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还想着驾临我这铺子啊？我以为你成了亲就大门不出二门不迈了呢。”张双翼见到方瑾瑜的第一句话就调侃味十足。
“天冷，不想出来而已。”方瑾瑜淡淡说道，“看你这生意也是冷冷清清啊。”他环视铺子里，见书架上有好几层的书还是他上次来时候的摆放样子。
“哎你扎我心口是不？过年节前都忙着给家里准备吃喝，谁有功夫买书呢，哎嘿！”张双翼说着两眼忽地放亮，“这不是你这个大主顾就上门了么。”他拉上方瑾瑜的胳膊，“来来来，看看这边都是新上的好书，你多买几本回去，省得在家里闲着。”
方瑾瑜从张双翼手中抽回胳膊，“我今日过来不买书。”
“嗯？那你来是看望我的？”张双翼的眼睛扫到了一旁抱着盒子的云玖，打趣道：“难不成还是给我送礼来的？”
哪知方瑾瑜说了句“正是”，张双翼怔了一下后，眉眼立马变弯。
洪天卓就在进门的时候跟张双翼有一个点头打招呼，他看这一会儿，还是不知道自己媳妇的葫芦里卖的什么药，但他又感觉媳妇这应该不是单纯来给张双翼送礼的。
他们三人被请进了书铺后院的一间小厅堂，张双翼这里还雇着一个小伙计，他让小伙计赶紧去上茶。
云玖把木盒子放到桌上，张双翼便迫不及待地打开看，“呵，好物件啊。”他先拿出那个沉香木的花瓶，露出了一脸的喜欢，又瞧了眼另一个盒中的青瓷花瓶，问道：“这两样加一块少说得一百两吧？”
方瑾瑜笑笑不语，洪天卓心说这小子还挺懂行情，本来是一百两，可那店铺掌柜的小儿子过去跟方瑾瑜学过琴，所以他就坚持只收九十两。
“当真是送我的？”
方瑾瑜点头，“自是当真。”
“呵呵。”张双翼显得还有几分不好意思，他小心地收起两个花瓶，“你看咱们俩的交情最深，还至于得让你年节给我送礼？”
“嗯，咱们俩的交情最深。”方瑾瑜重复完这句话端起茶盏喝了口茶，刚好洪天卓从侧面看他，就感觉自家媳妇好像笑了一下。
嗯，怎么说呢？洪天卓也端杯喝茶，媳妇那笑容吧，透着那么点算计的味道……
“瑾瑜，你心里还想着我的喜好，可真让我感动啊。”张双翼一直有收集各样花瓶的喜好，他话音落下，伸胳膊就要去攥方瑾瑜搭在桌边的手。洪天卓坐的地方和方瑾瑜隔着一张小桌，眼瞅来不及阻挡，感觉自己这醋劲和火气都要冒上来了。
片刻间，方瑾瑜的反应最快，他刚把手往回收，张双翼的手掌也落了下来，跟着一把攥起的是方瑾瑜的衣袖。
嗯？张双翼也没想到自己明明是奔着方瑾瑜的手去的，结果人家躲他躲得比闪电还快……
面对尴尬这种东西的最好应对方法就是压根不觉得尴尬，张双翼拿方瑾瑜的袖口往脸上蹭，做样子是在擦他感动的热泪。
“呜呜呜……瑾瑜，这世上还有谁能比得过你对我好？”
方瑾瑜慢慢抽回袖子，正色道：“我来还有一件事。”
“什么事？”张双翼不装样了，身子站直，大话放出来：“只要是你说出来的，就没有我张双翼不给你办到的！”
洪天卓轻瞅着他，暗笑行了，这是脚丫子牢牢站得套里了。
“我要你的那盆玉蝶梅。”方瑾瑜慢悠悠说着，脸上隐隐带出了势在必得的模样。
