使用灵符的原因有二。

  一是他灵脉受损,不宜多用灵力。二则是顾瞻的人生格言——能不动手绝不动手。

  并肩走到密林的尽头,两人发现竟是汪洋一片。

  蔚蓝的海面上浪潮翻涌,拍打在突起的礁石之上,飞溅而起的浪花犹如碎雪。

  两人行至岸前,忽的一下,水下有什么重物正缓缓移动,逆着深深海水而上。

  顾瞻虚拦着江州后退半步,但他自己反而又不怕死的上前两步,察看水下动静。

  水面突然漾起巨大波纹,渐渐的,就见一层层石阶升至上面之上,错落有致。

  这摆明了是让顾瞻和江州踏上石阶。

  顾瞻想都没想,抬脚就踏上最近的石阶。

  “师尊,小心!”江州落在他身后,见顾瞻找死似的踏上石阶,急切喊道。

  顾瞻立在石阶之上转过身,又抬脚跳到另一石阶。

  他这徒弟话越来越多,管的也越来越宽了。

  顾瞻甩了长袖,冲他嘻嘻一笑:“怕什么?这里又没有妖魔吃了为师。”

  见顾瞻踩在石阶上还安然无恙,江州这才松了口气,紧蹙的眉头舒展开来。

  紧绷的神经松弛后,江州跟着顾瞻踏上石阶,却发现海水面上水雾浩渺,手心微微发疼。

  他低着头,摊开手掌一看,一道赤红的血痕赫然在上,血痕周围缭绕着丝丝黑气。

  这伤口大概是方才紧张顾瞻时,没注意剑已出鞘,攥了剑身一下给划伤的。

  而这黑气……

  江州抬眼向前看去,顾瞻早已走到石阶深处,淼淼水雾遮掩,只能见一点白色在其中行走。

  他攥紧了手掌,跟了上去。

  石阶尽头是一座小岛,岛上入目是一方巨大的黑色棺椁,平稳地搁置在那,似乎已有千百年。

  顾瞻无所顾忌地抬手往上一摸,瞧着手上不少的灰,丝毫不忌讳道:“棺材?哪个大冤种的,灰这么多?”

  “……”

  他师尊是真不怕死……江州替顾瞻倒吸一口凉气。

  顾瞻捻了捻指间细碎的灰尘,若有所思道,“小州,要不你猜猜看?”

  “……”

  沉默了一瞬,江州发现他师尊这是认真的,似乎不是开玩笑。

  他于是一本正经道:“魔尊?”

  顾瞻适时鼓两下掌,得意地挑了下眉:“不愧是我徒弟,一猜即中,可惜没有奖励。”

  江州:“……”

  他并不想猜中的。

  魔尊作为魔域之主,生性喜好杀戮,百年前与瑶圣一战被其封印,魂魄具散。

  怎么会出现在这里?

  要么棺椁里面是空棺,要么就是有人复活了魔尊,将其肉身放入其中。

  江州若有所思,正考虑如何才能妥当处理。

  倏地抬眼,就见顾瞻抬袖在棺椁上一挥,棺椁盖就被他掀翻在地,飞出了十米远的距离。

  江州:“……”

  “呵,还真是魔尊他老人家。”顾瞻低头一看,有种见老乡的自来熟。

  江州顺着他视线看去,棺椁里的男人紧闭着眼,但似乎下一秒就会苏醒过来。

  男子身穿一袭金纹黑衣长袍,他的眉眼显得愈发锋利,鼻梁高挺,唇角微微上翘。

  似乎在笑?

  这一想法在脑内生出,江州顿觉脊梁骨一凉,掌心越发疼痛起来,颅内轰地炸开似的乱成浆糊。

  整个世界都变成了灰白,意识沉入海底,被席卷而来的海水淹没。

  顾瞻这边还无所察觉,只嗅到轻微的血腥气,他手沿着棺椁摸了一圈,又贴着魔尊的衣袍搜刮了一番。

  “啧,魔尊也这么穷了吗?”确认没有银钱,顾瞻嫌弃地拍了拍手。

  “这么缺钱?”

  蓦地,“江州”见他这一行为笑出声,又道:“阿瑶,怎么落得如此下场了?”

  声音是江州的没错,但这戏谑不经的语气,绝不可能是江州!

  顾瞻猛然抬头,对上“江州”的赤红的瞳眸。

  这人怎么知道他的字,还喊他阿瑶?

  顾瞻思索了两下,勉力回忆过去百年所遇的所有人,结果只能发出疑问:“这他妈的是谁?”

  许是顾瞻的神情过于茫然,“江州”一怔,又爽朗笑了两声:“我的好阿瑶,竟然连我都忘了?”

  他这话说的漫不经心,但眼底却闪过几分遗憾与疯狂。

  顾瞻故作恶心,皱着眉道:“老子是你爹,不是你的好阿瑶!”

  方才的几秒间,顾瞻已经猜到附身在“江州”体内的,大概就是棺椁里的魔尊。

  他一阵恶寒后退半步,折扇捏在身前。

  魔尊不怒反笑,“还说不是我的好阿瑶,那把折扇还留着作甚?”

