弗里兰斯C区军事基地，会议中心。
“各支队汇报任务完成、虫数清点状况。”
安格塞斯下令一贯简要干练，在一个佩戴军衔勋章的虫站起来的时候，他垂下目光，在会议桌下打开光屏。
副官费恩兢兢业业记录下军虫汇报的信息，不时朝长官的方向瞟去，眼神疑惑，却什么也不敢说。
轮到埃瑞森少将。
他站起来，微笑望着上将，却不发一语。
大厅内的所有军雌顿时屏住呼吸！
谁都知道，基地休眠期里，长官同埃瑞森少将为了一个雄虫大打出手的事情。如今，不知他们三虫之间又发生了什么故事，埃瑞森看长官的眼神，好像越来越充满攻击力！
他胆子也太大！
氛围令虫窒息，费恩小声提醒：“长，长官。”
安格塞斯这才抬头，漠然望着与他相隔一张长长的会议桌的埃瑞森，脸上没什么表情，目光陡然沉下。
雌虫们心中捏了一把冷汗——
埃瑞森完蛋了！
谁知，他只丢下一句：“继续汇报。”
然后匆匆低头看向光屏，明目张胆做他自己的事情去了。
虫们松了口气，暗自心想埃瑞森运气不错，长官一定是收到了外务支队的捷报，心情正好，才没有把他的无礼放在心上。
费恩偷偷偏过脑袋，支着下巴去看桌下闪烁的光屏——
*的，哪里是什么军务报告，他长官的屏幕上明晃晃摆着一张美虫照片！
什么情况、曼戎上将可是一年到头都不向数据库里的雄虫阁下申请约会那种虫，怎么突然在会议上偷摸看起了照片。
费恩再定睛一看，那照片不是网图，居然是另一个虫从私讯对话框里发给他的！
他顿时一身冷汗，看着那虫的发色，他忽然觉得有几分眼熟。
——是宁柚，是那个长官从0019号抱回来的小雄虫！
他们什么时候变成了这种关系？！
宁柚居然主动给他发自己的私房照！
费恩心痛不已，怎么也想不通，他那对追求雄虫阁下一窍不通的长官凭什么在宁柚那里获得如此殊荣。
他收回视线，清清嗓子，勉强道：“请汇报任务完成情况，埃瑞森少将。”
话音刚落，视线中闪烁的光屏，忽然切换到星网界面。
他又在看什么？
费恩皱眉望去，这一看差点让他发出一声爆鸣。
星网首页铺天盖地，全部都是宁柚发给安格塞斯的“私房照”！
原本以为只是长官一个虫有，没想到是所有虫都有……？
费恩预感不好，忙转向埃瑞森：“别磨蹭，快……”
“埃瑞森。”安格塞斯开口，“你对1078号派出任务有意见吗。”
当然。
那是安格塞斯为了把他从宁柚身边支走，特地安排下来的任务。
碍于他在军中的位置，埃瑞森咽下气，抬起头，笑得平常：“没有，长官。”
“我……”
话未出口，他忽然感到一阵无形的重量压在他的肩上，令他不由后退半步，撞歪身后的长桌——安格塞斯在用精神力压制他！
“长官！”
“长官！”
几个虫猛地站起，慌张向安格塞斯弯下腰，行歉说：“请您息怒。”
安格塞斯沉默地立在原处。
三秒钟后，他收手停下。
仿佛什么也没发生那般，他重新坐回长桌尽头唯一的座位上，屈起手指，轻敲费恩那侧桌面，说：“下一个。”
安格塞斯手段一向暴戾果决，在军中，忤逆他的虫从来没有好下场。费恩没想到他如此轻易地放过埃瑞森，刚想道“是”，却见长官又打开光屏，全神贯注回复讯息去了。
军雌垂眸望着那张照片，明明面无表情，费恩却见他束在身后的虫翼轻颤，翅膀上的纹路渐深，隐隐闪烁。
费恩是蛾族，与安格塞斯拥有同样的鳞翅，翅面细密排列的鳞片组成斑纹，在压抑血液中某种躁动激素的时候，就会呈现这样深邃幽窅的颜色。
费恩胆战心惊。
他想，埃瑞森得感谢宁柚。
要不是这小家伙吊着长官，让他无心去惩罚一个没规没矩的下属，否则埃瑞森一定得吃不少苦头。
