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间,丞相府.
几日未见的常茹来找我,她清瘦了不少,却还是风韵犹存.
自嫁入丞相府后,她总是少言寡语,似乎与谁都不太亲近.
“你找我有事吗?”我问她，其实我不太敢看她的眼睛,总觉得有些对不住她,毕竟她才是段劭临的妻子.
她饮了一口已经凉了的茶水,纤长的手指在杯身上抚摸着,声音淡淡的,她说:“你与劭临去了哪里?”
虽然她说得很柔和,但是话里都是质问,我回道:“清水寺,只是小住了几日.”
“是吗?”她没有看我,还是静静地看着茶水面,“颜浔,你们俩的事我都一清二楚,你不用刻意隐瞒,还是你觉得我无所谓?”
她说得没有错,我自知理亏,却不愿意再辩解.
“颜浔,你知道等一个人,等了数年的感觉吗?就算真的嫁给了他,还是延续这漫长的等待.从前如此,以后也会如此.”
“常茹,你们之间的事情与我没有关系.就算没有我,你一开始也知道这步棋是错的,不是吗?”
“是,我知道!我比谁都清楚!但那又怎么样呢,他为了得到我父亲手里的兵权来迎娶我,我为了完成一直以来的心愿嫁给他,那他就应该好好对我!”她突然歇斯底里地朝我吼道,眼眶里蓄满了泪,我不忍看她,低下头去.
“颜浔,你们出去逍遥快活,不用理会家中事宜.你可能还不知道吧,丞相这几日忙得焦头烂额,皇上龙体欠佳又生性多疑,外界都在传你与劭临之间的事,你当然无所谓,毕竟你是皇子,再怎么样皇上也会念及亲情留你一命.但是劭临呢,你有没有想过他?他手握兵权,又是丞相之子,与你的关系又暧昧不清,你觉得他还能活多久呢?”
她字字诛心,我却从未想到这些.昔日我进宫面圣,皇上提及不愿让段劭临成为第二个将死之人.而今,这一切都在重复.
我与他走得越近,他就越危险.
“我的错,不能连累他.”可我根本不知道如今还能做什么,怎么做.
常茹把杯子重重砸向地面,瞬间四分五裂,“你与他,就像这瓷杯,经不起碰撞的,你若不想玉石俱焚,就趁早与他断了吧.”她说完,头也不回地离开了.
我望着满地的碎片,俯下身去捡拾了一片握在手心,碎片锋利的棱角割破了皮肤,疼痛蔓延,我握得越紧就越痛.可是我却不愿意放手.
我不想让他一个人面对狂风暴雨,起身从衣服上撕扯了一条布条简单包扎了下.
我收拾好自己,去了裴老的府中,他见到我并没有感到意外,我还看到了许久未见的孝渊.
孝渊是我来这里遇见的第一个朋友,他洒脱又自由,很少会猜忌别人.可是今日我与他打招呼,他也只是冷漠地回应我.
“既然颜浔哥哥有事找裴老,那我就先告辞了.”他向裴老行了个礼.
“孝渊!”我叫住他,他停下脚步看着我,我们找了个无人的地方,我问他:“你是不是也听到了什么风声?”
“你是指你和段劭临的事吗?”他的眼里带着些许轻蔑,不似从前那般信任我,“现在谁人不知呢?不过我对你们之间的事不感兴趣.”
“孝渊,你以前不是这样的.”
“那我是怎样的?颜浔,我敬你,还叫你一声哥哥,其实你就是个胆小鬼.你背地里和段劭临干的这些事我没心情知道,但是你们合起来弹劾我的父亲,气得他卧病在床,这笔账我不会就这么算了.我知道你们俩都瞧不上我,觉得我是个纨绔子弟,但是从今往后,我不会再任由别人来随便欺辱了.”他握着拳直直地看着我.
“侯爷生病了?”我从不知晓这件事.
“别虚情假意了.我一直以为失忆后的你与从前不同,如今看来你还是一样,想要得到的都会不择手段!只可惜,这一局,我不会让你这么轻易赢的.”
“言孝渊!”我打断他,可是我不想再说了,关于阿留刺杀我的事情,关于侯爷站在七皇子这边,想要置我与劭临于死地的事情.这些都没有必要了,因为如今的孝渊可能都知晓,但是他选择了与我为敌.
“没什么事的话我先走了,以后我们再见面,就不需要叙旧了.”
“他与他父亲年轻时很像.”裴老不知何时站在了我的身后,一只手捋着胡子,意味深长地说道.
我向裴老行了个礼,他让我在厅堂内坐下,四下无人,连侍卫仆从都没有.裴老说他喜静,都安排他们去午休了,没有什么事就不用在他眼前晃,乱他心神.
“我知道你来找我何事.颜浔,我如今老了,没有什么说话的权利,也就你们还觉得我德高望重,其实人在淡漠了一切之后在别人眼里就是蝼蚁,不值得挂齿的.”他轻轻咳了几声,似乎是着了凉.
我起身帮他拍着背顺顺气,他摆了摆手,笑道:“你明白吗?”
“我明白.”我回道.
只有手里有权才不会任人拿捏,我依附于任何人都只是个附属品,一旦树倒了,那么我也活不久.如果我自成一树,就可以给他人纳凉,就可以有决定权去留哪些人了.
“颜浔啊,如若你不是生在帝王家,也许你就可以做你想做的事了.只可惜,天不遂人愿,你改变不了这血脉.”
“多谢裴老提点.不管是何出生,颜浔都不会成为任何人的阻挡.”
“你与劭临自幼跟着我读书习字,我们亦师亦友.从前我与你说过,一意孤行最后只会引火自焚的.可是你不听,你总是有太多自己的想法了.你与他,情深缘浅,天人永隔.你与劭临,我不希望还是如此.”
我与劭临,短暂相识,却同生共死.我愿以我最后的寿命,来换取他一世安宁.
可是一想到我将永远忘却他,生生世世再不复相见,还是会心痛如刀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