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知道我父亲镇守边关多少年吗?”她的声音静静地传来,似乎没有要一个回答,自顾自地说了起来,“二十五年,我自有记忆以来,就很少见他,从小我和母亲就在家等候他很难得一次的回来,母亲总是烧香拜佛祈祷父亲的平安,人在战场厮杀,死亡是迟早的事情,我们每日都过得惶惶不安,最怕也最期待来家书.母亲在前些年生了场大病,躺在床榻上等父亲归来见最后一眼,可惜还是没等来,差了最后一点时间.”
她停顿了片刻,继续说道:“我以前不能理解他,总觉得他和抛妻弃子的男人没什么区别,家里有任何事都不能依靠他,可是后来我去了军营,和他同吃住,跟着他上阵杀敌,看他发号施令,我才知道原来他每日过的都是这样的日子,把命悬在刀尖上,却从来不埋怨一句.原来在国面前,家从来都不是第一位,他在我心里就是最厉害的男人,也是最好的父亲.”
这是我听常茹说过的最长一段话,她仿佛一夜间成长了很多.
“将军的英名会永存人世,被大家所纪念,因为有他,才会有如今的国泰民安.”我望着远处飘渺的城池说道.
她穿着将军的盔甲,上面还残留着各种武器带来的痕迹,是拥有怎样坚定的信念才能支撑着他这么多年始终如一的心呢.
次日,常茹没有和我们一同回去,说是再过几日处理完这里的一些事宜.把骨灰盒交到段劭临手中的时候,她手还在发抖,目光一直没有离开过.
“劭临,好好安葬我父亲,让他和母亲永远在一起吧.”她的眼泪缓缓落了下来.
“好,我答应你.”段劭临抬手轻轻擦拭她眼角的泪,我第一次见到这么温柔的段劭临.
我们与常茹告别后,段劭临抓着我非得和他同一辆马车,我其实并不想在很尴尬的情况下和他独处.
而且我这个人很记仇,之前种种我都记得.
但是当我踏上马车后,看到了还有一个人和段劭临坐在一起,那就是裴知予,我躲了很久的陌生人.
我现在恨不能让驰羽把我打晕,也好过在他们两人面前维持假笑.
“浔儿,过来.”
一声浔儿,我知道又该是我伪装的时间了,我颤巍巍地找了个离他们俩不近不远的地方坐下.
“多年未见,你瘦了很多,身体还好吗?”
难得有人上来就关心我身体,而不是开始自我介绍加一堆八卦我从前事宜的,我心里一阵轻松,回道:“挺好的,多谢关心.”
叫什么都不好,老师?军师?还是裴大人?
所以索性把称呼都省了.
“你的情况我都知晓了,劭临说你想搬离丞相府,住别处他也放心不下,此次正好我告老还乡了,你就跟我住在我的府邸吧.这样劭临想来看你也没有多远.”
原来在这儿等着我呢,我瞪了一眼段劭临,他如无事人一样看着我.我找不到理由拒绝,但是内心十分不愿意去他家住,跟他也不熟悉,再说他是颜浔的老师,免不了又要出题考我,一考发现自己以前引以为傲的学生现在成了一个白痴,那他会不会被气死啊,一把年纪了好不容易熬到告老还乡,再被我气死了那我真是该遭天谴.
我在脑中一顿瞎想,不知何时段劭临就坐在了我的身旁,压低声音对我说道:“两个选择,跟我回家,或者搬去裴老家.”
我伸手在他的腰间狠狠掐了一把,我已经无所畏惧了,他没躲开,硬生生忍了下来,我只能陪着笑脸对裴知予说道:“我觉得跟劭临住一起还挺好的,毕竟我们也一起相伴这么多年了,有时间我来看老师就行,还是不麻烦了.”
裴知予还真有些失落,摸了摸胡子说道:“那也行,以后若是得了空,一定要来.”
“一定一定!”我敷衍地回答着.
“老师好生休息吧,我先不打扰了,我的虚境特别粘我,一日不骑它就闹脾气.”我边说边退了出去,谁知段劭临也跟了上来.
我骑马,他也并排跟在我身旁.
他的黑色骏马毛色真好看,眼神凌厉,应该是上过战场的战马.
“你刚才是在挽留我吧?”我问他.
他倒毫不避讳,直接回答我:“是.”
“我不知道你葫芦里卖的什么药,是觉得我还有利用价值吗?”
“不是.”
“那是为什么?”我不理解他到底在想什么,怎么会有人那么难猜呢?
他说:“只是想让你呆在我看得到的地方.”
哦,我懂了,是他想天天见颜浔吧.也是,这么好看的一张脸谁见了都喜欢.
“你伤口还疼吗?”我转移话题.
“不疼了.上一次的事,事出突然我没有和你解释,马车外有人偷听,你又出现在我的计划之外,所以将计就计才说那些话的,并没有故意将你置于危险之中.我知道驰羽的功力,保护你不在话下,所以你要是实在在意这件事,我可以答应你一个条件,只要我能办得到的,都可以.”
那件事原来他也一直放在心上.
我想了想,对他说道:“这可是你说的啊,不过我还没想好,等我想到了再告诉你.”
他点了点头.一路上虽然我们没聊什么,但是和他一起骑马也是件挺愉悦的事.他一直都是一个人,似乎没有人靠近他.除了我,还有不看场合出现的驰羽.
“公子,将军,我跟你们说啊,前方的千灵镇正好有庙会，我们可不可以在那里稍作休息啊?反正本来也是要休息的,不是吗?”
我怕他被段劭临一刀砍下马,所以往他旁边靠了一点,生怕一会儿血溅我脸上.没想到段劭临又转头问我:“你想去吗?”
本来这件事和我没关系的,这么一问,就让我也掺和进去了.我看着一脸傻笑的驰羽,无奈地回道:“还是看你吧,但是将军的骨灰不是要尽早送回去吗?”
“无妨,不急.你就说你想不想去?”他好像很执着地偏要得到我一个回应.
我点点头,回道:“想.”
生前我可最喜欢庙会了,热闹又有烟火气,还有很多好吃的,虽然我只有几个铜板.不过现在我不一样了,我有段劭临这个钱袋子,我终于可以实现从街头吃到街尾的愿望了.
“好,那就在那里住一晚再走.”随后,他就发号施令,改走千灵镇的路线.驰羽高兴得像个拿到糖的孩子,我也被他的笑容感染到了.一转头,看到段劭临看着我,突然有些失神,他又把目光收回,看向了远方.刚才,他是在想颜浔吧,所以目光那么的温柔和眷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