“哦，你要我的那盆玉蝶、什么！”张双翼反应过来后要跳脚，急着又问一遍：“你说你要什么？”
“玉蝶梅呀，怎么？我说得不清楚？”
洪天卓在一旁无声发笑，看媳妇那眉眼间透出狡黠的模样，简直就跟只小狐狸似的。
张双翼连说了三个“不行”，两脚在屋里绕步子，“那我宝贝着呢，你、你竟然开口就跟我要它。”
方瑾瑜不慌不忙，弹了弹衣袖上不存在的尘土，“哦，原来你我之间的情意用一盆花就能试出来了。”他轻叹了口气，“枉我还感动于你刚刚说的那话。”
只要是你说出来的，就没有我张双翼不给你办到的！话音犹在屋里漂荡着，张双翼就感觉脸上阵阵发热，他躲避方瑾瑜的眼神，“我、我、我那不是……”
洪天卓抱着看戏的心态，悠哉喝着茶。
“算了，君子不夺人所好。”方瑾瑜站了起来，目光落在那两个花瓶上，仿佛是在琢磨该不该给张双翼留下。
“哎你别急着走啊。”张双翼抬手挽留，“要不、要不你看哪个架子上的书你喜欢，全都抱走我也不拦着。”
方瑾瑜不做考虑，轻轻摇了摇头，“不了，原本我就是冲着你那盆花来的，还想着就凭你我的、唉……不说了。”
洪天卓觉得方瑾瑜垂下眼睫是为了遮挡住他忍笑的目光，就张双翼那笨头笨脑的，能看出来才怪。
其实张双翼的脑壳里正忙着来回拉扯，一边是自己的宝贝盆景，一边是两个太招他喜爱的花瓶，舍弃哪一边都让他感觉肉疼，虽说那两个花瓶还不能完全算是他的，但就是这样才更让他有种感觉——越得不到越想要！
尤其方瑾瑜真要是再收回去，往后可要让他有的惦记，他可不是那种手头宽裕得敢花百十两买两个只能看不能吃的物件，就是让他攒一年的钱他也舍不得买。
“咱们走吧。”方瑾瑜转头跟洪天卓说，见这人的脸上没藏着笑，他微微一瞪眼，示意别露馅了。
“嗯，什么花啊？你喜欢？我去给你买。”洪天卓站起来，不仅收敛起了笑模样，还能跟上方瑾瑜的步调，“也不用在这跟双翼兄再弄得伤了情意。”
方瑾瑜轻抿了下嘴，差点也露笑，“买不到的，算了，我也不想着了。”
“怎么买不到？有钱也不行？你告诉为夫，江都城里没有卖的，我就算让人去京城也得给你买到。”
方瑾瑜动容，“天卓，你对我实在是好。”
洪天卓刚张开嘴还没出声，就听张双翼受不住了，“哎行行行行了，你们两夫夫就别一唱一和地损我了。”
方瑾瑜和洪天卓都忍俊不禁。
过会儿他们离开书铺，云玖的怀里改成抱着一个盆景，怕这盆景受冻，周围还挡着一圈棉垫。
洪天卓走走看看，“这叫玉蝶梅？花开得还挺漂亮。”花瓣纯白，花蕊嫩黄，盛开在深绿色的枝杈上，他想难怪刚才张双翼舍不得给呢。而且在江都城里梅花盆景属于稀少物，也不知是跟这边的气候还是土壤有关，山上种的梅树都难以成活。
“嗯，我瞧着也喜欢，不过我更想把它当做见面礼送给许叔。”方瑾瑜对许怀凌莫名就有一种亲切感，或许他们之前见过，想象中这个人定也是温润如玉。
“本来双翼养着这花也不……”
“其实刚才那两个花瓶不就也挺好的？”
两人几乎是同时开口，方瑾瑜一听洪天卓也说话了，他自己就下意识地停顿住。
在洪天卓看来确实那两个花瓶也不差，有必要还和张双翼这里来兜圈子？
