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番争执之后，江余最终还是没能赢下顾知潮，委屈巴拉地把一兜子炸串都给了小五。
闷声回家后，江余依旧神色暗沉，看上去兴致不高的样子。
时间已经是凌晨一点多，他们身上穿的是上次剧组用过的，留在顾知潮车上的军大衣，晚会时穿的衣服在分开前就给了陈静。
“好累。”江余随便把衣服脱下丢到地上，然后整个人扑到了沙发上，一动都不想动了。
一整天的疲惫以烤串被抢为导火索，在此刻全都激发出来。
顾知潮拎起江余的衣服，叠起来搁到鞋柜上，准备等下次叫王承来拿了还给剧组。
转身，他便看见江余穿着鞋躺在沙发上，了无生机的样子。
犹豫了片刻，顾知潮走了过去。
江余以为顾知潮会骂自己，不换鞋就进了屋，不换衣服就躺上了沙发。
这在原来都是和顾知潮生活的禁忌。
不过被骂就骂吧，顾知潮总不至于再把他赶出去了。
江余轻吐一口气，做足了心理准备，求饶的话也已经蓄在了喉咙。
顾知潮站在了沙发边上。
“抬脚，我给你脱鞋。”
“对不起我下次一定不会……啊？”
江余的话秃噜了一半儿，忽然意识到了不对劲。
刚才顾知潮说什么？脱鞋？拖鞋？什么拖鞋？
顾知潮想让他去换拖鞋？还是说，顾知潮说的是要脱下鞋来，抬脚踹他？
不应该啊，顾知潮揍他还需要脱鞋吗？顾知潮又没有脚气。
江余陷入对于听力的自我怀疑中了。
再一看，顾知潮咬牙切齿，真的是一副想要揍他的表情，于是江余更加笃定自己听错了。
殊不知，顾知潮只是因为江余这习惯性的道歉而生气。
如果一个人习惯了道歉，会让人觉得心疼，但江余的道歉分明是敷衍吧！他压根儿没听见自己说什么吧！
果然，江余接下来的话印证了他的想法。
“你要是想揍我的话，不用脱鞋啊，你有没有脚气……”
江余说着说着声音就弱下去了。
随着顾知潮低下身来，寸寸逼近，饶是江余再疲怠，也不由自主地往里挪动。
只是，他挪了没两下，就被抵在了沙发背上。
顾知潮的眼睛里有深不见底的晦暗，像是一潭没有浮力的湖水。
一时之间，江余被这双眼睛盯得发毛。
他觉得自己心理承受能力退步了，在原来，他从不惧怕与顾知潮的对视。
“错了错了，你的脚……很香的！”江余开始往回找补。
然而顾知潮的脸色丝毫没有变好，手臂撑在在身侧，眼神使他有一种要溺毙的错觉。
江余快要抓狂了，他是真的没听清顾知潮刚才说了什么啊！
此时顾知潮似乎也懒得听江余胡言乱语了，一天天的，说得都是什么鬼话？
他又往江余面前靠了靠，江余下意识地紧闭上眼等待审判。
“我说，让你高抬贵腿，我给你脱鞋。”顾知潮在江余耳边，又把话重复了一遍。
江余懵了，睁开眼看着顾知潮，一时说不出话。
顾知潮以为江余是感动了，心情稍微缓和了一些。
江余：“什么高抬腿？”
顾知潮：“……”
顾知潮觉得自己就是欠的。
顾知潮改口：“你听错了，我说，我要卸你腿。”
“……什么蟹腿？”
如此纠缠反复几轮之后，江余其实已经明白了顾知潮的意思。
他一开始确实没听清，而后来是听到了，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再后来就是和顾知潮开玩笑了。
片刻后，他坐在沙发边上捂着脑门，看着蹲在地下给自己解鞋带的人，想起这人刚才被自己烦到破防的样子，忍不住笑了出来。
一笑，脑门上刚才被顾知潮敲的地方又开始疼了。
“别乱动。”顾知潮命令道，声音冷厉。
顾知潮已经开始反思，自己是不是对江余好过头了？
任由江余这么放肆下去，是不是会给社会发展、世界和平造成什么隐患？
江余听话，不乱动了。
不过身子不动，嘴却不能停下。
“真是麻烦您了，纡尊降贵地给我脱鞋。”他声音带着笑意，听起来阴阳怪气的。
此时顾知潮已经给他两只鞋都扽下来了，听见这话，作势就要把鞋拍到江余脸上，江余见状赶紧缩成一团捂住脑袋。
但是等江余透过指缝往外看时，发现顾知潮已经走到鞋柜边去了。
收好鞋子后，顾知潮又拿了他的拖鞋过来。
当顾知潮单膝跪在他身侧，托起他的脚给他穿鞋时，他忽然觉得这一幕无比虔诚。
江余忽然觉得此时此刻，无比庄重，那些调侃的话也说不出口了。
他记得，在刚到顾知潮身边时，他还捉摸不清顾知潮的性子，经常会惹顾知潮生气。
