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忆◎
场域光线非常幽暗, 楚鸣鹤视野里只能看见一双瑰紫色的眼眸闪烁。
周苏郁回头看了一眼，不紧不慢地走着，右手拎着一只手电筒, 快要没电了, 光束十分昏沉。
浑厚的城墙, 破败的圆形拱顶和大墩柱，幽黑的长条形走廊，腐烂的青苔藏在墙脚缝隙里。玫瑰花窗折射出幽暗的微光，照应在地面上，脚下是成片成堆的枯枝败叶，踩上去, 发出折断的清脆响声, 可用手电筒照亮，低头一瞧, 竟然是蛇的尸体，整座教堂居然都被这种诡异的蛇尸覆盖。
秦逸觉得古怪, “都小心点脚底下。”
周苏郁清亮的声音响起来, “没事儿, 都死了很久了。”
“你怎么知道它们没有冬眠？”是顾戚风。
周苏郁用双指随意拣起一条蛇尸，力气不大地捏了一下, 随即粉碎成尘土, 确实是老古董了。
宋婉乔抱紧双臂, 打了个喷嚏, “这地方阴森森的, 倒不像教堂, 像地牢。”
这两个字点醒了楚鸣鹤, 他忽然感到一股熟悉又陌生的感觉, 电光火石之间，他打了一个趔趄，反身撞上什么敦厚的东西，后背一疼。
他好像回到了十五年前的一个下午，透过彩色玻璃窗的缝隙，窥探到这个与世隔绝的幽暗地牢。
还有被囚困在里面的小小少年。
这里是“蛇宫”。
石雕像破碎的声音，将他扯回现实。
“你得失魂症了？”
秦逸疑惑地投向一瞥，将他拉起来，“脑子进水了，你别踩到这些碎片。”
除了蛇尸点缀之外，还放了数不清的大理石人形雕像，墙壁镶嵌好几幅色泽艳丽的油画，不过蒙尘了厚厚的积灰，已经看不出真实的面貌。
庄园主是一个老伯爵，妻子是尼比鲁星神教牧师的独女，有养蛇的爱好，因此在妻子因肺病去世之后，继承了妻子留下来的教堂遗产，改建为藏宝阁，收集珠宝壁画。
话音没落地，楚鸣鹤猛地往后退了一大步，踩到了碎片，
“你今天怎么浑浑噩噩的？”好巧不巧是周苏郁，说来真是奇怪，这居然是今天下午和楚鸣鹤说的第一句话。
自从心里主动避嫌之后，他有意保持距离，可楚鸣鹤似乎不太开窍，他能感知到对自己的情感愈加浓烈，令他甚是头疼，该怎么办，才能用两全其美的办法缓冲这一周，他实在于心不忍伤害楚鸣鹤。
沉默半晌，楚鸣鹤说了句没事。但没等他缓下一口气，便忽然箍住他的手腕，拽进来，用恳切的语气小心询问，“我知道现在不是说这些话的时候，你还记不记得，我们在这里遇见过。”
“哇，有八卦。给我们也听听吧。”秦逸扒开两人的肩膀，硬生生凑进来一颗头。
“师兄的艳史也要凑热闹？”周苏郁笑嘻嘻地说。
被这一番调侃，秦逸摸摸鼻子走到旁边去了。
周苏郁收敛目光，心里叹了一声，“你这么急切地向我找寻肯定答案，有什么用呢。”
“我只是想找回过去的记忆。你知道，我的记忆曾经受过严重损害，十岁前的事情变得非常混沌，模糊，甚至错乱，但我现在已经很清楚了，我曾经见过你，那时候我是喜欢你。”
楚鸣鹤松了手，自言自语道：“我的心脏总有一股巨大的落寞和失意，之前，我是不该总想把你推远的。”
即使知道是重要且严肃的任务，楚鸣鹤的思想还是开起小差。有生以来第一次，他的情感占据了理性的高地，他很清楚地知道，不清扫掉心中的尘垢，就没办法全神贯注地执行任务。
“那我是不是不应该让你回想起那段经历。”
“没有！”
“师弟，人类有一种共性，会将记忆蒙上华美的滤镜，通过想象力装帧，塑造成自己期望的样子，你把曾经想象得太美好了，其实那段日子我们都过得很艰难。”
“但是，”楚鸣鹤的目光深沉而凛冽，“我只是不明白，你为什么非走不可。”
“很简单，你没有能力留住我。”周苏郁咬紧后槽牙，声线微微颤抖，他下定决心，“我当初找上你，不是为了什么童年美好记忆，就是因为你凑巧有钱财，有身份，有地位，能供养我和我弟弟的最佳配偶。可惜，现在我想开了，你们皇室就是藏污纳垢的污秽之地，真的嫁给你，也捞不到好处。”
“你——！”
楚鸣鹤千算万算也没想到周苏郁会这么说，这些话语像锋利的软刀片，切割着他摇摇欲坠的心。
气氛不知道怎么变得诡异起来了，周苏郁深感无力，这将是一场注定流血的战争，他决定封闭自己的情感，给楚鸣鹤最后一击，“对，我就是贱，我就是唯利是图，薄情寡义，我当年抢劫了数十艘星舰，杀了无数人，摧毁了一整个星球，你以为我是什么好人？”
楚鸣鹤的瞳光黯淡下来，奔流的血液变得极寒，身体仿佛被冻住了。
过了一个世纪这么长，他说，“我明白答案了。”
“你明白就好。”周苏郁没有感情地说，“我们八辈子都没可能。”
楚鸣鹤重新变回了主司令官，看了一眼仪表盘，用冷硬的声音发号施令，“我们需要尽快完成一轮搜查，检测到中心源靠近左内室和祈祷室，地图标记传给你了，有40分钟时间，我需要得到答案。”
震惊于楚鸣鹤的转变之迅速，作为前线搜查兵，周苏郁回答道：“好的长官。”
咬字微微颤抖，果然，事态还是向他最不愿意接受的方向驰去，他胸中无力至极。但就算疲累，也要装出不在意，冷漠敷衍的样子，这样才能将戏演到底。
周苏郁扯了一下嘴角。
“我补充一句，以后，我不会骚扰你了。”楚鸣鹤背对着他，没有回头，宽厚的肩胛骨从剧烈起伏到平息下来，只用了不到30秒。
楚鸣鹤走后，周苏郁脱力般蹲下，身体跟着心脏下坠，唇角勾起惨淡的笑。
原来在他们解决“私事”的时候，其他人早就识趣地离开了。
楚鸣鹤心有余悸，他是一个多么注重形象，懂礼识仪，绝不将私人恩怨搬上公共场合的人，可他居然失控了。华族皇室绝不容忍自己的分内事被当作八卦和谈资传播，楚鸣鹤懊恼不已，狠狠掐了一把大腿肉。
“报告，在A003室发现妄想神话遗留下来的痕迹。”秦逸拿出一只小透明玻璃瓶，绿色黏液沉淀在底端，他解释这是羽蛇留下的痕迹。
楚鸣鹤用专业扫描仪检测一下，一道白光扫过，物种匹配度100%，完全吻合。
隔壁的暗室发出轰隆巨响，一团黑影破门而出，瞄准了楚鸣鹤的方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