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瑾瑜翻了黄历，明日就宜搬家，正好大后日还是小年，他们在新宅子里过。
晚上到了半夜方瑾瑜还难入睡，他在被窝里轻轻动了动，怕吵到洪天卓，睡不着的原因是躺在床上他还总想着明日怎么收拾整理那边，他很少有这种兴奋得都睡不着觉的时候。
而洪天卓一向睡眠好，他鼻腔里发出有规律的打鼾声，方瑾瑜闭着眼睛，干脆心里一下一下数着耳朵那边传来的“噪音”，数到一百多声时他才有了困意。他习惯性地往洪天卓的胸膛挤两下，对方也是出于身体上的习惯，在睡梦中抬胳膊搂住了方瑾瑜，两人舒舒服服地睡了在这间旧房子里的最后一觉。
从窗外吹的是萧瑟秋风之时方瑾瑜住进了这里，到现在冬风凛凛，他拥有了金山银山都不换的一块宝，守着这块宝不论在何地他都被包围进浓浓的幸福感里面。
正如洪天卓说的这边没什么大件的东西值得往走搬，次日上午李康和王全赶来一辆马车，云玖跟他们二人一起往停在巷口的马车上抱大包袱。
这时左邻右舍才知道洪天卓一家要搬走了，有不少人在家门口瞧着，谁都不好意思朝他们打听一句“要搬哪去啊”，也只有何霜红跟上来说了几句话。
“这住的好好的，怎么突然就要搬家了？”
“姐姐，是我家姑爷给买了宅院，就在柳叶巷那边。”云玖这里从不会冷落何霜红，他倒是想邀请何霜红有空去看看，可他也知道自己什么该说什么不该说。
“原来是那啊，难怪上次我瞧见他了。”何霜红多少有些心里泛酸，又因为终于发现跟方瑾瑜的差别如此之大，难得一次她脸上撑不起了笑模样。她走近方瑾瑜，话说得有几分委屈的味道，“是不是我有时候挺招你烦的？你有修养，一次都没跟我摆过脸色。”
洪天卓在一旁听了都想给何霜红这话鼓鼓掌，心说你可算是有一次自知之明了。
“没有的事，你别多想。”方瑾瑜淡笑道：“住这里我们也多得你的照顾。”
说起来其实何霜红唯一从没有在洪天卓这一家人的眼睛里得到过对她的轻蔑之色，想到这个她倏地鼻子一酸，再开口话里满是真情实感，“我还真舍不得你们搬走，这往后要见面是不就得看咱们会不会有缘在街上碰见了？”她再厚的脸皮后也不好意追去人家的大宅子里串门。
看方瑾瑜张开嘴，洪天卓就知道他下面的话是什么，这让何霜红听到还了得？好不容易躲开了这讨人烦的女人，再给她说句客套话她绝对得当真。
“哎时候不早了，赶紧上车吧，路上你不是还有东西要买？”洪天卓赶在方瑾瑜的话音要出来时抢先开口，同时用身子把方瑾瑜往车上推，“去晚了人家该收摊了。”
这一下还真把方瑾瑜要说的话给搅得忘记了，他顺着洪天卓的力道脚踩上车沿，然后腰上被洪天卓往起一抱，人就进了马车里。
“天挺冷的，不用送了，赶紧回去跟老赵好好过日子吧。”洪天卓回头跟何霜红说，话里倒还是希望这女人处境能好。
等云玖坐上车，凑到小窗户上与何霜红说了句道别的话，马车缓缓驶离，何霜红朝他们摆了摆手，就觉得这场景让人心里空落落的。
又气洪天卓干嘛那么小心眼，就让她听一句方瑾瑜邀请她去家里的话还能怎么的，让她心里有个念想都不行。
她知道以后他们就没有交集了。
何霜红带着这份心头的伤感回了家，时间过了一刻钟后，忽然她就听院子外面传来梆梆梆的拍门声音，她一听就听出来拍的是谁家的院门，纳闷这是谁啊，人都搬走了还拍什么门呢？
她披了件厚袄子出去，开了院门往右边一瞧，扬声问道：“干嘛的你俩？”
正拍门的两人闻言回过头来，看了看何霜红，年长的那位说道：“找我兄弟。”
“你兄弟？”何霜红更诧异，她迈出门槛，仔细打量这男人，“你是……”
“哦，我是我们家小七的大哥。”
“小七？……赖七？”何霜红迟了迟才反应过来男人话里说得是谁，现在说出“赖七”两个字莫名的她自己都觉得别扭。
“欸，是他。”
再看这男人的脸面，何霜红还真看出他和洪天卓有相似之处，就是看他们俩的年龄相差能有二十岁。
“你找他有什么事？”何霜红又追问。
洪老大有一瞬的不耐烦，他旁边站的是他儿子洪元，替自己的爹回道：“我们来看看我七叔。”说着他还下意识地往起抬了下胳膊，何霜红看他手里提的是两坛酒和一个油纸包的点心。
