嗨特小说>古代言情>令月歌>第167章 萧郎是路人:5

  长庆十九年,四月二十八日,宣政殿外,大雨瓢泼,殿内则风起云涌。

  “无论如何我都会把真凶抓到,替王炳报仇!”

  朝堂之上回荡着王清的声音,令众人感受到他身为大将军的威严。

  此时,宋君逸开口劝说道:“王大将军,事到如今,唯有冷静下来与我们共同合作,才能早日抓到真凶。”

  “死了的是我亲弟弟,是御林军大将,本将军已经足够冷静!”王清回斥道,“昨夜按理说,宋大人你本应受邀前去韶景楼,怎么你倒安然无恙?”

  宋君逸脸色一僵,回应道:“昨夜本官身体不适,并未赴约,对于王炳将军的死,我也深感遗憾。”

  王清冷冷地横了一眼宋君逸,而后目光落在韩清玄的身上,只听他说道:“本将军还听闻,在我的人马封锁韶景楼之前,韩相你可是抢先一步带着人马去过韶景楼,不知韩相可有发现什么?”

  韩清玄从容地解释道:“昨夜本相出宫较晚,听闻韶景楼出了命案,便立即带人前去查看,不曾发现凶手,只发现王炳将军已气绝身亡多时。”

  “不曾发现凶手?莫不是韩相想包庇何人吧?”

  此言一出,文武百官面面相觑,只听韩清玄不急不躁地回应道:“大将军此言差矣,本相并未想包庇何人,不过话说回来,本相到韶景楼时,发现大将军之子,威远将军——王意明正在那里。”

  “你说什么?”王清大惊,“意明怎会在那里?他人呢?现在又在何处?”王清此时此刻才想起来,他一直没有见到意明。

  “大将军放心,小王将军此刻正在本相的府邸里歇息,安然无恙。只是王炳将军意外身亡,他不免有些情绪低落。”韩清玄淡然回应,平缓的言语却无端地令人寒颤。

  王清瞪着韩清玄,一时不知该如何回应,只听韩清玄继续说道:“还请大将军放心,要不了几日,本相一定会查出真凶,还王炳将军一个公道。”

  “若是查不出真凶,你当如何?”

  “任凭大将军处置。”

  “大将军无需处置韩相!”

  此时,门外传来一位男子的声音,众人顺着声音看去,只见一位身穿月牙白衣裳,背负长剑的男子已经飘然而至,走进殿内。

  男子全身被大雨淋湿,雨水正顺着衣裳和发丝滴下,落在大殿之上。

  定睛一看,男子并非他人,正是玉迟王白令歌。

  “你们要找的凶手就是我!”

  满朝文武一片哗然,震惊不已地看着令歌。

  “怎么会是玉迟王……”

  “究竟发生了何事?”

  皇帝拍案呵斥:“玉迟王,不得胡言乱语!”

  “陛下,臣弟没有胡言乱语,”说着,令歌便拔出自己背上的明秋,将锋利发光的剑刃展示在诸位朝臣的面前,“昨夜在韶景楼,就是本王用这把明秋剑将王炳等人全部斩杀,一个不留!”

  “仵作可以比对伤口,本王并未说谎。”

  宋君逸面露难色,他说道:“殿下你武功尽失,又怎能去杀王炳将军他们一众御林军?此案定然乃他人所为!”

  “本王的功力早已恢复,”令歌冷冷地看向宋君逸,“若非你昨夜侥幸未来,本王会连你一块杀掉。”

  此言一出,满朝文武又是一片哗然,只是面对令歌的身份,他们一时也不知该如何应对。

  宋君逸神色一滞,他被令歌含恨的双眼所震慑,直到此刻,他终于明白,这一切皆是令歌的计谋,一个宁愿牺牲自己也要保全所爱之人的计谋。

  “玉迟王,你实在胆大包天!”王清怒斥着,随即拔出剑刃向令歌砍去。

  令歌当即以明秋相抵,与王清对峙在原地。

  “护驾!”黄飞尖锐的声音划过空气,一时间,殿外的御林军汹涌而至,将令歌和王清尽数包围。

  “放下兵刃!朕命令你们!”皇帝起身斥道,只是他一时情绪激动,不免咳嗽起来。

  皇后立在一旁,担忧地看向皇帝,“陛下息怒,此事交给臣妾处理。”说罢,皇后将皇帝搀扶坐下,目光重新落在令歌和王清的身上,她冷声说道:“玉迟王,王大将军,本宫命令你们,先将兵刃放下,否则以大不敬治罪!”

