嗨特小说>耽美小说>烧炭者【完结】>第 10 章

  在卡斯托尔给了亚布里艾尔那个保证之后,亚布里艾尔果然没有再向她提出任何疑问。再加上解析工作已经到了关键的时刻,她忙得晕头转向,巡视观测站都比平时显得更加心不在焉,连脚伤到了也没知觉。等到回过神,她才发现自己的右脚那处伤口已经化脓,她也没在意,脱了鞋袜又开始穿着拖鞋在站里走动。

  没多久卡斯托尔注意到她又整天拖着拖鞋,便让阿帕托去问她是不是鞋子不合脚。

  “没事,我的脚这两天不能穿鞋袜。”亚布里艾尔踢了拖鞋给阿帕托看了一下,“等它自己好吧。”

  卡斯托尔接到阿帕托的报告后沉着脸就过来了。

  “把脚给我看下。”

  “不用了。”

  “马上把脚伸出来!”卡斯托尔命令道。

  亚布里艾尔只得把脚从拖鞋里伸出来,伤口不仅没好转,反而有恶化的迹象。

  “嘶……”连卡斯托尔这位全科医生都有点被吓到了:“你不疼吗?”

  “有一点,但不严重。”亚布里艾尔摇摇头。

  “我马上给你开药。”卡斯托尔不知道眼前这个人是怎么回事,这种事都不放在心上。

  “谢谢。”亚布里艾尔点点头。

  卡斯托尔开了清洗伤口的药剂和治疗用的药膏,阿帕托很快就按要求送来了。

  “把伤口处理好再继续工作,如果药物使用过程中有任何不适,都要马上报告。”

  这是医生的嘱咐。

  接下来的两天,阿帕托都向卡斯托尔报告,亚布里艾尔都有自己处理伤口,虽然处理过程很粗暴简单就是了。

  ——倒不是说阿帕托不愿帮亚布里艾尔处理伤口,然而亚布里艾尔坚持自己做。

  亚布里艾尔今天的状态有点奇怪。

  “亚布里艾尔,这个代码——你怎么了?”

  卡斯托尔刚走进来就看到她靠在椅子上急促地喘气,精神也不太好。

  “我没事、代码怎么了?”

  “等一下。”卡斯托尔把文件放到一旁:“什么时候开始有这个症状的?”

  “今天、今天早上……呼、呼……”亚布里艾尔勉强挤出了一丝笑容:“我没事……过一会儿就好了。”

  “不对……你是用药之后就这样的吗?”

  “嗯……那个莫什么药膏、涂上去之后脚上的伤口开始涨痛,心跳很快,有点头晕……”

  “你过敏了!怎么不早说?!”卡斯托尔吓了一跳:“我不是告诉过你,如果有不适的症状要告诉我的吗?!”

  “我只、只是有点不舒服……其实药膏的效果很好——”

  “胡闹!”卡斯托尔生气了,迅速拿起通讯器,她跟阿帕托交代了几句,然后就蹲下身去把亚布里艾尔脚架起来查看了一番伤口的情况。

  亚布里艾尔已经出现了心慌、呼吸急促的症状,她的过敏症状已经非常明显了。

  真不知道她是怎么忍耐下来的……

  很快,阿帕托就带着药过来,和卡斯托尔一起把亚布里艾尔扶到了沙发上。

  卡斯托尔重新给亚布里艾尔开了药、清洗了伤口,又给她注射了缓解症状注射剂,看着亚布里艾尔渐渐平静下来,她才终于松了口气。

  “阿帕托,把这些收拾一下,然后记得在病案上记下亚布里艾尔博士今天的症状。”

  “我知道了。”阿帕托很快端着盘子出去了。

  “不好意思……反而给你添麻烦了。”

  “你是我的病人。”卡斯托尔帮着亚布里艾尔解开了衬衣上的扣子,又拿来毛毯盖在她的身上,“我没想到你会对那个药膏过敏得这么厉害,以后类似的药物可都不能用了。”

  “没什么关系。”亚布里艾尔摇摇头:“那个代码——”

  “那个等你好了再看吧。”卡斯托尔看着亚布里艾尔,终于还是说道:“你怎么对自己的身体这样不在乎?”

  “这不是什么大事。”亚布里艾尔笑笑:“不舒服的话,扛过去就好。”

  “扛过去就好?”卡斯托尔真不知道怎么说她才好:“你怎么能这样说?”

  但亚布里艾尔只是笑笑:“人不都这样过来的嘛,而且,我也不能总是麻烦你……”

  “亚布里艾尔!”卡斯托尔打断了她的话:“作为医生,救死扶伤是我的责任。而且,你还是我的下属,我怎么可以放任你这样不管?”

