宁静的珍珠湾。关掉通讯器之后，海兹站在原地思考了一阵，他需要整理情绪，不能让焦虑和气愤控制。
船员们忙碌着工作。有些搭起了帐篷，有些在准备晚饭，还有一些从飞船上往岸边运送补给.他们的飞船虽然停在森林里，但在离河岸边很近了。
这时杜尔迎面走了过来，说：“需要的物品已经运输的差不多了，你还有什么特别嘱咐的吗？”被她这么一提醒，海兹想到迦南还等在房间里。
可他回答：“不，没什么需要的，谢谢。”
杜尔点点头，继续去忙她的事。
迦南就等在小屋里，见到海兹回来，他的眼睛里闪烁着期待，一叠连声问：“我们是不是降落了？塔因星球是什么样的？是不是很美？”他还在畅想，“知道吗，我学过塔因人的语言，还一直没机会用到，如果我能出去——”
“你不能出去了。”
迦南笑了，一声笑在一口白得发亮的牙齿上一闪而过。“我说了，我没打算逃走。既然你遵守了给时陷说情的承诺，我也要遵守我的。我会回来的，要不你跟我一起走走？不，不是你的腿走路，其他什么人也可以？”
海兹绝不能让自己动摇。“不，你得呆在飞船上。”他大步走向椅子，用手撑着椅背。
迦南脸上的笑顿时僵住了。“但你答应我了，你说你要答谢我，你知道你记得。看看你腿上的缝针，的的确确。”
“我记得，可是镰刀安妮那群人刚被打跑，很有可能再杀回来。而且珍珠湾这一带不行，人太多了，不可能让你乱跑。”
“但你答应过我！”
一句道歉差点从海兹的舌尖滑出，连他自己也震惊了，连忙把话吞回去。他怎么会因为破坏了对囚徒的承诺而愧疚？他可是个星际海盗，而且是绿眼睛的师父一手造成的。
然而，解释的话语还是不受控制地说了出来，“这里人太多了。”他低声叹一下，继续说：“我们需要在那里修复一下飞船，镰刀安妮那个疯子，都拜她所赐。等确保安全了，我再放你出来透气。”现在，他看上去通情达理多了。
迦南摇了摇头，一边来回踱步，一边把半截袖子往手臂上拽了拽，露出了紧实细致的皮肤。“那我至少能下飞船吗？让我在飞船旁边伸伸胳膊吧。”
“你得呆在这里。”
“你骗我。”迦南柔滑的面孔被气得通红。
海兹第一次见到绿眼睛时并没有觉得他有多好看，可现在却被他的脸庞深深吸引。前些日子绿眼睛给他读书时，他好几次都岔行了，因为注意力都跑到了绿眼睛身上，忍不住注视着他轻轻读书的模样，薄唇一张一合，从他口里冒出的声音温润优美。
此时，迦南泛红的脸色将海兹的注意力拉回到现实。迦南着急地舔舔唇，“我竟然还会相信你。”他抗议道，“就因为你答应我请求，还听我给你念故事，我竟然就以为你是好人！”
海兹躲开他的目光，“我怎么知道？不过显然我得提醒你，我他妈是个海盗！”绿眼睛生气也好，委屈也好，都本不该影响他分毫的，而且他也不该有满足绿眼睛任何期许的念头。有什么好在乎的？也无需证明什么。
“那我能去飞船的甲板吗？”甲板上的视野宽阔，再加上飞船体型巨大，站在甲板上就等于站在高处眺望风景。
“不行。”他还想解释就连上甲板也会有潜在的危险；如果绿眼睛被其他的海盗抓去，他可能会面临更糟糕的情况，甚至有可能被施以酷刑。
而且我没有了和奥瑟谈条件的筹码，海兹在默默提醒自己，这才是他真正认为重要的原因。他冷笑了一下，“如果你还想活命，就该听我的。”
船员们的喧嚣声从窗外传了进来。迦南转身趴在打开的强化玻璃前，把脖子伸得老长。海兹也来到了他身后，从窗户只能看到几棵树，船员们在河边的石子路上走动。