  “没有什么好说的,是他杀了王炳,我要替王炳报仇!”王清全然失去理智,同时加重手中的力气。

  “只怕大将军你没有那本事!”令歌调用翎羽真气注入长剑,随即将王清击退,好在有御林军相护,才未让王清摔倒在地。

  王清站稳脚跟之后,他知晓自己不是令歌的对手,便对皇帝和皇后拱手行礼,说道:“陛下!皇后!玉迟王杀王炳和一众御林军,滥杀无辜,皇子犯法与庶民同罪,还请陛下和娘娘按国法处置玉迟王!”

  “本王何罪之有?!”令歌怒声回斥,同时,偌大的宣政殿回荡着令歌的怒吼声,众位官员闻声,顿时心生寒意。

  令歌直瞪着王清,尽显杀戮之气,又道:“王炳和那些御林军并非无辜之人,是他们杀了本王的几位师姐,本王杀他们替我师姐们报仇,天经地义,何来滥杀无辜一说?”

  “那我现在杀了你替王炳报仇可是天经地义?”王清不甘示弱地回应道。

  “自然,只是我这条命现在还不能交给大将军处置。”令歌的神色不卑不亢,全然将生死置之度外一般。

  “令歌!”皇帝无力地唤道,“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

  “臣弟知道,此事无需皇兄操劳,一切罪责我都认,任凭皇兄和诸位大人的处置,只不过不是现在,还请皇兄再给我一段时间,等一切尘埃落定,我一定会对自己所做之事负全责!”令歌颔首回应,褪去适才的凶狠之色,却依旧坚定不移。

  皇帝瘫坐在龙椅之上,不再直视令歌,只是说道:“传朕旨意,玉迟王突发失心之症,行迹疯魔,方才所作所为皆乃疾病所致,此案另有隐情,不准再议论,即刻将其……将其……”

  话未说完,皇帝突然感到头晕目眩,刹那间便失去意识,倒在龙椅之上。

  “陛下!”满朝文武惊慌不已,打算上前查看,却被御林军拦截。

  皇后当即上前查看皇帝的情况,她见皇帝昏迷不醒,立即回身呵斥道:“即刻传太医,送陛下回金銮殿,所有朝臣原地等候,不得离开。”

  她的目光落在令歌的身上,又道:“御林军听令,护送玉迟王回令月坞静养,还请韩相先行主持今日的朝堂政务,本宫去去就回。”

  说罢,皇后便带着侍从护送皇帝离开,令歌见状,明白自己若是依旧留在这里,只会让局面更为混乱,且现在他的一颗心都在皇帝的安危之上,于是由着御林军将自己带走。

  韩清玄注视着令歌从自己的身前走过,他想开口呼唤,却只能止住,也必须止住。一时间,他的心中生起无尽的落寞。

  须臾,韩清玄回过神,眉目凛然,对众位朝臣说道:“此事未下结论之前,还请诸位大人切莫多言,要是损害到皇室声誉,莫怪本相不留情面。”

  “还需要什么下结论!?杀王炳的就是他玉迟王!”王清反驳道,手指玉迟王离开的方向,愤怒不已,“杀人偿命,天经地义!”

  “王大将军!还请谨言慎行,”韩清玄对王清说道,“方才陛下说了,玉迟王患有失心之症,一切皆是胡言乱语,做不得数。”

  王清不屑一笑,转身大步离去。

  随后,韩清玄又走上梯台,居高临下地扫视满朝文武百官,说道:“如今陛下尚在医治,诸位大人也别怪本相把丑话说在前头,若是有人在此时此刻居心叵测,以下犯上,本相绝不会心慈手软!”

