隋缘的睫毛颤了颤，缓缓睁开。映入眼帘的是清净明朗的竹屋。
他动了动手，没有觉得一点不适，坐起身子，却听到身后传来清脆的鸟鸣。隋缘好奇地回过头，看见窗檐上立着一只色彩明艳的鸟儿，此刻正偏着头打量隋缘。
三青鸟。隋缘一眼就认了出来，只是不知道这传说中侍奉西王母的神鸟怎么会在这，莫非这一只也被豢养了？
赵东桓听见鸟鸣便猜到是隋缘醒了，几番犹豫，有些事还是需要说清楚。
隋缘愣愣地看着走进来的赵东桓，超然绝代，一时不确定地试探道，“赵东桓？”
“身体无恙了吧？”赵东桓就停在桌边，不再上前，没有应答而是神色淡淡地问，无形之间就给人划下了深深的鸿沟。
隋缘被赵东桓奇怪的语气弄糊涂了，总觉得眼前的这个赵东桓陌生的完全像另外一个人，因此也不敢多言，只是点点头。
赵东桓也看见隋缘疑惑又小心的眼神，移开眼，不忍再看，“既然没事了，那我送你下山吧。”
听到这话，隋缘猛然抬起头，不可置信，“什么意思，你，不和我一起回去吗？”
赵东桓垂下眼睑，浓密的睫毛挡住了所有情绪，只剩冰冷的声音毫无感情，“我们本就不是一路人，我以为你早该清楚的。”
隋缘的手紧紧扣住身下的锦缎，沉下声音，“你，是认真的？”
“我没必要开这种无聊的玩笑。”赵东桓不为所动。
沉默半晌，隋缘笑了笑，几多嘲讽几多苍凉。他不置一言起身下床，收起了所有情绪。经过赵东桓身边时看也不看一眼，疏离的比陌生人还不如，“多谢相救，告辞。”
走到门口，他突然想起什么，下意识去翻口袋却发现空空如也，终于神色大变，转身逼问道，“小白呢？”
赵东桓背对着他，没有回头，“未曾见过。”
隋缘怒极，一步跨到赵东桓面前，狠狠揪住他的衣襟，盯着他眼睛颤声道，“你说什么。”
“我说，未曾见过。”赵东桓没有打开他的手，只是微抬的眼角流露出一丝鄙夷。
隋缘努力装作没有看见的样子，狠下心，“告诉我小白在哪，我马上就走。”
“你本就该回到原本的轨道去。”赵东桓冷冷丢下这么一句话，便偏开脸，竟不愿再和隋缘废话。
此刻的每一秒都如同在针尖上煎熬，比的就是谁先低头。终于隋缘松开手，哂笑一声，喃喃自语，“你赢了。不过我不会走的，在找到小白之前，我哪都不会去。”
说完，他狠狠撞过赵东桓的肩膀，走出门去。
屋内的赵东桓默默闭上了眼。纵是不得已为之，可心里依旧空了好大一块。
对不起。可是那样的事我绝不会让它发生第二次。
这几天，隋缘把湖边和树林里找遍了，依然没有得到半点消息。累了的时候就席地而坐，困了就倚树而眠，绝望时就对着湖面发呆，却没有再进竹屋一步。仿佛彻底忘了赵东桓这个人的存在。
期间赵东桓也不曾出现在隋缘面前，只有在隋缘累极睡着的时候，他才会远远看着，却不敢靠近。满眼心疼和焦虑，没有时间了，那个家伙要醒了……
终于在第三天的傍晚，赵东桓突然出现在隋缘面前，还是那一脸的冷漠，毫无起伏地告诉他，“白泽找到了。”
赵东桓带着隋缘越过那一片湖泊，翻过几座冰川，终于在一座冰湖边停了下来。他结出几个奇异的手势，冰湖的颜色开始变浅变淡，最后露出了深藏湖底的阴影。
隋缘心有所感，一下子跑到湖中央，果然，下面沉睡的正是许久不见的白泽。冰面极厚，可是白泽的样貌却清晰可辨。隋缘将手覆在冰面上，好像这样便能触摸一般。
赵东桓的声音远远传来，异常淡漠，“它应该是法力耗尽，陷入沉睡。不过这时间不会太短，你怕是等不到了。我还是送你下山吧。”
隋缘不为所动，依旧跪坐在冰面上，失魂落魄，“我不相信……”
这一次赵东桓难得有耐心地多说了几句，却字字诛心，“它这次伤的太重，没有几百年是不会好的。你一介凡人活不到那么久，呆在这也无济于事，不如离去。”
隋缘终于抬起头，双眼通红却无泪，突然问了一个看似毫不相关的问题，“你是什么人？”
赵东桓愣住，竟是半个字也说不出来。
