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叫宋吟,是一只孤魂野鬼,在鬼届,我们这样生前无父无母无亲友,死后无人祭祀无人惦念的都统一被称为弃魂.人在离世之后,魂魄在人间飘荡七日,这七日你可以和亲人做最后的告别,然后第七日回魂日,可以选择你最深爱的人独处,那一日过后,你就要走上黄泉路,喝下孟婆汤,走上奈何桥,从此人间种种与你再无瓜葛,你将转世投胎重获新生.
当然,这些都与我无关,我只能翘着二郎腿躺在黄泉路旁的无望渊里,这里的水是黑的,地是烂的,花是枯萎的,到处弥漫着腐臭味.千鸣在黑池里清洗自己本来就肮脏的身躯,仰着脖子朝那边看去,“宋吟,今天有八个魂魄,我刚才看到一个女鬼,身姿绰约,小脸精致得狠呢.”
我划拉了一些水花,回道:“那跟你也没有什么关系,人家女鬼马上就要转世投胎去做富家小姐了.你只能在这无望渊里洗涤自己的欲望.”无望渊,洗尽生前所有的欲念,千鸣生前是个赌徒,所以鬼吏安排他在这里好好清洗,他与我一样是个孤儿,但是他一直坚持自己有人惦念,他经常说的一句话就是:“等我离开无望渊,到了判官那里,他就可以在卷轴上看到我的名字了.”
“是是是.”这个故事我听了百八十遍了,我有些不耐烦地回他,“有位叫喜鹊的姑娘在等你.”
千鸣得意地晃着脑袋,似乎已经在幻想重生后再续与喜鹊的前缘了.
都说真正的死亡不是肉体的消亡,而是被活着的人遗忘,那个时候你就真的离开了.我从来不担心这些,在我活着的时候,我就无依无靠,从来没有体味过人间美好,更不知道爱是什么,所以死后,我成了没法轮回的野鬼.
我一直有一个计划,这个计划我谁也没告诉,连千鸣也不知道,那就是趁着中元节那日混在鬼群中踏上奈何桥,那天百鬼夜行,场面会很混乱,各个地方的鬼吏都很闲散,所以是最可行的一日了.我太孤独了,不想再游荡,因无人祭祀,我没有鬼食,魂魄越来越虚弱,终有一日我就会飞灰湮灭,我不要,我也想知道被人爱着是怎样的感觉.
为了这一日,我做了很多准备,我把自己好生打扮了一下,也算鬼模鬼样了.然后偷偷贿赂了那日值班的鬼吏,从千鸣的百宝袋里偷拿的鬼食,我知道他会理解我的.我一直是一个胆小懦弱的人,很少做出格的事情,所以当我真的要迈出这一步时,没有心脏的躯体依然颤抖个不停,好像随时要破碎了一样.我努力佯装得很自然的样子,默默跟在鬼群后面,蒙着脸低着头,在脑中默念着生前最喜欢的诗句,终于,要轮到我了,我感觉自己走路都有些同手同脚了.奈何桥边鬼吏会核对容貌,再决定要不要让你通过去饮孟婆汤,我提前打点好的鬼吏手里有我自己制作的画像,应该没有问题.我深深呼吸了一口,听到声音让我抬头.
我照做,抬起头对上一张陌生的脸庞.
不对,这个鬼吏是谁?不是我贿赂的那个啊.
“叫什么名字?”他声音冷漠,目光锐利,盯得我心里发毛.
我怯怯地回道:“大人你好,我叫宋吟.”
只见他修长的手指快速翻阅手里的画像,还时不时拿起来和我的脸做比对,一直到翻到最后一张也没有匹配到.他面露凶光,大声呵斥道:“大胆散魂!竟然想蒙混过关!”
我见大事不妙,吓得浑身哆嗦,腿脚不听使唤,连忙跪倒在他的面前,不停磕头认错:“大人饶命,大人饶命啊.”我还傻乎乎地希望对方能够有点悲天悯人之心,却忘记了能胜任鬼吏这个差事的魂都是生前就受过重创,变得冷漠无情,死后又经过重重训练,哪里会徇私舞弊来同情一个弃魂.