  朝臣一片沉默,不再言语。

  他们明白,韩清玄这番话不仅是说给王家和后党之人所听,也是在警告一些东宫之人。如今,他们只希望皇帝吉人自有天相,切莫在此时发生意外,否则两方匆忙交锋,一切皆是未知数。

  韩清玄收敛冷峻之色,又道:“有事起奏,无事便等待陛下和娘娘的旨意。”

  ……

  金銮殿之中,经过太医的救治,皇帝的病情已经稳定下来,只是皇帝急火攻心,如今正陷入昏睡。

  皇后坐在床边,神色俨然,倾秋将侍从尽数遣走,来到皇后的面前。

  见皇后默然不语,倾秋说道:“娘娘,宣政殿尚未散朝,可要臣去传旨,告诉诸位大臣陛下无碍。”

  皇后回过神,说道:“待会本宫会亲自前去,先让韩清玄在那里处理着吧。”皇后纤纤玉指轻抚额头,喃喃道:“燕北究竟想做什么?他可没有告诉本宫令歌的功力会恢复,甚至能恢复到凭借一己之力杀死那么多御林军的程度……”

  “折雪不是一直在他的身边吗?难道没有一丝察觉?”皇后抬眸看向倾秋,目光冷冽,“本宫忘了,她可是燕北的好徒弟。”

  倾秋当即下跪,说道:“娘娘,折雪对娘娘忠心耿耿,此次只是疏忽大意才造成如今的局面,还望娘娘开恩。”

  皇后坐直身躯,看着倾秋说道:“起来吧,事到如今,就算本宫责怪她也难以改变局面了。”

  倾秋站起身来,担心不已,多年的计划若是在此时功亏一篑,只怕皇后会愈发疯魔。

  “一边是玉迟王,一边是王家,此事娘娘不好介入其中。”倾秋冷静地分析道,“倒不如将此事交给韩清玄,大将军要杀殿下,他一定不会置之不理的。”

  皇后微微点头,神色却浮现不安,她说道:“只盼他还能顾念旧情,事到如今,只能赌一次了……”说罢,皇后站起身来往外走去,倾秋见状上前搀扶。

  “你去写信联系燕北,让他速速回京,还有,最好赶紧找到仪鸾,否则无人可以当替罪羔羊。”皇后对倾秋吩咐道,眉眼间的冷漠让倾秋神色一愣。

  “太子那边如何?”皇后转言问道。

  “听太医说,若是再不醒来,就熬不过今年冬天了。”倾秋回应道。

  “时间足够了。”皇后微微一笑,眼中却是无尽的凛然,“如今只要稳住王清和令歌,摆平这件事,一切便可大功告成。”

  ……

  令月坞,大雨不停,无数花朵在此时凋零,落满一地。

  令歌被御林军关进兰陵阁之中,独自一人守着空荡的阁楼。

  他将明秋放在桌案之上,目光落在一边的书桌上,他朝那边走去,拿起放在上面的《令诗》。

  他并未翻阅,只是将其静静地怀揣着,陷入沉思。

  良久,令歌听见身后传来开门之声,他尚未回头,便开口询问道:“陛下如何了?”

  转过身之后,他愣在原地,来者并非旁人,正是韩清玄。

  “陛下已经无碍,只是尚在昏迷。”

  令歌并未回应,只是偏开目光,独自一人往另一边走去。

  “为什么?”韩清玄拽住令歌的手臂,将令歌拉到自己的面前,与之四目相对,“为什么要一个人去做这么危险的事?”

  “你知不知道?昨夜知晓此事的时候,我都快急疯了,我满长安城地找你,我生怕你出事,你知不知道!?”