安格塞斯曾经因为当堂斩杀一名疑似叛变的下属军虫，遭到禁足三个月，军衔降一级的惩罚。但，安格塞斯坚持他的抉择，尽管他在法庭上受到那一批下属军虫的一致指控。
在那之后不久，雌虫叛变的证据浮出水面。他复职后，下级换了批虫，每一个对他诚惶诚恐，敬而远之，没有一个胆敢成为他的副手。微信：bairm369
费恩就是在那时，被安格塞斯的雌父派到他身边的。
他让费恩替他看住安格塞斯，别让他做出无法挽回的事。
安格塞斯似乎也意识到这件事——费恩是雌父手下的虫，是他雌父放在他身后的一双眼睛。
但这个雌虫也只能做一双眼睛。
安格塞斯继承他雄父雌父最高等级的基因，拥有这一支军队所有军雌加起来，也无可匹敌的精神力。他真的想做什么，没有虫能阻止。
直到宁柚出现。
费恩心觉神奇，连身居高位的父亲们都管不住的一个军雌，居然轻而易举就被那只病恹恹的小雄虫拿捏。
噢，宁柚的病大约已经好全了。
因着偷瞄照片的那一眼，费恩莫名其妙地想，荒星营救出来的雄虫，大概是被养得极好，才能这么快地脱胎换骨吧。
那模样，完全是自小就在圣地娇惯长大的雄虫，只有那种雄虫才能拥有与生俱来的骄矜，贵气，高不可攀的瑰丽与优雅，是生在云上的神祗。
安格塞斯真的把他从云端抱下来了。
汇报还在进行，军雌倚在座上，闭上双眼，似乎神色厌倦。
但手指却随意垂在扶手，有一搭，没一搭地敲，像是在心中回味某个隐秘的绮念。
很快，他停下动作，睁开双眼。
然后重新打开光屏，在对话框回复了一条讯息。
***
大讨厌鬼：
【很好看。】
【还有吗？】
宁柚：“。”
没有了！你这个贪心虫！
他懒得回复，刚想关掉对话框，就见对方又发来一条：
【可以只穿给我看吗？】
【在我回来之后。】
宁柚对他的无理程度感到惊悚！
他嘴角抽了一下，终于还是忍不住回复道：
【不要得寸进尺！】
这是分别后，他回复安格塞斯的第一条讯息。
为他接发的化妆虫已经做到最后一步，正俯宁柚身边，为他修剪发尾。他余光偶然瞥到宁柚光屏上的对话框，不禁笑道：“剧组安排的衣服都很适合您呢，没有雌虫不会为一袭红裙的阁下发疯吧？”
宁柚轻哼，心想那当然，那可是他过目的剧本。
在改编剧本中，“辛西亚”的衣服都是“雌主角”为他精心挑选的，每一套都是踩在雌虫兴奋点上蹦迪的风格。
宁柚连夜补习，从星网各个角落扒拉出这些信息，亲自监督服装设计，因为他实在放心不了那群直雌品味的家伙。
宁柚心不甘情不愿地承认，曾经在人类世界，小时候他被哄着骗着穿过不少小裙子。
也不知道他的样貌哪里戳中了大人们恶趣味的开关，个个争抢着把蛋糕裙公主裙朝他身上套，也不管小宁柚是否乐意，然后一个劲地拍照。
小宁柚当然是不乐意的。
所以，宁柚幼时的照片集里，大多数时候他都垮着一张小脸，攥着裙摆脸蛋通红，好像下一秒就要哭出来了。
回想这些事，宁柚情不自禁露出微笑。
一直生活在鹰隼羽翼下的小鸟，终于长出了细细密密的羽毛。尽管尚还那样稚嫩，柔软，但它能自己飞出小巢了。在能够包容一切的广袤的天空下，过往一切都释然了。
人类世界里怎么也长不大的小孩，在新的世界，慢慢成长，慢慢变成他自己喜欢的模样。
宁柚安静望着镜子，直到化妆虫站起来，松开他手中修剪好的最后一缕银发。
“好了！”他说，“非常成功的造型，阁下！我去为您拿镜子，您可以看看背后。”
宁柚：“谢谢。”
他低下头，打算关闭光屏，却看见对方又发来新的讯息。
大讨厌鬼：
【我没有得寸进尺，柚柚。】
【那样的你，所有虫都看见了。】
【我什么也没得到。】
宁柚噼里啪啦打字：
【什么意思啊你。】
【我说错了？】
大讨厌鬼：
【再拍一张】
【只发给我】
【你就没有错】
