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了这番堪称大逆不道的发言，宋承策第一反应就是反驳：“不可能，宋家旁支人丁兴旺，除了小部分进入宋氏，其他的在各个行业都有发展，家谱只是早些年动乱时散失了，现在早就重新收集编好了，就在爷爷房间里存着！”
宋洵予道：“你也知道那是重新收集编好的啊？”
宋承策一愣，忽然生出些不好的预感：“你什么意思？”
“意思就是，所谓的家谱和旁支，根本就不存在。”宋洵予叹了口气道，“再大的家族，在战乱年代能够保全一二也是万幸了，可老爷子手里那本家谱，却违反常理的欣欣向荣。也就是没人敢摸老虎屁股，要是从他那里拿来仔细研究一遍，就会发现那玩意儿假的可以。”
宋承策已经彻底混乱了：“什么叫家谱和旁支……都不存在？”
“家谱是老头儿自己编的，上面那些所谓的宋家旁支，其实都和我们没有血缘关系——不，严谨一点说，其中的几个人是有的，可能是和他一起从什么宋家村里逃难出来的吧——但大多数都只是老爷子当年自己拜把子认的兄弟，我这样说，你应该能理解吧？”
宋承策茫然的看着他，嗓子干涩的有点发疼，一时说不出话来。
宋洵予自顾自的继续说道：“什么百年望族，源远流长……都只是老爷子编出来唬人的罢了。要是不信的话，你可以随便选个旁支的‘亲戚’去做鉴定。不过友情提示你，这种事我早在二十年前就做过了，不建议你浪费时间。”
宋承策嘴唇开合几次，才找回自己的声音：“……你为什么要告诉我这些？”
宋洵予的目光流水般掠过他，淡淡道：“因为我想让你和你老爸搞清楚，在这个家里，到底是谁亏欠了谁，到底是谁该向谁报复——说的肉麻一点，到底是谁负重前行，让你们享受着繁花似锦的荣华富贵。”
他那散漫的视线忽然又凝成实质，如刀尖般刺了宋承策一下，沉声道：“好好想想我说的话吧，如果宋家打从一开始就只是一个破落户，动荡年代里，要怎么才能积累下第一桶金，站到所谓时代的风口上，把自己当窜天猴一把放了呢？”
宋承策骤然接受到太多信息，脑子里一团浆糊，一时没有什么头绪，只飘过一个念头：原来宋洵予说话也挺尖酸的，和他爸果然是亲兄弟。
*
兰若和宋老爷子相谈甚欢。
他是个很讨人喜欢的小辈，尤其是认真想要讨长辈喜欢的话，那简直是无往不利。宋老爷子被他逗得笑逐颜开，整个人容光焕发，像是凭空年轻了十岁。
他正笑着，一扭头就看到一身黑西装的宋洵予，不由一愣。
宋洵予走过来，大大咧咧的在兰若身边坐下，笑着挑眉：“怎么这样看我？”
宋老爷子喃喃道：“我还是第一次看你穿的这么正式。”
宋洵予生了一颗厌世的心，时时刻刻不愿意与世俗同流合污，因此很少穿正经的西装，绝大多数时间都是一身脱离时代的旧式长衫，亦或者是休闲装示人，怪得理直气壮。
宋老爷子还是第一次看他这么和光同尘，与一众凡夫俗子滚作一团。
连西装胸口处的口袋巾都严丝合缝的端正放好，一丝褶皱都没有。
不知道的，还以为今天订婚宴的主角是他。
兰若也被宋洵予焕然一新的形象闪花了眼，小声问他：“你还专门去换了衣服？”
刚才去家里接他的时候，他穿的还很平常呢。
宋洵予笑着对他眨眨眼：“是啊，你喜不喜欢？”
兰若干咳一声，生怕被宋老爷子听见，瞪了他一眼，用眼神暗示他别乱说。
宋洵予很乖巧的闭嘴，转过去问宋老爷子正事：“爸，仪式到底什么时候开始？”
宋老爷子回过神来，下意识的皱了皱眉头：“哪有什么仪式？只等正点了，让洵漠说两句，然后就开席了。”
兰若有些惊讶，随即反应过来，宋老爷子这是故意省略了流程，为了给他撑腰。
想来也是，要是宋承策和兰许的订婚宴，完完全全照搬他那时候，那他就更成了不受重视的小可怜，那些看他笑话的人定然会嘲笑得越发厉害……
宋爷爷这是要保护他。
兰若有点感动，迟疑道：“宋爷爷，其实没关系的，我不在乎这些。”
不管兰许那边有没有正经的仪式，他坐在这里，都没人敢冲上来找他的不痛快。至于离开这里以后……他马上就要进节目组拍真人秀了，离开这些嘴碎的闲人，眼不见心不烦，就更无所谓了。