  说到最后时,令歌注意到韩清玄湿红眼眶,即使于心不忍,他也只能无力地回应道:“我和你已经没有任何关系,我杀王炳也与你无关。”

  “你就这么想摆脱我吗?”韩清玄质问着,泛红的双眼迫切地需要令歌的回答,“我不答应,此案我已接下,有我在,任何人都无法伤害你。”

  “韩清玄,你够了。”令歌哽咽着回应,挣脱韩清玄握住自己的手臂,“你要是在这个时候保我,那些人会怎么看你?他们只会觉得你是东宫的叛徒!”

  “我不在乎!若是现在非要做出选择,我只会选择保护你!”韩清玄回斥道。

  令歌心中一痛,他说道:“当年是皇后害了你全家,她是我的亲姑姑,我不值得你这么做,韩清玄,你知道你在做什么吗?我是你的仇人!”

  “那你知道你在做什么吗!?”韩清玄激动地反问道,“你杀了王炳一众御林军,现在就算是陛下也难以护你周全!之前你之所以说那些话,就是为了气我,你好独自一人承担这些,对吗?”

  “当初你知晓我的身世,不是也想独自一人承担这一切吗?”令歌的泪水在此时难以抑制地流下,“如今你我真的扯平了,我的事你往后不要再管,就当我求你……”

  韩清玄紧拽着自己的衣袖,他垂眸避开令歌的目光,讥讽一笑,说道:“扯平了?你说的真轻巧,亏我昨夜赶到韶景楼将所有人灭口,还把王意明抓到我的府上,为的就是不让旁人知道是你杀了王炳他们……”

  “你说什么?”

  令歌不敢相信自己听见的,一时间,他只觉眼前身着丞相官服的韩清玄变得陌生不已,仿佛无尽的深渊。

  “你杀了那些舞姬?你疯了吗?……”

  “我是疯了,可是你杀了王炳他们这么多人,我杀了那些舞姬又有何不可?”

  “她们是无辜的!”

  “若是能够让你活命,就算是要我的命,我也不会有一丝犹豫!”

  话音刚落,只听“啪!”的一声,令歌已经一掌扇在韩清玄的脸颊上。

  “你疯了……她们做错了什么?就因为要保我的命,你就杀了她们?”令歌盛怒不已,心中却是无限的悲凉。

  须臾,韩清玄转头重新看向令歌,一字一句地回应道:“对,为了你,我什么都能做出来,就算死再多的无辜之人,我也在所不惜。”

  令歌闭目流泪,不断地摇头,手指门边,说道:“我受不起你这样的爱,你走……我不想看见你,你走!”

  韩清玄默然不语,只是深深地呼吸,强忍眼中的泪水,拂袖离去。

  韩清玄一走,令歌便开始哭笑不止,手中的《令诗》在此时掉落地面,他亦瘫坐在地上,身陷囹圄。

  看着窗外逐渐暗淡的光影,令歌只觉寒冷之感再次由内而外地袭来,让他难以躲闪,他将自己紧紧地抱住,独自一人在原地苦熬。

  ……

  长安凌岚药局之中,即使今日是雨天,来抓药看病之人也不在少数。

  许无忧在堂前诊脉时,有小厮在他耳边低语,他脸色一变,当即将手中之事交给旁人,自己则起身离开药局,撑着纸伞来到侧门外的一辆马车前,上了马车。

  马车里,端坐着一位高大俊美的男子,只见男子眉眼有着难以掩藏的疲惫,正是丞相韩清玄。

  “无忧,事到如今,你还不肯告诉我实话吗?”韩清玄问着身前的无忧,“令歌的功力究竟是怎么回事?这些日子,他只见过你一人。”

  无忧微微一叹,承认道:“令歌的功力的确恢复了,而且速度惊人。”

  “这是为何?”