宁柚：“……………………”
他肯理他才见了鬼。
他扔开终端，起身穿好外套，一抬头就听见，化妆室后传来熟悉的声音。
“阁下！您在补妆吗？”
宁柚连忙转头，惊喜道：“赫尔纳多！你怎么来啦？”
“我来围观围观大明星虫的拍摄现场，嘿嘿。”赫尔纳多开心道，“您在星网红透了！所有虫对您赞不绝口，您知道吗？”
“我知道。”宁柚说，“不过没有啦，很多虫也在骂我。”
赫尔纳多顿时惊恐：“怎么可能！我已经托虫把那些话全部处理掉了！”
宁柚干巴巴道：“真的不用……”
他完全没想到，赫尔纳多如此在意这件事情。控评反黑是个工作量相当大的任务，他在人类世界的时候，后援会都放弃为他做这项任务了，因为实在反不过来，宁柚一作，他的黑评就跟雨后春笋似地节节冒。
结果在这里，赫尔纳多一个虫就顶了宁柚一个后援会，宁柚打心底觉得他辛苦了。
“倒是你，”小雄虫伸出手指，戳了一下他的衣角，“你怎么突然过来看我？最近不是一直挺忙吗。”
“是啊，刚刚忙完。”
“你究竟在做什么阿？之前也没见你忙成这样。”
“办手续。”赫尔纳多苦笑，“我要回去上学了，阁下。”
宁柚微微睁大双眼：“你不拍戏了吗？”
“不啦，反正这也不是我非做不可的事情。”赫尔纳多眼睛亮亮地望着宁柚，“阁下，记得我和您说过。我拍戏，饰演朱利安导演的雄主角，是因为如果我不演，就没有虫来演了。”
“但是，现在有阁下您啦！”他认真道，“他们已经把我忘掉了。不过以防万一，我还是让虫去把之前那条八卦新闻的记录清理掉了。”
“什……什么八卦新闻？”
“是曼戎上将来我家找您那次。”赫尔纳多老老实实说，“您出镜了，还被误传成了雄同恋倾向。您不是雄同恋，对吗？”
宁柚：“……”不要一本正经地问那种荒诞的问题啊！！
“当然不是。”宁柚声音冷酷，“这事全赖安格塞斯，应当由他去处理，为什么是你来收拾他的烂摊子？”
“阁下，您的预告就要公开了。到那时候，他们如果根据您的身份的样貌，挖出那条八卦新闻，我想对您不利。所以，我找了雌父的友虫，把它们清得一干二净，星网上再也找不着。您可以放心……”
“啊，但是。”他顿了一下，语气变得有点沮丧，”星网是有记忆的。麦肯叔叔告诉我，已经清除的痕迹也有可能在我不知道的地方留下。”
“所以到那时，我会开发布会，承认我的性别，那样雄同恋的谣言就不攻自破了，然后……”
“没必要这样做，赫尔纳多。”宁柚皱起眉，打断他。
他难以见得地有些焦急，“你知道星网那群虫多可怕吗？只要让他们抓住你的把柄，他们就会像末日前最后的狂欢那样对你发出攻击。”
赫尔纳多一怔。
“为什么是末日狂欢？”
“因为明天就要死了，所以可以抛弃所有道德。”
赫尔纳多呆呆望着他，眼中充满不解。
宁柚为什么对星网上的虫了解得那么清楚？
不是还没发生吗？
他预感这只脾气坏的小雄虫就要发火了，连忙低头道：“那种事不会轻易发生的，麦肯叔叔会帮我。他会不顾一切地帮我，因为他害怕我的雌父。”
宁柚勉强笑了笑：“所以，他是因为你的雌父，才帮你做这些事情。这样的关系好像并不能永远生效，赫尔纳多。”
“所以，我要回去上学。”赫尔纳多注视着他的眼睛，“我要成为一个拥有很大本事的虫，让麦肯叔叔他们都心甘情愿地帮我！然后——”
宁柚静静看着他，有点想笑，表情却很认真。
……受不了，这个总是把他的世界当成乌托邦来幻想的虫。
“然后，我让他们都来帮您。这样，阁下您就永远轻轻松松，没有烦恼了！”
宁柚震惊道：“什么啊。你说这么多，都是为了我？？”
“阁下，我永远乐意为您效劳。”赫尔纳多笑嘻嘻地，开玩笑般说道。
