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来的叛徒
“这场面跟春猎集会似的, 那么多人。”
修宁一面惊奇地打量着今天的场面，一面不忘了跟后面的邵叶说着, 除了春猎集会, 他是真没见过这么多的瑶氐族人聚在一起。
瑶氐的族人们人挨着人，个个激动地围在这一块地儿，高兴地聊着天。他们也学过一段时间的汉话了, 对于发下来给他们看的这些用汉字标出来的制度能看懂，而且, 这居然是要他们自己去选一种制度。
虽然最后还是要少数服从多数, 不过能自己参与到这种部落的大事来，还真是令人激动呢。
妃柔和完力在帮忙维持秩序, 木野负责在他们选择的时候再念一遍制度的内容, 面前的几个小筐子明晃晃地摆在眼前, 戈壁滩这里小石子最多, 所以小石子就是投票的工具。
“晃当”一声清脆的石头撞击石头的声音, 一个瑶氐的青年正放下自己手中的石子, 高高兴兴地喊着不远处的同伴, 后来的青年在面前的小框子里左看看右看看, 似乎有些摇摆不定, 手里的石子半天也没落下来。
妃柔看见了，问他道：
“怎么了？”
这个青年妃柔认识，是很有想法的一位，名叫见义。
见义听到妃柔问他，看了看面前的两条方法, 又仔细地读了一边, 他汉字认得不错, 看完之后, 见义不好意思地挠挠头：
“这两个方法我都不想选，我能说说自己的想法吗？”
妃柔是第一次碰见这种情况，她思索片刻，忽然觉得见义这个提议确实很不错。
他们几个人的想法毕竟是有限的，有些考虑不到的地方，如果瑶氐的族人们能提出来，这些律法和制度也就能更完善。
更重要的是，这样也算是进一步听取了族人们的意见，这样以后在实行的时候，说不定会更容易呢。
想到这里，妃柔点点头，同时跑过去寻找在一边看着的邵叶，将见义的想法和他说了，认为这是一个可行的办法。
于是后面的投票中，又多了一项，有别的想法的可以找邵叶提出并记录，后面一并作为选项考虑。
这几天回部落她就听说了她不在的这几个月邵叶帮着瑶氐做了什么，越听她越佩服，因此现在有什么事儿，她都会来找邵叶一起商量着。
最后的制度和律法敲定下来之后，族人们便有意识地按着这个落下来的制度和律法去做，部落好像变得好了很多，这种潜移默化的变化，是木野三年以来第一次见到。
长云和妃柔回去一趟交易关卡之后，好像老实多了。按照律法，他犯的是偷盗罪，不过瑶氐的律法经过修改在这一点上要比齐国的温和许多，本来是要罚他去劳动补过的，但是妃柔说他汉话说的不错，让他跟着自己一块去教汉语了。
长云跑又跑不掉，只好任劳任怨地帮着妃柔一起教族人们汉语。
除了律法和制度的事情，这几天重要的另一件事情当然是修路了。
邵叶正准备去看文言带来的那一帮人的进度，走出瑶氐部落没两步，却看见不远处走来了个人影，羚羽的服装图案在瑶氐部落的地方很惹眼。
灰鹭？还是才雪？
邵叶正猜测着，结果等那人到自己跟前的时候，他才发现面前的人不是上面二人中的一个。
不过这人他也是认识的，邵叶抬头打量眼前的少年，少年的脸庞还有些稚嫩，看起来应该是和辛从差不多大的年纪，只是行为举止来看，都要成熟得多，他一张脸神色漠漠地往这边走过来，一面四处张望好像在找什么人。
是离涯。
不知道怎么回事，离涯来瑶氐了。
走到邵叶这边的时候离涯神色还是淡淡的，面上看不出什么表情，不过他的目光却一直盯着邵叶看，邵叶望着他，等他自己把话说出来。
“灰鹭让你来的吗？”
离涯一直不说话，邵叶没办法，只好自己问。
离涯似乎不大情愿说话出口，不过邵叶既然问了，他也不掩饰：
“是首领让我来的。”
闻言，邵叶下意识张望了四周一番。他印象里，除了那一次戳穿长老，他还没有见过哪一次灰鹭没自己来瑶氐呢，这次怎么是个小少年来了？
“首领他身体不适，今天来不了。”
见邵叶四处张望打量着，少年解释了一句。
“身体不适？”
“那日阳光见得多了，我们首领不能见阳光的。”
离涯这么说，邵叶就明白了，那天灰鹭过来的时候他就看见灰鹭白皙的皮肤上映出些红色的点点来，密密麻麻地长了一大串，看起来有些吓人。
那大概就像木野跟他说的一样，是不能见阳光的病。