“呵哈。”何霜红没忍住笑出声，目光里不由就带出了几分鄙夷，心想人家名声差、落魄那会儿怎么没见你俩过来看看？现在这是瞧人家混好了，惦记着攀亲戚捞好处来了。
从她住进这里几年，就见过洪二姐来疼弟弟。
洪老大父子二人的心思被看透，都觉得脸上有些挂不住，听何霜红冷呵一声又来了句：“别敲了，没看见门上锁着呢。”
刚才他们还真没注意到，洪大哥厚着脸皮问：“那你可知道我兄弟何时回来？”
“不回来了。”何霜红轻飘飘地白了那爷俩一眼，转回身要进院子，洪老大的话音紧跟着追来，“欸，怎么不回来了？”
“你也不看看这是什么破地方？”何霜红本就心里不舒服，她侧过头没给洪老大好脸色，“你兄弟发达了还能住这？人家在柳叶巷里买了大宅子，你来之前刚搬过去了，哼，早来一会儿说不定你俩还能挤上人家的马车呢。”
说完何霜红两腿迈进院子，哐啷一声重重地把门合上了，洪大哥被震了耳朵，恼哼哼地呸了一口，又低声骂道：“哪里冒出来驴婆娘！”
“爹，她刚刚说的是柳叶巷。”
“你爹我耳朵没聋，我听见了！”洪老大的话音刚落忽地反应过来洪元话里的意思，爷俩的视线一对，表情一个比一个吃惊。
这可比他们以为的发达多了啊！
“没出息的玩意儿！昨个你都瞧见你七叔了怎么就不知道上去先跟他套套近乎？”
“我、我……”
“说个话都不利索，还能指望着你有什么出息！”
“他、他也瞧见我了，不是一样没搭理我？还凶了我一眼呢。”
“等他见了我的，我看他把不把我这个当大哥的放眼里！”洪老大气冲冲地走在前面，爷俩也顾不上在外面嘴上收敛些了。
这边发生的事情洪天卓不知道，他后来也没去琢磨在街上碰见跟着他和方瑾瑜的那个小子是谁。
到了新家他们就忙着归置，云玖一见自己住的地方好是好，但离着他家少爷也太远了点，他还跟方瑾瑜“抱怨”道：“少爷，你看姑爷是不是弄错了啊？哪有当下人的还给独自住小院的？”
“谁把你当下人了？”方瑾瑜正整理书桌，闻言扭头瞅了云玖一眼，语气严厉。
“不是，少爷我不是这个意思，我知道你和姑爷都对我好。”云玖赶忙解释，手上又拿起一块帕子擦了两下书桌，“就是咱们不在一个院里住，你们有点小活想使唤个人都叫不来。”
方瑾瑜轻轻一笑，“小活我们不都能自己干了？”而且他早就发现了洪天卓待人平等。
“哎呀，少爷，总之就是我、我不能离了你！”云玖说得又急又大声，洪天卓在屋外就清楚听到了，心想这话要是换个二人跟方瑾瑜说，他绝对得上脚踹。
“云玖，你都到了说亲的年岁了，怎么还这么黏你家少爷？”洪天卓推门进来，第一感觉就是屋子里扑脸的热，“这火炉就是比炭盆厉害啊。”
“可不是，你看我都冒汗了。”方瑾瑜朝着洪天卓走，两人挨近了，洪天卓摸上了方瑾瑜的额头，微微潮湿，“当心别一冷一热再闹病了。”说着他揪出里衣袖子给方瑾瑜擦额头。
云玖在一旁看着，脸上又窜起了一层红色，也不知道是因为刚刚洪天卓的话，还是此刻他们二人的亲昵举止。
“哎哎哎，你那边别歪啊。”
“没看见有台阶，脚绊了一下。”
“不行不行，这样过不去，六子你往左边转。”
“行了李康，就你瞎指挥，刚才在门洞那我听你的差点摔一跤。”
“嘿，你这软身子骨干活不利落还埋怨上我了。”
外面传来几人乱哄哄的说话声，方瑾瑜纳闷，“他们这是做什么呢？”那时来到这边后洪天卓说出去取样东西，他问取什么，洪天卓还神神秘秘那样不肯说，就现在这人听了他的问话也是一脸笑而不语。
云玖推开了窗户，看院子里他们四个人正肩头上扛着粗长木棍，木棍架成一个十字形状，中央吊着一个那是……
大浴桶？
娘嘞，那是给几个人用的啊？快比个小池塘都大了。
云玖看得新鲜，赶紧跑了出去，剩下屋里两人一个脸上笑得愈发显蔫坏和得意，一个的耳根子都红透了。
“……你弄就、怎的还找熟悉的……”方瑾瑜的意思洪天卓听懂了，就是你弄这个回来我也不会反对，但你让他们几个给大张旗鼓地扛家里来，他们背地里不会打趣啊？
