嗨特小说>耽美小说>雁城春归【完结番外】>第96章 破阵曲(二十七)

  马蹄声在聚原落惊起一阵波澜。

  聚原落自建村以来,少有外人来往,今日不仅来了一大群外人,这些外人还是身穿铠甲,骑在高头大马上的士兵。

  聚原落中的青壮年都赶着牛羊去了半山牧场,村中余下的这些老人和小孩面对全副武装的北王汗大军,可以说毫无还手之力,他们也深刻地认识到这一点,因此每家每户都闭门不出,躲在屋宇里胆战心惊。

  随着日头的升高,浓重的雾气逐渐变得稀薄,北王汗大军如入无人之境,进村以后直奔祭堂。

  燕祁深知此劫难逃,他转头对祭司说,“你带她进石屋,无论发生什么都不要出来。”

  “但你……”祭司还想说什么,被燕祁用眼神制止。

  燕祁说,“这是本王的事,与你们无关,你们是受本王欺骗,才允本王在此容身,而你们是北图勒人,本王想,左大将应该不会为难一群被本王欺骗的北图勒百姓吧?”

  “燕祁王若是乖乖缴械投降,本将自然不会令我北图勒的士兵与百姓自相残杀,”左大将骑着马从士兵中走出,眼神有意无意地从燕祁的手上飘过,“就看燕祁王如何选择了。”

  “左大将想要本王手中的日曜剑?”“唰”的一声,燕祁从披风中抽出剑身,日曜剑划破稀薄的雾气,剑柄上的日曜纹光彩夺目。

  燕祁将日曜剑往前递了递,“并非不可以,但这日曜剑象征图勒王汗之尊,寻常人碰不得,得要你左大将自行来拿。”

  左大将握着缰绳的手指紧了紧,他在犹豫。燕祁此人诡计多端,哪怕此刻被他的大军包围,亦是一派从容不迫的模样,他怀疑其中有诈,可是象征王汗至高无上的权利的日曜剑近在眼前,谁拥有了日曜剑,就代表了图勒正统,济曼、锡善、四王汗,还有许多许多的人,他们都曾为日曜剑前仆后继,可最终别说拥有,连近前碰上一碰都没能够做到,而这一份机遇,如今就摆在他眼前,哪怕知道也许是诱惑,可是……

  左大将翻身下马,注视着燕祁,一步一步缓缓朝她走去,“聚原落中皆是老弱病残,无力抵抗本将的铁骑,想必燕祁王也是经过深思熟虑才有此一举,对吧?”

  “自然。”燕祁颔首,“不过本王有一事想问左大将。”

  二人之间的距离越来越短,左大将看向日曜剑的眼神也越来越炽热,“什么事?”

  “你们如何得知本王在此?”燕祁问。

  提及此事,左大将颇为志得意满,“燕祁王落崖,不可能不受伤,受了伤就得医治,自然得往有人烟的地方走,而天门山附近,除了皓城,统共也只有三处村落,只要在这三处提前埋下人恭候,待燕祁王到来之时发出信号,本将便可以最快的速度领军前来。”

  “什么,你在聚原落埋了人?!”祭司惊讶道,“是谁?”

  左大将面露不悦,“祭司怎么还待在这里?燕祁王不是让你们进屋吗?”

  “祭司,你们先进去,左大将布下的眼线定不是村中之人,此处群山环绕,想来是将人安插在了山上,”燕祁猜测。

  左大将并未否认。

  祭司以为村中出了叛徒,听了燕祁的解释,这才放下心来,一步三回头地领女孩进屋暂避。

  “这位祭司好像很关心燕祁王。”左大将在燕祁前方一臂宽的地方站定,“这才一日,燕祁王就将人收入麾下了?”

  燕祁将日曜剑的剑柄转向左大将,“左大将多虑了,本王曾向他许下以百金相谢的承诺,大约是觉得百金无望所以感到可惜吧。”

  左大将试探着伸出手,“哦,是吗?”

  “左大将,本王还有一问,”燕祁盯着左大将缓慢伸出的右手,眼中隐隐闪过不屑,“你们北王汗,还活着吗?”

  左大将伸至一半的手停在当空,“燕祁王,这同你无关。”

  “如何无关?”燕祁不赞同地摇头,“这可关系到这柄日曜剑是会握在北王汗手中,还是会握在你左大将的手中。”

  左大将面色一变。

  只听燕祁接着说道,“北王汗怎么都是锡善的族弟,图勒王室旁支,可你若得了它,未免有犯上作乱之嫌……”

  燕祁将“犯上作乱”四个字咬得极重。

  左大将听闻哈哈大笑,“燕祁王都已经是本将的阶下囚,还这样大言不惭!”

  “并非大言不惭,而是你,”燕祁目光一凛,日曜剑如活了一般,在她手中迅速转了个弯,架上了左大将的脖子,“杀了北王汗。”

  在场的士兵闻言面面相觑,周围忽然产生了异动。

  “胡言乱语!”左大将妄图格开日曜剑,燕祁手下往前一收,左大将顺着力道被带到燕祁身前一个拳头的位置。

  “左大将,你激动什么?莫非是真的?”