听出这人话语背后的质疑，方瑾瑜原本轻扬着的嘴角僵住，他看向洪天卓，“在江都城各种样的花瓶都能买到，这一时半会儿能买来这么合意的盆景？上次许叔让你给我带回来的两本书也是街市上难寻到的。”
“话是没错，不过……”
“嗯？你想说什么？”方瑾瑜停下脚步，脸上还没表露出太多的不开心。
按说一见媳妇的这个表情，好丈夫洪天卓自然是立马就得越过这个话茬，然后赔笑脸哄人，但此时他也不知是哪里来的一股正义感使然，他脑袋里一热，就觉得吧……这事媳妇做的不对。
“君子不夺人所好，这不是媳妇儿你那会儿才说的？”洪天卓特意摆出柔和的面部表情来说这话，还觉得媳妇肯定不会恼他。
方瑾瑜愣了愣，然后眼眸微微眯起，“好啊，原来你竟这般想我，想我是霸道上门抢夺人家的心爱之物去了。”他话说的急，面上也扑了层淡红色。
“呃不是。”洪天卓赶紧抬手想摸方瑾瑜的脸，没料到方瑾瑜会反应这么大。
“哼。”
“媳妇儿，我不是那个意思。”
方瑾瑜一甩头走了，洪天卓都成了傻站在原地。
“姑爷，这事不是你想的那样。”云玖赶忙上来跟洪天卓说，一脸的着急。
“那是什么样？”洪天卓这心里就跟蹦跶进了一只蚂蚱，慌烦慌烦的，敢情是他没搞清楚就急着扯淡呢？
这下好了，看把媳妇儿惹恼了吧。
洪天卓跟云玖也朝前迈开了步子，跟方瑾瑜隔着一段距离，两人的视线都紧随方瑾瑜的身上，洪天卓的眼里明显更冒热，他等着听云玖说完，然后赶紧追上去好好把人哄高兴了。
“双翼少爷就不是惜花之人，这盆花让他养得有两次差点缓不过来，一次是夏天在太阳底下晒的时间长，枝条都耷拉了，一次是入了冬他总给盆里浇水，花骨朵掉了好几个。”
洪天卓心里“靠”了一声。
云玖的话没停，“这两次都是少爷看不过去，抱回琴馆精心照料好了再给他送回去的，他养着这盆花主要是为了跟别人有的炫耀。”
“那他还有脸不愿意给呢！”洪天卓听得来气，就觉得自己之前的那股正义感真是浪费！媳妇儿还特意挑了两个上好的花瓶给这家伙，这种情况要换做是他，进屋抱上花盆就走了。
书铺里的张双翼仿佛隔空就感受到了谁人对他的强烈不满，他瑟缩了一下脖子，手里还不忘握紧花瓶。
“小奇，去请张公子、王公子还有李公子过来，就说我得了稀罕物件。”张双翼对这两个花瓶爱不释手，忽然一想这不是也能跟那几人炫耀一番？
梅花盆景在他们面前已经展露的次数太多，要说叫他们来赏梅，他们肯定也是借口推脱。
张双翼要请的这几位友人跟他的生活水平不相上下，都不是能像方瑾瑜如此的出手阔气。
小伙计进来应了一声，张双翼还催促道：“快去快去。”他的脸上一点瞧不出来因为被“夺”走了心爱之物的肉疼样。
而洪天卓这边可是觉得自己让张双翼给坑了，他没功夫返回去收拾人，眼下把媳妇哄好了才是最最当紧。
“媳妇儿，你等等我！”洪天卓健步如飞，追上了方瑾瑜，“媳妇儿，都是我的错，别生气了啊。”他抓上方瑾瑜的胳膊，没有被甩开，心里一下踏实不少，真怕方瑾瑜不搭理他了。
“没有呀，我怎么会和你生气呢？”方瑾瑜朝着洪天卓幽幽一笑，“你为人端正，自然是看不惯我对朋友耍的那种小伎俩。”
洪天卓感觉背上起了一层潮冷，张双翼，你小子坑死我！