“你看，河边都是你的人。”迦南扭过头看他，语气软了下来，尝试和他最后商量一下。
海兹重重地从鼻子里叹了一下，妥协似的说：“好吧，但是不能离开我的视线。”
迦南把嘴唇抿起来，点了点头，“成交。”他兴奋地踮着脚尖，“我们走吧。”
最后，海兹提醒他，“你以前一定过着要什么有什么的阔少爷日子，很遗憾，这个星球可没你想的那么有意思。”
“很可惜，我不是什么阔少爷。”
“噢，那我还要告诉你。”见迦南忽然闭上了嘴，海兹又说，“想知道什么是真正的苦难吗？去年我们救了一艘运输奴隶的飞船，其中一些被释放的奴隶选择加入我们。我确定他们对苦难一定有更深刻的见解。”
他看见绿眼睛憋红了脸，他沮丧地垂下肩头，“是，我也这么觉得，你说得对。”没想到他意外地乖顺，海兹有些惊讶地盯着绿眼睛看了一阵，然后转身走出来，“好吧，我们出去，但你不能离开我的视线。”他粗大的手掌落向迦南细瘦的肩头，将他推出屋子，带出了飞船。
船员纷纷投来疑惑的目光，杜尔走过来问，“怎么回事？”
海兹稍一使劲，迦南一下被推了个趔趄。“我们的总督先生想出欣赏一下风景。”随之而来一阵哄笑，迦南缩紧了肩膀，因为海兹把他捏得很疼，但很快，他挺起了胸膛，保持着身为奥瑟最高总督的尊严。
“没关系，我来看着他。”海兹对杜尔说。就在此时，飞船上的瞭望手拉起了警报，飞船瞬间启动隐形模式。
“奥瑟的飞船！”瞭望手大喊一声。
海兹瞬间警觉，“准备战斗！”他一把将绿眼睛夹在手臂，朝河边跑去。身体的机能都变得迟钝了，还有对囚徒的分心，让他连奥瑟的飞船都没有看见。
但还没跑出几步，他就停在了原地，情况很怪异。上空只有一艘小型飞船，虽然是奥瑟的舰艇型号，但却没有奥瑟皇家的徽标。
也许是侦察飞船，更糟糕的是可能还有更多战舰。血腥玛丽号还没有修复，再硬碰硬作战，恐怕会散成一堆零件。就算等候援助，离他们最近的劫掠者战舰也需要半天才能赶来，到时候就只能来收尸了。
达武和杜尔跑了过来，“就一艘飞船，我把它轰下来。”达武说着，就把飞行战甲的小黑盒握在手里。
海兹伸臂挡住，“不，这样会暴露血腥玛丽号的。”
上空的飞船并没有要攻打他们的意思，它摇摇晃晃慢慢盘旋着，驾驶飞船的人似乎是刚学会如何这项技能。
“我去用附载艇引开他们。不能让我们的飞船暴露。”说完，海兹把迦南推到了达武手里，又叮嘱杜尔，“让大伙儿准备战斗，如果我没有回来，就叫沙鹰来。”
“明白。”杜尔点头，和达武就往营地跑去。
临上附载艇之前，海兹突然感到一阵不期然的惊悚。不安的感觉让他停了一下，但那只是一瞬间。同样的感觉发生在他被困在伽马区的实验室里。
附载艇冲上天空，那艘奥瑟的小型飞船注意到了它，紧跟了上来。海兹看了看领航仪，距离营地几百公里的地方有一片沙漠，那里荒无人烟，是个干架的好地方。
“前面的沙漠可以脱身。”绿眼睛的声音忽然从他身后冒了出来，海兹猛地一激灵。
“你怎么在这儿？！”他瞪大眼睛，一把将迦南的脖子捏住，从舱内后面的一小方空间里把他薅出来。
“别抓我，专心驾驶。”迦南扒拉开他的手，在他身边坐稳，然后继续说：“我不想跟你的船员呆在一起，谁知道没有你的看守，他们会对我做什么？”
海兹想听到了天方夜谭，“你的脑子在想什么？如果这艘飞船之后跟着奥瑟的战舰，你呆在营地才是安全的。”
“那是奥瑟的商用飞船，肯定不是军方的，我能指望一艘商用飞船救我？”