顾知潮一生气，他就要好声好气去求，用尽各种方法。
那时他想，如果有机会的话，他必要让顾知潮跪在自己面前！
但那时也只是在脑海中想象一下，丝毫不觉得会成真。
现如今，顾知潮好像已经不止一次地单膝跪在自己面前了，再回想当年时刻紧张的样子，仿若一场梦。
“想什么呢？”
顾知潮的问话打断了江余的思绪。
江余眨了下眼，嘴角轻扬，“我只是忽然觉得，这世界上最浪漫的事情应该不是跪下求婚，而是跪下给我穿拖鞋。”
极其难得的，江余说了些温情的话，不带任何挑逗的味道，声音很是浓稠。
顾知潮也笑了，但是笑着笑着，突然想起什么似的，笑容忽然止住了。
江余不明所以，他好不容易正经一回。
“怎么了吗？”他问道。
“……这就是你刚刚在休息室里，拒绝我求婚的理由？”
顾知潮的语气中听不出怒意，但能从眉眼间感受到他的不悦。
经由顾知潮这么一提醒，江余适才记起来，顾知潮好像是拉着他的无名指，说上面缺点什么。
还能缺什么？肯定是钻戒啊。但是他还不想结婚。
因为他没顺着答应，顾知潮还生了一通气。
江余晃了晃脚上的拖鞋，往后靠在了沙发背上，嘴角挂着轻松的笑意，眉眼倦倦地看着顾知潮。
看了一会儿，江余笑着说道：“那就算求婚了？”此时江余的笑容就显出了些挑衅。
顾知潮被江余激得有些恼怒，却也一时不好发泄，因为那确实只是他一时兴起说的。
“不算，那如果我……”
顾知潮想说，如果我正式向你求婚的话，你会接受吗？但是话到嘴边，却卡壳了。
一是，突然谈婚论嫁，他有些不适应，一时之间说不出口。
二是，他知道江余一定还会拒绝的。
当时他说出那种话是一时兴起，但是江余不想结婚确实认真的。
顾知潮还在沙发边跪着，江余见他沉默了，便努力地从软乎乎的沙发靠背上起来，探着手，揉了揉他的头发。
顾知潮抬头，对上江余的眼神。
或许是因为困了，江余的目光看上去似乎是有些慈蔼？
一般来说，揉揉脑袋这种动作都是由顾知潮来做的，倒也不是因为顾知潮更强势，而是因为身高上不允许。
但是现在，身高差被稍微抹平了，江余见着顾知潮踌躇的样子，忽然就想要摸摸他的头。
他记得，顾知潮一直是个很果断的人，现在竟然一句话都说不全了。
“你是怎么想的？”忽然，顾知潮抓住了江余的手，直接问道。
江余一歪头，显得颇为无辜，“什么怎么想的？”
顾知潮一皱眉，站了起来，依旧拉着江余的手，“别跟我装。”
从俯视到仰视，江余依旧保持着那副恬然自若的笑容。
“我不是说过了吗，我还想谈两年恋爱，应付你家人多麻烦啊。”
“你觉得我信吗？”
顾知潮的声音已经全然没有半分温柔了，目光也冷硬地洞穿了江余。
就这么被戳穿了借口，江余一时有些无奈，却也只是无奈，丝毫没有被顾知潮冷漠的态度吓到。
他叹了口气，顾知潮还握着他的手，他便也攥了攥顾知潮。
“你别生气，我又不会离开你。”
“毕竟，我现在举目无亲，所有的情感也都寄托在你身上了。”
“如果不爱你，我就会变成一个无聊的人了。”
江余轻声说着。
他本来不喜欢说这些煽情的话，可是，他总能从顾知潮强烈的控制欲下看到一丝不安。
现如今，顾知潮是他生命最大的凭依。
离开了顾知潮，人间就没有了他的居所。
所以他愿意用一些甜腻的话告诉顾知潮，他是确确实实在爱着他的。
不要不安，离开了你，我就离开了这个世界。
“顾知潮，我们会有遥远的未来，所以我们不急于一时。”
“更何况以我们现在的生活状态，结不结婚差别也不大，我们已经一起生活很久了，不是吗？”
江余说着，一句一句，把顾知潮的目光说软了。
顾知潮没有办法再冷冰冰地质问江余了，虽然江余的每一句话都没有说在点上，不过他确实感受到了江余给他的忠诚。
不能否认的，他很怕失去江余。
江余太像是一缕风了，自由傥荡，不受拘束。
可是这缕风好像愿意为自己停息了。
说着说着，江余把自己说困了，他本来就很困了。
实在撑不住，他就往顾知潮身上靠，靠着还不忘说各种情话。
从刚开始的坚定而温柔，到最后的呜呜囔囔说了一堆，一个字都听不清。
可是顾知潮一点都不想打断他。
他抱着江余，直到江余在他身上睡着，彻底没了声响。
“今天放过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