  亚布里艾尔愣了一下,然后她几乎是笑出来了:“卡斯托尔教授,你怎么像我妈一样……”

  “亚布里艾尔!”卡斯托尔有点生气了。

  “好好好,以后有问题我会告诉你。”亚布里艾尔笑着摇了摇头。

  “我不觉得你以后会有这个自觉。”卡斯托尔注视着她,“你总是一个人扛着所有事。”

  “我一个人在这里,当然得扛着所有事。”

  “你不是一个人。”

  “我……你说什么?”亚布里艾尔抬头。

  “我是说,你不是一个人,在这里。”

  “难道你是在说,我们是研究工作上的搭档?”亚布里艾尔看着卡斯托尔点头,不由得笑了:“再好的搭档,也只是朋友、是同事,我还不至于那么没有边界,你也需要个人的空间吧。”

  “亚布里艾尔,我……”卡斯托尔卡住了。亚布里艾尔原本还打着哈哈,但注意到卡斯托尔的眼神时她收敛了笑意,回过头去。

  “我知道。”她默默地坐了起来:“我很感激你。”

  “亚布里艾尔,不,阿贝……”

  “卡斯托尔教授。”亚布里艾尔抱着毯子坐直了身体,她笑着,像平时那样:“我啊,在来这里以前,可是被人看成是疯子一样的存在哦。”她扶着沙发站起来,深深吸了口气:“所以,我很感激你这位上司不嫌弃我这个疯子。”

  “你不是疯子,不要这样说自己。”卡斯托尔也站起来。

  两个人互相看着对方,仿佛两人之间有些什么东西破开了。

  但亚布里艾尔还是笑了,她制止了两人之间的变化。

  “你不是疯子。”卡斯托尔又说了一句:“你不是。还有,我叫安娜。”

  “谢谢你,教授。”亚布里艾尔一愣,马上又笑了,她把毯子放好,然后起身走到自己使用的终端前,又拿起了卡斯托尔带来的那个文件,开始工作。

  卡斯托尔看着她的背影。

  “阿贝!”

  “什么事?”

  “把工作停一下,我们谈谈。”

  “想谈什么?刚刚就差一点了……稍等一下。”亚布里艾尔看了她一眼,又回过头去继续把代码写进去,一直到写完,她才停了下来。

  卡斯托尔一直耐心地等着,而亚布里艾尔完成了手头的工作才转过身来。

  “那么,有什么指示呢?卡斯托尔教授?”

  她那只伤了的脚架在一旁的脚凳上,过敏症状尽管缓解了,但事实上她的状态还没有完全恢复。但是,她似乎真的习惯了自己扛着病痛,背靠在椅背上,一边调节呼吸让自己平静。

  然而卡斯托尔听着她那急促的呼吸声,还是走过来替她再量了一下血压、听了心跳,又看了瞳孔:“你的话说完一天都还没结束,看看,食言了吧。”她一边检查着,一边轻轻地替亚布里艾尔舒缓情绪:“来,慢慢呼吸……对、呼气——吸气——”她放低了声线,柔和,略略带了点鼻音,又靠在耳边,气息就回绕在亚布里艾尔的耳旁,非常舒服。

  卡斯托尔靠过来检查的时候,她身上的香味又一次包围了亚布里艾尔。

  亚布里艾尔闭了眼睛,按卡斯托尔的节奏调整呼吸。

  但大脑还是有点缺氧的感觉,从昨天开始她就一直忍着这种昏沉的不适,这时,卡斯托尔把她搂在了怀里,为她戴上了吸氧管。

  “慢一点、慢一点……”卡斯托尔轻柔地拍着她的后背。

  亚布里艾尔的呼吸终于平缓下来。

  “谢谢你。”她睁开了眼睛。

  “为什么一定要继续?”卡斯托尔轻轻地抚着亚布里艾尔的后背,“等你好了再验证也不迟。”

  “我不想拖着。”亚布里艾尔喃喃回答,“好了,你想说什么?”

  “这几天你先休息,解析还有验证模型我来做。”

  亚布里艾尔抬起眼睛,无声一笑:“还是我来做吧。”

  “你的身体需要休息了。”

  “我的身体能不能坚持,我自己有分寸。”亚布里艾尔深深的吸了口气,似乎是为了缓解缺氧带来的头昏,但是,环绕着她的那阵香味让她也很舒服。

  卡斯托尔就站在身边,高挑的身材笼罩着坐在椅中的亚布里艾尔。

  “你是觉得我们的专业不同,所以不相信我?”

