摞摞地往宿舍搬，甚至还不知道从哪里问来了林伽蓝在食堂爱吃的档口，一顿又一顿的吃。
“那时候，我觉得你真是个奇怪的孩子。”宋教授回忆起从前，“好像，你也就见过她一次吧？就是演讲那次，对不对？”
唐韵点点头，有点不好意思。
“你看，你只见过她一次，而林伽蓝甚至不知道你是谁。你倒好，拿人家当偶像看，还到处找我们这些教过她的老师打听她的消息。”
宋教授失笑地摇摇头，“从前就觉得你奇怪，没想到，如今过去了这么多年，你居然还真的去到她身边了。”
八卦似的，宋教授问她，“所以，怎么样？我可听说，伽蓝在锦和可是最出名的严厉，在她手底下做事，辛不辛苦？”
这么问，唐韵一撇嘴。
能不辛苦吗。
林伽蓝要求高，标准多，屁大点的事都有一堆条条框框，唐韵没那么细心，几乎每天都要挨一顿批。
可是……
挨训是有的，但还有更多更多，别人不知道的时刻。
偶尔见到林伽蓝认真工作的侧脸，偶尔看到她因为打赢了官司露出的笑容，偶尔看到她皱着眉苦恼些什么，偶尔看到她累极躺在沙发上休息的睡颜，偶尔看到她和别人侃侃而谈的样子……
唐韵觉得一切都值得。
她是自己想象中的那个林伽蓝，对待工作一丝不苟，将自己的全部心力都倾注在法律二字上，她是最好的律师，她是最好的林伽蓝。
很多人追逐着什么，到最后发现不过一场空，可她追逐着“林伽蓝”这个幻影这么多年，一朝成真，发现她竟远比想象中还要好。
这种感觉，是真正的，那种为外人无法道明的幸福感。
所以，唐韵还是低头笑了笑，“不辛苦，我很开心。”
宋教授看她这样子，心下了然，也不再问了。
一行人到了食堂，恰好学生们都吃得差不多了，这会儿人也不多。
唐韵帮着教授们打好了饭，忙活完了终于坐下，开始边吃饭边聊天。老师们总是关切自己学生的发展，在外求学如何，在外工作又如何，事无巨细地都问了个遍。
张教授也在，还问她，“小唐，现在有没有男朋友啊？”
唐韵差点被呛死，“没，没有……张教授您怎么八卦起来了，不是沉迷于学术不问世事吗！”
一群教授都笑了起来。
“时代不一样了。”张教授摇摇头，嘴角上扬，“我现在有了外孙女儿，这个心境很不一样了啊。从前，盼着学生们能有个好工作，好前途，现在呢，就盼着你们合家美满，生活幸幸福福就好。”
宋教授也附和，“是呀，唐韵，你也不小了，都26了是不是？也该考虑这些事情啦。”
唐韵握紧了手里的筷子，这样的时刻，她的脑海里竟然浮现了一张板板正正的脸，还有一双冷漠得不带任何感情的眼睛，惊得她赶紧甩了两下脑袋。
怎么回事。
她想林伽蓝干嘛！
唐韵发觉自己多半是疯了，赶紧囫囵将这个话题揭了过去。教授们再打探她的人生大事，她可能真的要原地发疯了。
快吃完的时候，张教授想了想，还是问出了自己好奇的那个学生。
他说：“唐韵啊，你和林伽青还有联系吗？以前就你们俩关系好，毕业之后这么多年，我再也没见过她了。”
林伽青当年在法学院，那就是学习标杆一般的存在，所有教过她的老师都喜欢她。一个刻苦、认真的学生，次次考第一，谁会讨厌呢？
临近毕业的时候，老师们都知道林伽青拿到了好几个非常好的offer，大家都在思考哪所学校更好的时候，林伽青却忽然一声不吭的消失了。
所有和她有关的消息都断了来源，就连当时的毕业典礼，都是她父母代替她来参加的。
过了一两年，慢慢有人知道了林伽青出的事故，老师们这才明白当初那个最优秀的学生为何消失，每个人都从心底里感到很惋惜。
那样好的一个孩子，原本，有着多么光明的未来啊。
唐韵嘴角的笑僵住，整个人都愣在了原地。
林伽青。
好久，都没有人在她面前提起过这个名字了。
她和林伽青一进江大就是舍友，整整三四年住下来，唐韵折服于林伽青对待学习的认真态度，也明白她不喜欢把时间浪费在学习之外的事情上，和她保持着不远不近的朋友关系。
她很欣赏林伽青，是那种，单纯的，大家都是同龄人，她却远远超出所有人一大截，由此而生的那种欣赏。
林伽青出车祸的事情，她应该是学校里第一个知道的。
原因无他，林伽青手术结束，身体慢慢恢复之后，曾经让父母联系过她，她和林伽青打过一通电话。
那时唐韵正在准备出国有关的事宜，因为得不到林伽青的消息而无比担心她，接到电话的时候欣喜不已，劈头盖脸问了好多问题。
“伽青，你怎么样了？好久没有你的消息，学校老师们也很担心你……你现在在哪儿？方便和我见一下吗？你宿舍的东西我帮你收拾好了，你能过来拿一下吗？还是我给你送过去呢？”
那头的林伽青沉默许久，唐韵说着说着，慢慢声音弱了下去。
她察觉到什么不对劲了。
不知道过了多久，林伽青哽咽着声音，“唐韵……”
唐韵从没听过林伽青这样脆弱的声音，好像整个人都破碎了，从前那般骄傲自信的林伽青，何曾有过这样的时刻？
三年多的相处下来，两人就算称不上互相掏心窝子的好友，也有惺惺相惜的同学之情，唐韵敬佩林伽青的认真，林伽青则感怀于唐韵一直以来的陪伴。
就算嘴上没说，她们心里也早已将对方当成了特别的存在。
就在不久之前，她们还因为唐韵拿到了梦中情校的offer而聚餐，在饭桌上一起展望了无限美好的未来。
可一场车祸，让一切都不一样了。
唐韵心都提了起来，“伽青……你到底怎么了？”
林伽青闻言啜泣起来，大概是悲伤过度，声音好像被喉咙挤压，一丝一丝从缝隙中漏出来，嘶哑难听，却又着实听得人心痛。
接着，啜泣声慢慢变大，林伽青几乎是嚎啕起来。
在学校里，林伽青一向以沉稳冷静的面目示人，老师们有什么特别难特别费劲的任务，也都喜欢交给她。
因为只要是林伽青，便一定能完成得很漂亮。
从来没有人见到过她慌乱的样子，更别谈眼下哭成这般狼狈的样子。
唐韵大气不敢出，脑海里至少过了一百种可能出现的问题。
可最后，林伽青只是在电话里大哭了一通，旁的什么都没说。
挂断前，她唯一说了一句话。
林伽青说：“唐韵，我没有未来了。”
【作者有话说】
来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