  “具体缘由我也不清楚,应该是因为他练了翎羽心法的下半卷。”无忧解释道。

  “只不过,”无忧话锋一转,“真气恢复地太快,令歌已经有走火入魔之势,若是稍有不慎,翎羽真气就会……”

  “就会如何?”韩清玄追问道,做出最坏的准备。

  “就会反噬五脏六腑,有生命危险……”无忧见韩清玄神色骤变,又立即安慰道:“不过你放心,我已经给了令歌平息真气的丹药,只要他服药,配合修炼,就不会有危险,往后若是他肯心平气和地调养,是不会有事的。”

  韩清玄稍稍安下心,喃喃道:“但愿如此……”

  无忧担心地问道:“令歌还好吗?我听说他被陛下下旨关在宫里了。”

  韩清玄叹道:“他现在又怎会好?想要他性命的人各个虎视眈眈,陛下这么做也是迫不得已……”

  “楷哥,你会救他的,对吗?”无忧有些不安地问道。

  韩清玄微微一笑,回应道:“自然,当初是他从无边的黑暗里救出了我,如今我又怎能弃他而去?那样我做不到……”

  无忧颔首,不再追问。

  “你且回吧,我现在还得回到府上,将此事处理完。”

  “好,楷哥你多保重。”无忧颔首应下,随即起身离开马车。随后,他撑伞立在雨中,目送韩清玄的马车离去。

  回忆起方才韩清玄的言语和深情款款的双眼,无忧不免一叹,他仰望雨水不止的天空,只希望老天有眼,莫再折磨世间有情人。

  韩府之中的一处厢房,大门敞开,隔着雨帘,从外往里看去,只见意明正端坐在一张棋盘前,独自一人落下手中棋子。

  不知过去多久,棋局已陷入僵持阶段,他正盯着棋盘冥思苦想之时,有一个人的身影挡住光线,他抬眸一看,发现正是韩清玄前来。

  意明并未理会韩清玄,只是低头继续看着棋盘。

  韩清玄坐在他的对面,随手拿起一颗棋子,目光却落在意明的身上,他说道:“意明,其实一直以来,最该对你说抱歉的人是我。”

  意明默然,依旧凝视着棋盘,手中的棋子悬在空中。

  “当初是我和甯霞达成合作,这才让她以身犯险,是我对不住你们。”韩清玄垂眸说道,“我这条命会交给你处置,只不过不是现在……”

  意明不屑一笑,说道:“你和令歌都这么说……”他抬眸盯住韩清玄,又道:“可是就算我取走你们的性命,霞儿也回不来了,我二叔,还有盛楠,他们都回不来了……”

  “你和令歌是怎么了?我们究竟是怎么了?为什么会变成如今这样?”意明双眼湿红,苦苦追寻着答案。

  韩清玄难以答复,只是垂眸不语。

  意明继续说道:“你知道昨夜看见令歌从那血河之中走出来的时候,我有多崩溃绝望吗?我现在都不敢闭上眼睛,因为一闭眼,我的脑海里就是那血流成河的场景。”

  “我是上过战场的人,可是昨夜之景却是我见过最触目惊心的……令歌明明曾经美好如月,令楷你不是不知道,是我们没有保护好他。”

  韩清玄心头一窒,他紧紧地捏住手中的棋子,难以言语心中的悲痛。

  半饷,意明自嘲一笑,喃喃道:“我明明那么恨他,恨他杀死我二叔,恨他可以让霞儿为他如此冒险。可是我如今又不愿见他被人迫害,不仅是因为曾经的情谊,更是因为霞儿那么牵挂他,我不能辜负霞儿的遗愿……”

  韩清玄眉头紧锁,心如刀割,他说道:“如今形势危急,王大将军已经和诸位大臣联名上书,请求陛下处死令歌,以抚人心。”

  意明并不意外,他早已料到这样的局面,他问道:“你定然不愿看令歌就这般赴死,你可有想到对策?”

  “有,”韩清玄点头回应,“我需要亲自见王大将军,待会我送你回将军府,我会和他交谈此事。”

  “我爹定了主意的事是轻易改变不了的,你打算如何?”意明问道。

  “以足以抄你王家的把柄作为条件。”

  意明一惊,问道:“我家的把柄?你知道了什么?”