  这不是燕祁的声音。

  大伙儿纷纷向后看去。

  在北图勒包围圈的外围,孤臣带领的南图勒大军持弓箭又形成了一个包围圈。

  刘元乔的忽然失踪让男孩心惊胆战,他急急忙忙地跑下山,想要回村将这个消息告诉祭司,可一走进村中,就发现村里多了许多穿铠甲的士兵。

  这些士兵在清理着什么,无暇顾及一个孩子,听到轻微的脚步声,抬头看他一眼,便又低下头自顾自干活。

  男孩紧张地穿过村头的小路,直奔祭堂。

  到了祭堂下,男孩发现祭堂附近围了一大群人,有人站着,有人跪着,最前面站了三个人,两个他认得,还有一个没见过。

  男孩停住脚步,隔着人群怯生生地朝前面喊了一声,“祭司。”

  三人同时转过头,祭司看到男孩,惊喜地松了口气,“回来啦,快过来!”

  男孩听话地走过去,身上背着的小型弓箭上下一颠一颠的。

  祭司拍了拍小男孩的肩,“回来就好,哎,药呢?”

  燕祁的目光从男孩的身后收回,“和你一起去的人呢?”

  许是燕祁的目光有些许压迫感,男孩抖了抖,“丢……丢了……”

  “丢了?怎么丢的?”燕祁正要开口,祭司抢先一步问道。

  “不知道,”男孩大约也晓得他们的身份不一般,急得快哭出来,“就,采完药下山的时候,路上走的好好的,可是走着走着,后面没声了,我一转头,就发现人不见了,我唤了好几声,根本没有人应。”

  祭司急忙安慰道,“王汗别急,大约是下山走得急了,君侯跟不上,这孩子又不晓得回头等一等,这才让君侯迷了路,我这就带人去找。”

  燕祁侧了侧身,孤臣急忙劝阻道,“王汗还病着,臣已经给巴彦左大将发了信号,左大将即刻便会到达此处,王汗同左大将先回皓城,臣在此寻找君侯,一定将君侯找到。”

  方才为了制住北图勒的左大将,燕祁几乎用尽了全身的力气,又强撑着同孤臣里应外合一起解决了北王汗的人,如今身上的热潮一阵一阵袭来,燕祁眼下一黑,留下一句“封山寻人”便顷刻倒头栽了下去。

  刘元嘉千算万算没算到燕祁的速度如此之快,他只不过在劈晕刘元乔之后犹豫了半个时辰,下山时就发现所有的出口都被燕祁的人给堵死了。

  封山,这个法子燕祁倒是想得出来,看来今日燕祁不找出点什么,他们是一个都不能脱身了。

  也罢,他本就因为听了刘元乔的话而有些许犹豫,既然是天意,便只能按照最先的谋划各归各位了。

  刘元嘉将刘元乔放在树下,对吉翁说道,“吉翁,你去前面守着。”

  刘元乔在一盏茶之后悠悠转醒,她摸着酸痛的后颈仰视刘元嘉,“我们怎么还在这里?”

  “燕祁王派人封了山,我们出不去了。”刘元嘉勾住刘元乔的衣襟,“为今之计,只有让他找到人,其他人才有可能从这里脱身。”

  刘元乔扶着树干摇摇晃晃地起身,“行,你们自己保重,等守卫撤了你们再下山。”

  “等等。”刘元嘉拦住了刘元乔的去路,“把你衣服给我。”

  刘元乔倏忽看了过来。

  半夜时分,聊坝原上再次起了大雾。

  巴彦踏着夜雾行军,比预料的晚了一个多时辰才到达聚原落,守在村口的士兵一见着人便立刻将他领去祭堂。

  祭堂里,燕祁三刻之间醒了一次,只几息便又睡了过去。刘元乔一点下落都没有,燕祁身上的高烧又迟迟不退,孤臣正打算违抗王令强行将燕祁送回皓城,就听到门外有人高呼,“左大将至!”

  巴彦风风火火地进入石屋,“王汗怎么了?君侯找到没?”然后他就对上了孤臣凝重的眼神。

  “来得正好,你带王汗回皓城,我留在此处搜山。”孤臣说。

  巴彦查看了燕祁的状况,不说病入膏肓,却也着实吓人,在此情形下,不容他说不,“眼下也只有这个法子了,我即刻送王汗去皓城延请医师,你就在此继续寻找君侯。”

  “还有一事,”孤臣问道,“君侯在聚原落失踪之事,大魏曹长史那边……”

  巴彦叹了口气,“怕是瞒不住,眼下为王汗治病要紧,走一步看一步吧,所幸左谷罕已至皓城。”

  听闻左谷罕来了,孤臣这才放下心来,“王汗的情形越来越不妙,你们赶紧回。”

  这时,屋外传来一阵喧闹。

  巴彦同孤臣对视一眼,急忙走了出去。

  浓黑色的大雾中,一道陌生而又熟悉的身影逐渐向他们靠近。

  巴彦睁大双眼定睛一瞧,欣喜道,“是君侯!君侯回来了!”

  二人匆忙迎上去,孤臣疑惑地上下打量来人,旁敲侧击道,“君侯从何处而来?可有受伤?”

  “还好,只是擦破了点皮,采药的时候不小心从山坡上滚落下去,撞在一棵树上晕了一阵,待醒来时,发现身边空无一人,吾对山路不熟悉,这才下山耽搁了时间。幸好你们来了,王汗怎么样?哦,吾这里有些药,或许可以用上。”

  孤臣接过背篓看了看,“辛苦君侯了,既然君侯已经回来,那我们便立刻启程前往皓城!”

  一直保持沉默的大祭司在一旁忽然幽幽开口道,“原来您会说话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