  “当然不是。”亚布里艾尔摇头,“你说过,我在这里使用这些设施是需要付费的。不过你们的要价太高了,我多做一点,到时候还债的时候,大概可以走得舒服一点吧。”

  “你难道没想过,你能走得出这里吗?”

  “我知道啊,所以我说走得舒服,是另一个意思。”

  亚布里艾尔很镇定。

  卡斯托尔注视着那双黑曜石般的眸子,她在其中看到了自己的倒影。那双眸子里的光很柔和,衬着她的倒影,看着就像月华落在她身上一般。她愣了一下。

  “以你的年龄,你还没到那个时候。”

  “这可难说——医生,坐下吧,你一直这样站着不累吗?”亚布里艾尔笑笑,又深深呼吸了一下,朝着卡斯托尔后面的沙发抬了抬下巴。

  “哦。”卡斯托尔回过神来。

  坐回沙发上,卡斯托尔稳了稳气息:“我们来谈谈你的工作安排。”

  “你不相信我能搞完?”亚布里艾尔恢复了她平时那股皮劲,“都到这个节骨眼上了!”

  “我相信你能搞完。”卡斯托尔白了她一眼:“但是,你这次药物过敏有点严重。”

  “不就是过敏……”

  “要不是发现得及时,你可能会死的!”卡斯托尔的声音禁不住上扬,“你再怎么不爱惜自己的命,那也是DN1165把你救回来,虽说它只是个量产型号,而且你对它的研究也只做了个开头……就想这样放弃了?”

  亚布里艾尔原本还以为她会说什么大道理,听到后半句话却是愣住了。

  “你允许我研究DN1165?”

  “但不是现在。”卡斯托尔回答,“DN1165的身上有很多问题,不仅是它在失去主人之后还能活下来,而且,是它把你救回来的。”

  “它不是有人工智能吗?”

  “亚布里艾尔博士,人工智能就能那么精准地在一架即将失事的飞机上把你救回来?”

  “确实不太可能。如果说它知道我,这也太聪明了,但不对,我从来没引起过任何人的注意……这个表现和我对它的分析有一些对不上。”

  “不管怎样,接下来一周你都必须强制休息。”

  “你至少得允许我每天回来看一看吧?一周之后?一周之后我依旧还要从你的解析继续工作,那不是慢了?”

  “又不是让你完全脱离,而且你现在这样子,也不比平时做得快。”

  “我喜欢自己掌控工作的进度,而且,中途把工作交给别人,再拿回来就得重新调整。”

  卡斯托尔已经知道亚布里艾尔那股坚韧劲,但她低估了这个人的心思。

  因为亚布里艾尔并不是怕卡斯托尔对自己的工作有什么阻碍,而是她自己在做控制极系统解析的时候利用自己得到的权限偷偷写了几个程序,进入观测站的系统收集观测站与卡斯托尔和阿帕托的情报。如果让卡斯托尔知道自己在干嘛,那这个看起来如此漂亮的医生会不会把她扒皮了做成标本还不知道。

  “你这根本不是理由。”卡斯托尔笑了。

  “我知道。只是你设计的这个模型很有趣,我想继续验证。”亚布里艾尔说了一半的真话,“所以,你是不是研究过我的思路?”

  “了解自己的研究搭档的研究思路、知识构成、擅长学科,这再正常不过了。”

  “你对我的理解好像都集中在研究上?”

  “从你的态度可以看出你的人品和学术的水平。”卡斯托尔点头:“能找到可以相互配合的研究者不容易。所以,希望你听从医嘱。”

  亚布里艾尔的脸上很明显出现了不乐意的模样,但终端机在这个时候发出了声音,表示刚刚的程式验证结束了,亚布里艾尔转身去看。

  卡斯托尔其实很喜欢亚布里艾尔的坦率。因为亚布里艾尔并不是那种没有分寸的人,她只有在认为必须的时候才会这样做。

  “结果出来了?”卡斯托尔起身到亚布里艾尔身边去。

  “嗯。”亚布里艾尔点头,“这个是人类神经系统的模型,这是AI……两者连接后,AI重新学习人类的思维反应,看这里,AI判断人类的这个决定效率低下,所以,它打算修改,甚至不惜攻击人类的神经系统——但控制极在这个时候发挥作用了。”

  “但好像有点不对。”卡斯托尔俯低身体,修长的手指在键盘上迅速敲了几个键。

  “AI的设计,应该以不伤害人类为前提才对,但这个模型完全没考虑这一点。”亚布里艾尔迅速查看了一下卡斯托尔调出来的那些代码。

  “这个程式有这个前提条件,但是这里……”卡斯托尔的手指指向屏幕:“这里的定义有问题。”

  “人类该怎么定义,你是医生应该比我更清楚吧。”亚布里艾尔轻轻说道,“所以,这几行不是你写的。”

  卡斯托尔抿了抿嘴唇。

  亚布里艾尔说得没错。

  她根据亚布里艾尔的思路设计了这个模型,但这些确实不是她写的。

  “你说得对。”

  她承认了。

  亚布里艾尔有点惊讶,卡斯托尔今天居然就这样承认了?她眨了眨眼睛——太阳从西边出来了?卡斯托尔教授难道打算真对自己开放权限了?