“媳妇儿，你要是真跟我恼了，你打我两拳都比这样挖苦我让我觉得好受。”
方瑾瑜的眉头轻蹙，“你怎么听的我是在挖苦你？我说你为人端正可是凭着心的。”
“是是是，我为人端正。”洪天卓连连点头。
方瑾瑜白了他一眼，扭过头去嘴里咕哝：“再说我舍得打你呢？”
他们站的一条清冷的街边上，不远处刚好有挑担子的小贩口中叫卖着，洪天卓的全部心神都放到了方瑾瑜身上，是以方瑾瑜就算哼哼出蚊子飞的声音也躲不掉他的耳力，最后那句咕哝他听清楚了，霎时就感觉自己的一颗心被暖流泡上了。
“媳妇儿，你、你咋能这么好哄呢？”洪天卓抚摸上方瑾瑜的脸颊，又软又微微冰凉，他干脆两手都上，给方瑾瑜焐脸。
“别弄，街上还有人呢。”方瑾瑜摇晃头，但脸上确实被暖得舒服，“谁说我这么快就被你哄好了？”
洪天卓捧着方瑾瑜的脸，真想对着那开合的唇上亲一口，他忽然又觉得怎么就不跟他生气了啊？该是收拾收拾他的，这么好的媳妇儿他还能哪找去？
“那你说，想让我怎样？”洪天卓的口气就是那种只要你说出来，我绝对不犹豫地去做。
“我走累了。”方瑾瑜说，不久前的气性真是消散得干净，因这点小事他做不到放大不饶人。
“那想坐轿子还是马车？”洪天卓往周围找，估计要是正好有轿子经过，他绝对能花大价钱买下来。
方瑾瑜暗暗忍着笑，说起话来还是气恼似的，“想骑驴子。”
“咳咳咳咳。”洪天卓被口水呛到，这个吧……明显是在“刁难”他。
“哼，就知道说出来也是白说。”方瑾瑜撇下洪天卓，又快步往前走。
“别又气啊媳妇儿，要不你先骑我行不？”这次洪天卓跟得紧，一把拉上了方瑾瑜的手，“骑我不比骑驴子舒服？”
噗嗤一声，方瑾瑜被逗笑。
云玖在后面跟着，一看少爷不恼了，他的心也放宽，见姑爷还绕到了少爷身前，蹲腿弯腰，他纳闷这是干嘛？让少爷踢屁股呢？
“上来，媳妇儿。”
方瑾瑜的余光中有三三两两的行人走过，以他的薄脸皮还是觉得有些难为情，可是看着面前男人那宽厚的背脊，他就想趴上去，难为情才不会阻碍他。
洪天卓背起方瑾瑜，几步路就走得心里美滋滋的，“媳妇儿，原来你喜欢驴子啊？那明日我就去给你买一头回来，让你在家养着玩儿。”
方瑾瑜被气笑，哪里他表现出喜欢驴子了？“不要，我怕驴粪蛋那味儿飘满院子。”
洪天卓哈哈笑了两声，手臂往起掂了下方瑾瑜，“还是骑着为夫感觉舒服吧？”
“呵，怎么被骑的人是你，你反倒比我还得意呢。”
“那是当然了，能背着漂亮媳妇儿，大街上谁不羡慕？”
方瑾瑜的手臂环在洪天卓肩头，压不下翘起来的唇角。
“嗯，其实吧……”洪天卓的声量放低，惹得方瑾瑜不由得凑近他，两人的脸快贴到了一起。
“你说什么？”方瑾瑜瞧不见某人的那半边嘴角是朝上斜起来的。
“我说其实这样骑后背没有躺着骑正面来得舒服。”
“嗯？躺着骑正……”方瑾瑜一下咬住了下嘴唇，手在洪天卓的肩头拧了一把，“你、在外面别乱说。”知道没其他人听见，可这也让他觉得脸烫。
“哈，好好好，我留着晚上回家再跟你说。”洪天卓心想不仅是说，他还得手把手地教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