只见他面无表情地吩咐身边的小鬼差,“把他抓起来,等候判官审讯.”
我浑身瘫软,想再说些什么,但是却好像被毒哑了一般怎么也开不了口,我知道我完了,最坏的结果就是如此,从此以后我连野鬼也不是了,可能会被化作鬼食供给那些弃魂食用.
地府地九层,是一个巨大的牢笼,叫做无回,这名字真好啊,无回,有去无回,真的走到了头.我被鬼差狠狠推了一把,整个身子没站稳,撞到了墙面上,这里阴暗潮湿,墙面上满是蛆虫在蠕动,地面上有刺钉,时不时钻出来扎你的脚底,那是真的会产生剧烈疼痛感的,这是用来惩罚魂魄的,即使你已经没了肉体.
我需要提起十二分精神才能躲过那些刺钉,每扎一下,魂魄的意识就会弱一些,如果意识消失殆尽,那么我就会彻底消亡了.
夜间,我也不敢闭眼,强撑着自己,我觉得我可能坚持不了多久了.也许千鸣说得没有错,像我这样的弃魂本来就不应该贪婪得到爱,爱是什么呢,我不知道,我固执地以为只要有转世的机会,我就可以投生到寻常人家,有父母亲人,有人会爱我,给我吃穿,拥我入怀,那些我生前从未有过的我都可以一一体验.
我好累,累得我站着就能睡着,这一睡就真的永别了,也好,也许这是最好的结果.我的身体顺着墙面慢慢滑下,我能清晰地感觉到刺钉在意识里搅动,每一下都疼得我冒冷汗.那些虫子又啃食着我的魂魄,钻进我的胸膛,似乎在生挖我已经停止跳动的心脏,我疼得咬紧牙关,却又无法缓解.直到我听到门锁打开的声音,我被一双手拉扯起来,重重的丢到杂草堆里,我感觉到鼻尖有一股香味,鬼食慢慢被吸入,身体恢复了些.我缓缓睁开双眼,在朦胧的视线里看到了那张让我不寒而栗的脸庞.
“你……”我刚想开口,他就捂住了我的嘴.
是那个捉拿我的鬼吏,此刻他披着黑色斗篷,遮得很严实,但是我只要对上他的眼神就识得他了,他的眼睛很特别,深邃不见底,每看一眼都好像有一股被吸入的力量.
“不想魂飞魄散就听我的.”他在我耳边低声说道,我不敢动弹,只能乖巧地点了点头,此刻有一线生机我都愿意去抓,再没有比现在更糟糕的情况了吧.
他把斗篷披到了我的身上,然后让我跟在他的身后.我们就这么大摇大摆地走出地牢,那些守在门口的鬼差见到鬼吏立马起身站直.
“大人,您何时过来的?”其中一个鬼差把酒杯藏在身后,一副心虚的模样.
“你们就是这么看守地牢的?连我出入都没发现,以后不要让我看到你们这么松散了.”他严厉地呵斥道.
两个鬼差吓得酒杯都滚落到了地面上,连声回道:“以后不敢了,谢谢大人饶命.”
然后鬼吏带着我头也不回地离开了地牢.我才知道那件斗篷有隐身的功能.
我也不知道他带我去哪里,一直走一直走,直到来到了奈何桥.那条我心心念念的轮回路,他带我又回来了.我诧异地望着他,他也不看我,目光涣散地望向远方,他说:“我叫沈旷.想和你做个交易,不知道你有没有兴趣.”
“什么交易?”我脱口而出.
沈旷回道:“生死簿里有个叫颜浔的人,他命数没有到,提前离世了,我要你附到他的身上延续他一年的生命.一年后,你就可以回到这里,我安排你的轮回路,并且给你投个好人家.这个交易,你愿不愿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