  “亚……阿贝……”卡斯托尔改了口:“这个让你想到了什么?”

  “这个并不是什么新鲜的点子……科学家一直都在研究人工大脑,就是那个Dish Brain。它学会了打游戏,但报道说它的效率没这么高。我知道那个人工大脑确实无法与真正的人类大脑相比,然而那是被培育出来的,并不具备有人类的意识。但是……这个模型的对象是……真正成熟的人类大脑?你们真按那个悖论搞了?”

  亚布里艾尔看过来的眼神已经不止是震惊了。

  “是的。”卡斯托尔承认。

  要不是脚上有伤再加上过敏症状让亚布里艾尔的状态没那么好,她大概会真的跳起来。

  卡斯托尔看向她:“你害怕吗?”

  “我为什么要害怕?”亚布里艾尔反问,“只是……你们真的干了?”她再问了一句。

  “并不是我。”

  “那就是你们组织有人干了。”

  卡斯托尔没有否认:“为了开发更完美的AI。”

  “实验者是不是自愿的?”亚布里艾尔看过来。

  “阿贝,你是不是觉得我们就是普特南所说的‘疯子科学家’?”

  “……”亚布里艾尔盯着卡斯托尔看,好一会儿:“你敢发誓,你没参与?”

  “我发誓,我没有参与。而且,作为医生,我反对任何伤害人类的实验。”卡斯托尔说道。

  “那你就不是。”亚布里艾尔回答,“我们以前说过前人在科学研究上的自我牺牲,但如果这其中有任何对生命不单纯的目的在其中,那就绝对不是一句‘为科学牺牲’可以盖棺定论的。”

  亚布里艾尔很冷静。

  而她的这种冷静不知为何让卡斯托尔感到一阵安心。

  “卡斯托尔教授。”亚布里艾尔看向她:“你之前是担心我接受不了,所以不肯告诉我?”

  “这个只是原因之一。”卡斯托尔坦诚道。

  “好吧。”亚布里艾尔点点头,“那么,有关于我的工作的问题,看来我们不用再讨论下去了。”

  “你……”

  “抱歉,医生。既然是这样,那我更得赶快把控制极的解析完成。”

  “阿贝——你不必——”

  “不,你会把这个模型给我,那就是表示,有可能还会有类似的实验吧。”亚布里艾尔回答。

  卡斯托尔看了她一会儿,好像是在确认她的症状不会再突然严重。

  “好吧。”

  医生松了口,亚布里艾尔心里也就松了下来,她的小动作不会被医生看到了。

  “不过,为了加快进度,我们配合一下吧。”

  亚布里艾尔差点一口老血喷出来。

  “知道了。”然而,表面功夫还是得做一下。

  卡斯托尔看到亚布里艾尔想把吸氧管拿下来,阻止了她:“再吸一会儿吧,你是不是还有点头晕?”

  “是有一点。”亚布里艾尔点头。

  “我去给你重新配一点药。”卡斯托尔站直身体,那股沁人心脾的香气也就远离亚布里艾尔而去。

  “麻烦你了,医生。”亚布里艾尔点头。

  等着卡斯托尔离开,亚布里艾尔赶紧把自己的小动作从终端上整理掉。

  为了弄清楚地下供水管道的结构,她最近还想着要给那些小家伙写个新的程式,让它们代自己在管道里跑路,借着摄像头来看那里面的情况。虽然并不麻烦,但是卡斯托尔要和自己一起工作的话,那这个小计划就只能转移阵地实施了。

  亚布里艾尔一边赶着,一边不由得想起卡斯托尔接近时的那股清香。

  “原来,她叫安娜啊……”亚布里艾尔想起了卡斯托尔跟自己说的、她的名字——说来,跟她还挺贴合的。

  虽然自己不讨厌卡斯托尔接近,但想想……跟着上司工作,还是有点头皮发麻啊!

  想到这里,亚布里艾尔打个冷颤。

  亚布里艾尔博士,你就这出息……

  在心中吐槽了一下自己——亚布里艾尔继续清理终端机上的“痕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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