“商用飞船？”虽然警戒有所减缓，但海兹更困惑了。为什么奥瑟的商用飞船要追着他跑，而且还只有一艘？
没有再多说，他提高了附载艇的飞行速度，船身经过之处划过一道常常的尾巴，最终降落在一片沙漠的边缘。
果不其然，那艘奥瑟的商用飞船也左摇右晃地紧跟着降落。一望无际的金色沙漠边陲有两个紧邻的黑点。海兹飞船舱门升起，一个身形削瘦的男人从里面颤颤巍巍爬出来。
“海兹。”男人站稳后，转过身有些激动地叫了一声。
看清他的脸，海兹的双脚死死钉在原地。这张脸，这个名字，把恐惧从他内心的深渊中释放出来。
“乌木……”迦南错愕地看着一动不动的海兹，怎么早不说晚不说，偏偏是这个时候。
“好久不见，”乌木把见到海兹的感受叫做阔别已久，他用欣赏一件艺术品的眼神打量着海兹，而且这件艺术品还是由他亲手打造的，“你看上去……还是那么完美。”
海兹看向他的眼神里除了恐惧，还有深深的厌恶。他空白了很久都没有说出一句话，反倒是乌木往海兹面前走了一步，“海兹，我来接你了，回到我身边来，”
说着，他从怀里掏出一个圆球，微笑着将它伸向海兹，有些神经质地念叨起来：“这里面有你的过去，你属于伽马区，属于我。”
一旁的迦南并没有打算插手此事，这是海兹的心结，是他的过往，无论以哪种方式面对过去，这些都是由他来决定的，他身为旁观者无权干涉。
乌木的话像一把开启海兹狂怒的钥匙。忽然，海兹冲过去掐住他的脖子，将乌木提到面前，咬着牙愤怒警告道：“你说的每一个字，都让我觉得恶心。”他的眼里怒火喷涌。
乌木剧烈地挣扎起来，手里的圆球掉落在地上。“海、海兹，放开我！”他根本没想过会是这样的情况，海兹恨不得掐死他，为什么？他不理解。
乌木继续喋喋不休，口中吐出的话愈来愈疯癫，“海兹，你看看我，是我让你在伽马区活下来的，否则你早被处死了！”
海兹愣了一下，手稍微松了一下，像在听天方夜谭，“你指望我感谢你？”
“是我创造了现在的你，我就是你的再生父亲！”乌木仍被海兹结结实实地掐住脖子，他不停地发抖——眼睛却始终停驻在海兹脸上。
海兹对他摇摇头，用清晰的唇形，慢慢地说，“谢谢你，享受来世吧。”
看着乌木逐渐发青的脸色，迦南不忍直视，海兹的残忍还是让他感到害怕。某种程度来说，他和乌木都是参与了母兰人改造的暗影计划，海兹怎样对乌木，不远的将来也可能这样对他。
迦南惊恐的眼神被海兹看在眼里。就在乌木快要停止挣扎的时候，他松开了手，把他扔在了地上。
乌木瞬间大口喘气，吓得倒退一步，声嘶力竭地叫喊，“你要杀我！你就这样对待我？！是我创造了你，海兹！”
海兹咬着牙，继续凶狠地说，“滚，别再让我看到你。”
乌木不甘心，“是谁创造了现在强大的海盗王？是谁让你称霸星际？是我，都是我！我本来想跟你相认，再带你回去。你是我的骄傲，海兹。”
一旁，迦南甚至都希望他别再说下去了。可是乌木喋喋不休，朝海兹质问：“你从来没有对我心怀感恩吗？”
枪响，乌木应声倒地，鲜血从脑后的窟窿蜿蜒成一条血溪，被沙砾吸收。迦南虽然震惊不已，但心底深处却能理解海兹。
“走吧。”海兹头也不回对迦南说。
“别动。”
一声喊叫，海兹扭头，绿眼睛正握着拓枪对准他。
“你明知道拓枪伤不了我。”海兹完全转了过来，扫了一眼乌木的尸体，然后又盯着他的脸，富有穿透力的目光丝毫不移地瞪着他的眼睛，仿佛他不曾受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