隋缘也不说话，只是直直地看着他，等一个答案。赵东桓沉默良久，终于憋出几个字，“我们不过萍水相逢，你不必知道。”
似早有所料一般，隋缘笑了笑，杏眼勾起，竟平增了几分妖冶，“好一个萍水相逢，你看，你连真正的名字都不愿意告诉我，要我怎么相信你？”
赵东桓实在不愿意看见这样的隋缘，无意与他纠缠，直接冷下脸，厉声道，“信不信是你的事，与我无关。今日我必须送你离开。”
隋缘站起身来，冷冷一笑，右手昆仑剑出，其意不言而喻。
“哼，不自量力。”赵东桓怒极，来不及想太多，只尽快送隋缘出去。
如今的隋缘显然不是赵东桓的对手，纵有昆仑剑在手，亦是处处压制。不过赵东桓不忍伤他，招招留手，反而让隋缘钻了个空子，划伤了手臂。
隋缘怔怔地看着昆仑剑划出一道狭长的口子，可血还没流出，伤口已然愈合。
赵东桓眼皮不安地跳了跳，突然想到了什么，眼神一扫，看见袖口处光洁的皮肤，暗道不好。
哐当一声，昆仑剑落地，隋缘身形一晃退后了两步，看不出是哭是笑，“呵，果然，果然。”赵东桓想伸手去扶，可双脚却像有千斤重，被牢牢地钉在原地，难动分毫。
隋缘失神了好一会，才抬起头，眼神空洞的不知道看向哪里，“原来是我恩将仇报了。”他笑笑，翻手取出昆仑铃，和昆仑剑一并放在地上，“这是当年你送给我的，现在物归原主。”
仿佛有一个世纪那么长，赵东桓无力地垂下眼，声音落寞，“你什么时候知道的。”
隋缘的表情平静无波，“一开始小白对你的青睐就很奇怪。小白是神兽，不会无缘无故亲近任何一个人。”
“那时你就怀疑了？”
“不，那时我只是好奇但没有多想。真正怀疑是在武夷山的时候，你那时候昏迷不知道，小白其实是为了救你才变成玉石的。小白受过重伤，魂魄受创，不能在人语，而你又同时魂魄不全，需要下封印才可以凝形。”隋缘吸了口气，“你封印解除后，小白消失，答案也就昭然若揭了。”
赵东桓默然，当年他拼尽最后一点法力给隋缘也下了一个封印，封印了他在昆仑的所有记忆。可如今即便被误解了也不能解释，因为他不敢拿隋缘的命再赌一次。
隋缘看着赵东桓的默认，终于死心。他很想若无其事地挥手告别，可是情感翻腾，终是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小白，赵东桓，白泽，到底哪个才是你呢。
或许都不是吧，你只是高高在上无欲无求的神袛。
隋缘下意识裹了裹身上的棉衣，仰头微笑，这昆仑山果然极冷。连扑面而来的风都冷的像一把泛着寒气的刀刃，吹在人脸上，吹进人心里，吹出一个个窟窿……
他最后笑了笑，不是对赵东桓，而是对这片山水。然后兀自转身，一句再见都不曾留下。
他终究还是知道了，赵东桓看着隋缘渐行渐远的身影，双手无力的垂下。湖底的阴影被风吹过化为虚无，徒留昆仑剑和昆仑铃被落寞地遗弃在冰面上。
可他心里的冰再也不会化了。
一直到亲眼看见隋缘的飞机起飞，赵东桓才走出大厅。没时间感伤，眼下他还剩最后一件事需要去完成。
不用仔细搜索也能感觉到那人张扬而凌厉的气息。赵东桓闭上眼，消失在原地。
一座异常华丽的古堡孤零零地立在玛旁雍措旁，周围却没有一个人影。赵东桓走了进去，最后停在主卧门口。
只有这个房间的门是开着的，而且里面自带的浴室里传来哗哗的水声。
水声渐停，接着传来稀稀落落布料摩擦的声音，随后门被从里面打开。走出来一个和赵东桓极为相似的男子，只是气质截然不同。如果说赵东桓是出尘不染的冰雪，那他便是邪魅诱惑的带刺玫瑰。
看见房间里突然多了一个人，他没有丝毫的惊吓，依旧淡定无比地绕过去擦头发。等打理完一切，他才躺在床上，看向门口那个一直沉默扮雕塑的人，似笑非笑。
“三天。我真没想到这一次醒来，你会这么迫不及待地来找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