洪天卓呵呵笑，心说还用得着背地里？那会儿在铺子里几个人一看到这么大的一个浴桶都憋着想打趣他，就属李康那小子坏，说“卓哥这是要和嫂子鸳鸯戏水啊”。
这个能同时坐进四人的浴桶是洪天卓早先背着方瑾瑜去一间铺子里特意定制的，他是有天突然想起来还有浴室情趣可以玩儿啊，两个人在超大的浴桶里想怎么扑腾就怎么扑腾，你跑我抓都行。
“卓哥，放哪屋啊？”李康又在外面吆喝。
“隔壁那屋。”洪天卓朝着窗外扬声回了一句，而方瑾瑜则是侧着头，没好意思看他们，总觉得大家扛着浴桶都心知肚明似的。
“不对不对，王全你等等，让六子那先进。”
“进什么进，这能进去？先放下来拆根棍子。”
“就是，李康你这脑子差事啊，就瞎嚷嚷你最行。”
“滚蛋，你脑袋里还都装的是浆糊呢。”
听外面几人又吵嚷起来，洪天卓得出去“镇场面”，他抬手在方瑾瑜的脸蛋上捏了捏，一本正经地笑道：“媳妇儿，跟我看看去？放哪里合适你说了算。”
方瑾瑜拍上他的手，“不去，你不是都有主意了？”
洪天卓哈哈笑了两声，出去指挥着他们怎么往屋里抬，方瑾瑜说的对，他早就有想法这么大的浴桶放哪里最好，和卧房相连的还有间小屋，正巧这屋子又是两扇推拉门，要不然也就只能放进去一个普通的浴桶。
他打算再买张厚地毯，一个结实的衣架，能撑得住方瑾瑜扒到上面，还得再加上他在后头越来越起劲的推力，哈哈哈哈，真是想想都浑身兴奋！
众人忙活着，云玖抱着一个大包袱去收拾他那屋，走在廊子里就听怎么前头进来俩生人啊？
“爹，这、这、这……”
“把舌头捋直了！”
“这地儿咋这么好呢，前院都比咱家大出去了有十个。”
“哎，你俩干什么的？怎么随便就进人家院子？”云玖大步来到前面，看是父子二人正东张西望地往里走。
“欸，这位小兄弟，我们是来找人的。”说话的正是洪老大，这爷俩又追来这边，从何霜红口中一听说洪天卓搬到了柳叶巷，他们马不停蹄地跑回家里，爷俩换上了过几天年节时才穿的新衣裳，买的廉价的东西也不拿了，这回又有了一番新的精神面貌。
“找谁？这家没人认识你们吧？”云玖倒是没有看低人的意思，他就是认为他们找错地方了。
巧的是刚刚洪老大爷俩赶来这边，老远正瞧见洪天卓领着人进大门，这时他说话也有了几分理直气壮的劲头，“找我洪家的兄弟，我是他大哥。”
“你是……”云玖短暂的惊讶过后又对洪老大说道：“那你们在这里稍待，我进去通报一声。”他也有机灵的时候，知道这两人来肯定目的不正，他先进去知会一声。
洪老大当即撂下了脸子，“你这小孩，我来我自己亲兄弟家怎么还不能直接上里面去？”按他的意思该是洪天卓出来亲自迎接他才对，说着他就绕过云玖往里走，后面洪元也跟着。
“哎哎哎，你们……”云玖连忙把怀里的包袱放到了旁边石桌上，追着阻拦他们，又说了几句让他们等着他去通报，洪老大一把给他扒拉开了。
这边弄出来的动静把屋里人都吸引了出来，云玖跑到方瑾瑜身边，低声说了来人是谁，他没先告诉洪天卓是因为这不都是洪家人么，还能不认识？
然而洪天卓真就是没认出来，瞅着那两人他又用不属于他的记忆搜寻了一下，才知道这爷俩的身份，难怪昨天看那小子就觉得眼熟呢。
对面的洪老大本来挺有气势，可是一对上洪天卓冷下来的脸色，他心头就发虚上了，而且吧……这是他的那个弟弟不？比从前说是精神百倍都说得过去。
洪老大又琢磨肯定也错不了，“呃……小七，大哥来也没别的意思，就是咱们亲兄弟间走动走动。”
李康几人一听是洪天卓的家事，都有眼力地回了屋里，洪天卓懒得跟洪老大在这装善良模样，心想这纯属是刚搬进新家就来给他添堵。
不过就在洪天卓要开口撵人的时候，方瑾瑜抢在他前面说道：“哦，原来是洪家大哥啊。”
洪老大意想不到地得了个台阶，连忙拉着洪元上前套近乎，方瑾瑜还是和颜悦色地同他们说话，“请去前厅坐。”又让云玖准备茶。
“哎哎好。”洪老大满脸藏不住的高兴。
看着方瑾瑜真要招待他们，洪天卓的嘴里差点冲出一句话，媳妇儿，这根本不是我大哥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