  魔尊心中愈加确定,面前男子就是当年的瑶圣,只不过那张脸不一样了。

  他仔细看了那张脸,忽的发现似乎是易容,意味深长道:“阿瑶,本尊醒来第一眼见到的是你,甚是欢喜。”

  顾瞻心道:“一个大男人能说这么肉麻的话,不是基佬就是娘。”

  他一想到他徒弟的身体还被魔尊操控着,不由得犯恶心。

  “你他娘的,有本事出来打,缩在小辈身体里,难道就是魔尊作为?”

  魔尊沉沉笑道:“既然我的阿瑶说了,那如你所愿。不过,阿瑶可要看好你这乖徒弟。”

  看好江州?什么意思!

  后面这半句话没头没尾的,顾瞻听得一阵糊涂,但直觉告诉他,这绝对不会是什么好事。

  魔尊再没了下文,只是笑眯眯地盯着顾瞻看。顾瞻被盯得头皮发麻,巴不得这该死的魔尊消失。

  顾瞻其实没有把握能够打败魔尊,刚才也就逞一时的口舌之快。

  即使魔尊刚刚苏醒,实力还未完全恢复,靠他这行将就木的灵脉也绝不可能打败魔尊。

  但不得不说,他骂魔尊骂的很爽。

  笼罩在水面上的白雾,逐渐被铺天盖地的黑雾代替,头顶的日光也逐渐变暗,山风呜呜咽咽,犹如厉鬼嚎叫。

  感觉不太妙。

  江州赤红的眼眸变淡,渐渐变回正常黑瞳,嘴角挂起的笑也渐渐消失。

  “师……师尊……”他从喉咙里挤出这两个字,干涩中带着喑哑。

  他头痛欲裂,刚才感觉有什么破开头颅钻进他的体内,现在就感觉有什么东西从体内强行冲出。

  江州太痛了,连带着额角青筋暴起,眉头紧锁,顾瞻的心也揪成一团了。

  魔尊刚刚从江州身体内抽离,江州脱了力往后一摔,顾瞻便顺势将人环在怀中。

  几个月来,江州个子是窜了不少,可身形却还是一如既往的瘦。

  顾瞻低声安慰:“为师在这,一定带你离开这鬼地方。”

  一定带你离开……

  江州忽觉心中一暖,许久没人对他这样说过了。

  他方才微微撩起的眼皮,又不堪重负地耷拉下来,再没了睁眼的力气。身体陷入温暖怀抱里,这句话随着江州混沌意识一起沉入黑暗。

  江州的手无力地垂落在地面上,摊开的手掌间的血痕上缭绕的黑气愈加浓郁,肆无忌惮如火焰般跃动。

  最后,黑气逆着全身的灵脉而上。

  突如其来的大团黑气涌入,遮挡了江州的视野,眼前阵阵发黑,黑气侵入了他的神智。

  整个过程极其痛苦且漫长,他难受得攥紧手掌,指尖嵌入那道鲜红豁口。

  好不容易快要弥合的伤口,被他这样毫不留情地划开,又流出汩汩的鲜血。

  江州感觉有什么声音在他的耳边,万种不同的声音,用不同的语调与口吻在他耳畔缭绕。

  “呸,野种,扫把星,滚出我们村子!”

  “你爹娘都被你害死了,你怎么还有脸活着?”

  “你怎么还不去死啊?!”

  ——

  好痛,好难受,谁来救救我?细密的冷汗顺着额角滑落,江州挤着眉头,大脑挣扎似的轻晃动了两下。

  怀中人不安分地动了动,顾瞻低头看去,就见江州手握成拳,血流不止,黑气袅袅。

  他暗骂一声,调动灵力集聚在掌间,待掌间灵力足够丰厚后,抓着江州另一只没受伤的手,输送灵力。

  温煦的温度从江州的指尖传递,流入四肢百骸,混沌意识间,江州本能的贪恋这短暂的温存。

  终于,他松弛了另一只手,五指弯曲蜷缩。

  但顾瞻还是看见了他那原本不算长的伤痕,现在的变得长且深,鲜血淋漓的,看着就狰狞恐怖。

  对自己下手还真是狠……

  顾瞻“啧”了一声后皱着眉,掐了个诀替江州弥合伤痕。

  灵力虽然不甚深厚,但好在十分温暖。

  江州冰冷的体温渐渐恢复正常温度,那颗被冰封雪藏的心也仿佛遇了春,从此冰霜消融,春日负暄。

  黑气被灵力冲散,飘散在他的灵识之中。

  脑中声音快要消弭于耳际,但在消失的前一秒抓到江州灵识中的一点黑暗,又起死回生地响了起来。

  “想不到你竟然对自己的师尊心生歹念,真是畜生不如。”

  与先前的万种不一的声音不同,这次的是一种冷沉的声线。

  很熟悉却又不敢置信。

  直到茫茫白光中,出现出了一个人高挑的身影。

  身影逆着光,看不清他脸上的神情,但江州就是觉得这人脸上挂着的该是嘲讽的表情。

  那道身影倒是应了江州的好奇,慢慢转过身,他手执一柄长剑,眉眼锐利,眉宇中心一点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