  韩清玄落下一子,道:“待会我再告诉你,我现在得去见一下尺画,你且等我片刻。”

  说罢,韩清玄起身离去,意明则不安地低头凝视棋盘,却发现此局已解。

  韩清玄来到尺画房间之时,尺画正悠然地舞动身躯,嘴里哼着小调,练习戏曲。

  见韩清玄前来,他停下动作,朝着韩清玄福身行礼,道:“尺画见过韩相,多谢韩相救命之恩。”

  尺画打量一番韩清玄漠然的神色,问道:“不知玉迟王现在如何了?”

  韩清玄并未回应此事,只是说道:“还记得你第一次来这里时,是我割掉了你的胎记,你定然还记恨着我,对吗?”

  尺画神色一顿,而后笑道:“怎么会?大人说得对,那胎记没了是为我好。”

  韩清玄摇头,目光落在尺画的脸上,道:“只怕你不是这么想,后来本相因匕首被揭穿身世,不也是你所为吗?”

  尺画摇头否认,说道:“韩相冤枉我了,我怎会知晓那匕首乃韩家之物?”

  韩清玄轻笑一声,又道:“罢了,都过去了,如今高居丞相之位的依旧是我,只是玉迟王若是出事,你和宋君逸恐怕要岌岌可危了。”

  尺画面露惊恐,当即下跪,说道:“还望大人垂怜尺画。”

  韩清玄并未正眼看他,只是侧首注视窗外的雨水,缓缓说道:“本相已经打听过,宋君逸早在几日前便将你赶出宋府,而昨夜宋君逸并未前往韶景楼,应该有你的手笔。”

  韩清玄转眸看着尺画,又道:“你得罪了宋君逸,所以才跑过来告诉我此事,不仅是为了你自己,也是为了让我参与进来,好扰乱令歌的复仇计划,对吗?”

  面对韩清玄的质问,尺画一时不知该如何解释,只好坦诚说道:“果然何事都瞒不住韩相,我只是看不惯他不想连累你……”

  “韩相打算如何处置我?”尺画抬眸凝视着韩清玄,“你不会杀我的,对吗?”

  韩清玄俯下身,与尺画四目相对,回应道:“你还有用,本相自然不会杀你,不过我要把你送回宋君逸的身边。”

  尺画瞳孔一震,他不解韩清玄的用意,只是说道:“宋君逸会杀了我。”

  “他不会杀你,”韩清玄直起身来,居高临下地对尺画言语,“如今的他知道自己被令歌利用,恐怕已经气急败坏,此时你回到他的身边安抚他,他又怎会杀你?更何况,你救了他一命。”

  尺画微微一笑,他缓缓起身,叹道:“看来,我不得不回去了。”

  韩清玄说道:“本相保证,只要你回到宋君逸的身边,本相就会助你解开心结,告知你昔日的真相。”

  尺画神色凛然,问道:“你什么意思?”

  “你就不好奇张知县和张公子究竟是因何而死吗?”

  尺画闻言,神色大变,不见先前的谄媚之色,他斥道:“你住嘴!你不准提他!”

  韩清玄唇角微扬,道:“看来本相没有猜错,你依旧没有放下张公子。”

  “张郎是这世间待我最好的人,我又怎会放下他……”尺画陷入回忆,眉目间浮现出无尽的伤感。

  “当年张知县贪污江南水患的赈灾饷银,东窗事发,灾民群起而攻之,你的张郎亦在那时死去。”韩清玄娓娓道来,替尺画回忆起昔日过往。

  “我让你闭嘴!不准再提张郎!”

  “好,本相不说,”韩清玄依旧和颜悦色,“只要你回到宋君逸的身边,到了时候,本相一定会告诉你真相。”

  尺画注视着韩清玄,久久不曾言语,只是默然应下。

  韩清玄离去后,尺画立在原地,陷入曾经那段刻骨铭心的记忆。

  “如果你还在,我何需如此?当年是我对不住你……”

  尺画无声落泪,看着窗外之雨,他对故人的思念如雨丝般连绵不绝,只是往事如汹涌大雨,又一次将他击倒在地,不曾有一丝怜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