“喂喂，别这样。”小雄虫提醒他，“这种话很容易让虫误会的。”
“但您不会误会。”他看着宁柚，表情温和下来，“谢谢您，阁下。遇到您之前，我好像一直不知该做什么。”
“小的时候，我听见别虫的父亲对他们说：你长大后，要做一个伟大的虫，要让所有虫都对你臣服。
我就去问雌父雄父，我也要成为那样的虫吗？
雄父说，你不用。你只需要成为一个快乐的虫，要让别虫因为你而感到幸福，就可以了。”
“唔，后来我发现，大家都有各自的心事，烦恼，不会因为我的存在，而变得快乐起来。我去做雄虫偶像，我在他们的脸上看到笑容；但是，离开我的见面会后，他们在回去的路上偷偷地哭。”
“我想，我可能不适合做这件事。然后我就遇到了您，阁下，您还记得吗？第一次见面的时候，您因为湿漉漉的地板而生气了。”
宁柚失笑：“那是很久以前的事，我不记得了。”他要是记得他每一次因为什么事情而发脾气，那他会变成一个小气球的。
“有的，有这回事。”赫尔纳多坚持道，“那个时候，我太害怕了。阁下要是因为我的过失，而感到难过，我该怎么办呢？”
“结果，阁下不但原谅了我，还送我一束圣丁香花。”他说，“我很开心，回去就让雄父将它装裱起来，挂在客厅了。”
“我看到了。”宁柚小声说。
“雄父问我、为什么带你回家。他说，你的身上明明已经有别的雌虫的味道了。”
宁柚：“……然后呢？你没和他说什么怪话吧？”
“没有啊，阁下。”赫尔纳多立即说，“我和他说了，我不是想要做阁下的雌虫，我只想让您感到快乐啊。
然后，他说，那样的话，就变成更好的自己吧。只有那样做，才能让自己和身边的虫，都更加幸福。”
“你已经做得很好了，赫尔纳多。”宁柚说。
“真的吗？”他惊喜道，“谢谢阁下。”
“唉，你。”宁柚拢了拢外套，“他说的没错。其实，他们还是希望你成为一个伟大的虫。只不过，不是为了去支配别虫，而是给他们带去幸福，只有你足够强大，才能做到这件事情。你还会遇到很多很多个我，在他们身上，你可以找到你的归属感，赫尔纳多。”
“您说得没错，但是阁下，我不会再遇到‘您’了。”他坚定注视着宁柚的眸，“您是唯一的。”
宁柚伸出双手，搓搓脸颊。
他捂着脸说，“要不，你还是去申请约会吧……赫尔纳多，你的症状，可能需要开启一段恋情才能治好。”
他明明什么也没做，为什么这个亚雌总要死心塌地黏着他啊！！
赫尔纳多点点头：“我会的，阁下。不过，也许要等重新毕业之后了。”
“行。”小雄虫头疼道，“希望你能在学校里就找到与你共度一生的虫。”
赫尔纳多笑道：“借您吉言。那我先去外面等您，拍摄结束后，就一起回去吧。”
“好。”
宁柚走进更衣室里，一边慢吞吞地换衣服，一边想，他之前还当赫尔纳多是一张剧本下发的神牌，谁知道，他是赫尔纳多的神牌还差不多。
那只是一个真实的，努力生活的普通虫而已。
捏造虫族文剧本的人类作者，还是太过低估这个种群能够繁衍出来的物种多样性了。
系统默默总结，宁柚的特殊体质又加一条，那就是吸引一些行为奇异的虫族。
要么极端变态，要么极端纯真……
还有个，在各种不太正常的方面都做到极致的家伙——任务1.0。
奇奇怪怪，可可爱爱，不知为何还有几分般配。思来想去，除了他，或许也没有别虫能让一个小火箭炮一样的虫，那么频繁地熄火了。
***
弗里兰斯的区时晚8点，《Love letters for Cynthia》预告片正式上线，担当主演的雄虫阁下，也在预告片里披露全网。
一分钟后。
星网服务器，全面崩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