“首领来不了，我替他来传话。”少年的声音打断了邵叶的想法，他抬头看着离涯，离涯说：
“今日有礼相送，莫离开。”这话应该是灰鹭的原话，邵叶想想，正准备张口问离涯是什么礼的时候，离涯已经开始往回走了。
“哎？”邵叶喊了一句，只是离涯没理会。
他倒是很好奇到底是什么礼呢。
不过他确信灰鹭不会欺骗他，毕竟道路的选地还没定下来，这时候正是关键，如果这时候灰鹭要玩花招，那他前两天特地跑来瑶氐争取的道路，可就泡汤了。
这时候又传来消息说交易关卡那边有些事情，文言找来的人要晚点才能到，正好闲来无事，邵叶就等着了。
等待的途中，木野过来了。他本来是准备事情做完了就去看看邵叶在做什么，能不能帮上忙，却在部落门口碰上了坐在一块大岩石上等着昏昏欲睡几乎就要从岩石上困得跌下来的邵叶。
说是等到下午，他准备从瑶氐走的时候就已经是中午了，眼看着等了大半天，那边却什么动静也没有。
“怎么在这？”木野走过来，趁着他的身子有些从岩石上歪下来的时候扶了他一把，邵叶甩甩脑袋，清醒过来。
他想起来自己坐在这等什么，于是把话跟木野说了。
木野听后皱了皱眉头，他其实也相信灰鹭这回耍不出什么花招来，不过羚羽首领这个名头在他们瑶氐的口碑真是太差了，他难免有些嫌弃。
木野说:
“要不别等了，我看修宁在里面教了半天，估计想出来歇歇，我去叫他来这边等着吧，他应该挺乐意的。”
邵叶想想，正准备说这确实是一个好办法，刚和木野开了口，却听见后面传来些动静。
他有些疑惑，转了转头却什么也没看见，于是他问木野：
“听见什么声音了吗？”
木野说：
“听见了。”
木野的听力极好，他说听见了就是真的听见了，况且邵叶也听见有些声音回荡过来，这不是空穴来风。
于是他转过去站起来，在四周干枯的丛林里打量一番，这里的树木树叶稀少，想藏什么都是藏不住的。
片刻之后，他的目光锁定在一片浓密的，靠着岩石的小植物旁边，那几乎是这里唯一可以藏东西的地方。
他正要走过去看，木野拉住了他，示意他跟在自己后面。
邵叶心领神会，乖乖跟在木野身后，慢慢向那边去。
呼啦——
浓密的枝叶一把被木野掀开，面前是空荡荡的，木野的目光“唰”得向下看去，那里，正躺着一个手脚被捆住动弹不得，嘴巴上还被布条封住说不了话的人——
准备来说，是个中年男人。
中年男人本来自己在小幅度挣扎，他一醒过来就发现自己被丢在这里，他心里大骂灰鹭不是人，用完他就丢掉，一面扭动身体尽力发出些声响好让周围有人的时候发现自己。
然后他发现自己简直太低估灰鹭的手段了，当他看见头顶的枝叶被人掀开的时候，他还有些激动，心想终于不用死在这里了。
但是当头顶之人的面容映入他的眼帘的时候，他觉得自己还不如死在这里。
那是木野！
他惊恐地瞪大双眼，突然之间开始拼命挣扎，这时候邵叶也走过来，这个人他见过几次，不过都是在几个月之前了。
这是回鹊。
回鹊？
邵叶很快明白过来是怎么回事。看回鹊这身打扮，大概率就是中午的时候离涯所说羚羽给瑶氐的礼物，他有些哭笑不得地望着面前的人，这算礼物吗？
木野皱着眉头盯着眼前的回鹊，之前灰鹭把人护在羚羽不让他抓回来，这时候却又把他五花大绑给送回来瑶氐。
回鹊回瑶氐，那必然不会有什么好果子吃。
看来他对灰鹭的价值已经全部被榨干了。
木野看了一眼他，不顾他在地上拼命挣扎，灰土扬起来蒙了一层沙土在衣服上，转头向瑶氐里面喊了两声，部落里立即跑出来两个瑶氐大汉，看到回鹊的时候，大汉们显然也是一阵惊讶。
“安吉，这……”
“先带回去。”
木野淡淡地说道，于是两个大汉一左一右，把被绑着的回鹊抬起来，回鹊一面挣扎一面咿咿呀呀不知道在说些什么，木野撤掉了他嘴上的布条，把塞着的布团拿出来让他说话：
“放开我，放开我，我可是回鹊，我什么身份你们不知道吗，还抓……”
果然都是些废话。木野皱着眉头听他说了几句，又把布团塞回去了。
回鹊话没说完被堵了嘴巴，又开始一面挣扎一面发出咿咿呀呀的声音来，要不是手脚被绑着，估计还能手舞足蹈起来。
“走吧，先回部落。”
木野拍了拍原地愣神的邵叶，揽着他一起往部落的方向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