还不等宋老爷子说话，宋洵予就先拍拍兰若的手，柔声道：“这是我爸的心意，也是应该的。兰许这个未婚妻的身份是怎么来的，他心里清楚，满座的宾客也清楚，要是真的给他太多体面，反倒显得宋家没规矩……所以这也不全是为了你，你不用有什么负担。”
他深知兰若的性格，几句话就安抚到最关键的点，兰若有些不安的神色立刻缓和下来，不再提出意见了。
宋老爷子斜眼看着宋洵予装大尾巴狼忽悠小朋友，心里暗道：要不是你小子在背后推波助澜，还真没有这么多人知道兰许这个未婚妻是怎么来的。
宋洵予正在装模作样哄人，宋洵漠也到了，同样的一身黑西装，宋洵予穿是翩翩风度，他穿就是铁血杀伐，明明是亲生的两兄弟，气质之别却犹如天堑，截然不同。
看到宋洵予和兰若，宋洵漠面无表情的脸上没露破绽，只是脚步微微一顿，稍微泄露心底的犹疑。
宋洵予主动开口唤道：“哥，今天是个大日子，我带着阿若来凑个热闹，你不介意吧？”
其实是介意的，但你都已经坐在这里了，总不能撵出去。
宋洵漠不答反问：“怎么没看到砚亭？”
兰若站起身来答道：“我爸爸身体不太舒服，今天在家里休息，让我和大哥代替他过来，希望宋伯伯您见谅。”
他彬彬有礼，却不再像从前那样直接喊宋洵漠伯父了。
比从前生疏许多的称呼，无形中代表了没露面的兰砚亭，和整个兰家的态度。
宋洵漠怎么可能见谅？他昨天跟宋老爷子促膝长谈一番，好不容易说服了他老人家尽早把两个孩子的订婚宴办了，也叮嘱过要跟兰砚亭打招呼——只要有兰家的承认，兰许的身份就能水涨船高，这件事很关键。
谁成想，兰砚亭最后还是没来，只来了两个毛头小子，毫无意义。
“强扭的瓜不甜啊。”宋老爷子看出了他的不甘，意味深长的说，“当初我们硬是把阿若和承策凑在一起，最后还是没能有个好结果，都是一个道理。”
宋洵漠险险收回已经透出几分险恶的视线，沉声道：“您说的是。”
“时间差不多了。”宋老爷子看了看墙上的时钟，道，“让两个孩子出来吧，你适当说几句，就开席吧。”
宋洵漠先是点点头，大概还是不死心，又问道：“要不让孩子们走个过场——”
“算了吧。”宋老爷子打断他，淡淡道，“都是没长大的孩子，多说多错。再说了，这也不是结婚，没必要搞得那么隆重。”
宋洵漠没再强求，转身去准备了。
兰若忍不住和宋洵予交换了一个兴奋的眼神——虽然他嘴巴上说不介意这些形式上的东西，但是不得不说，亲眼看着宋爷爷给他撑腰，噎得宋洵漠说不出话来，真的好爽啊！
宋洵予被他不加掩饰的兴高采烈逗笑了，心底像是凭空开出一朵摇头晃脑的向日葵，欣欣向荣。
宋洵漠手握话筒，简单说了几句欢迎辞，宴会厅里很快安静下来，很有秩序的鼓掌祝贺，一切按部就班。
很快，宋承策就牵着兰许走到台前，两人都身穿白色的礼服，一个英俊一个清秀，相携而立，倒也相配。
前提是，如果不和一个月以前的另一场订婚宴作对比的话。
在场的宾客里的大多数，都曾经参加过宋承策和兰若的那场订婚宴，不到一个月的时间而已，磨灭不了多少记忆，他们大都对那时候的兰若印象深刻。
人比人得死，货比货得扔。
要是没有比较的话，兰许当然也是娇俏动人的一个小美人儿，尤其是那含羞带怯的神色，就像一朵优雅绽放的秀美兰花。
但问题在于，就算是再偏心的人，也没法自欺欺人的说兰花比牡丹更美，不管兰若有什么缺点，都掩不住那份艳光四射的精致美丽。
换句话说，看到台上一对新人的宾客们，心里几乎是同时掠过了一个念头：宋承策眼睛是瞎了吗？
宋承策没有注意到台下那些异样的眼神，他有些神思不属，注意力全在宋洵予刚才放出的那个重磅消息上，迟迟没有回魂。
他不是傻子，恰恰相反，他从小接受的都是精英教育，思维比常人要敏捷的多。所以虽然仍然沉浸在震惊中，但短短几分钟的功夫，已经足够他想出一些端倪了。
什么东西能让一清二白的宋家在短时间内积累足够庞大的第一桶金？
答案很简单——灰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