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怎么会这样？”
雷恩有些惊慌地看着倒在地上的艾伦，鲁斯尔正扶着他。
“我还问你呢？？”瓦尔克一拳砸在雷恩的脸上，雷恩踉跄着向后退了几步：“解药呢？？”
“没...解药。”雷恩抽了口冷气，拿手摸了摸脸上那道伤口。他狠狠地瞪了一眼瓦尔克，却没有说什么，俯下身去检查艾伦：“就他妈的普通营养剂，你让我去哪儿弄解药？？”
他说着也恼火起来，不再顾及自己的形象。自己的父亲决意牺牲自己保全家人，而克莉斯缇娜还不知好歹地因为她所谓的心上人和他大闹一场。
眼下又出了这事儿，他烦躁地走了几步，瓦尔克带着怀疑的目光让他心中的怒火更甚：“看什么看？？都说了不知道！”
几人对峙间，星舰的警报系统响起，雷恩一把推开拦在面前的瓦尔克，向驾驶舱走去。
“这是...‘菲奥伯茨’的预备机甲？”
雷恩看着进入视野的那架机甲，侧翼上还打着帕瑟星球的六芒星标志。
雷恩犹豫了下，按下了开舱按钮。
顺着楼梯下到机甲仓库，雷恩就看见一个男人正从机甲舱里走出来。
“...瑞德？”
他话音刚落，瑞德就抬起头，冲着他脸上来了一拳，刚好落在瓦尔克刚才揍的位置。雷恩吃痛，向后退了几步：“你回来了？严煜那家伙呢？”
“严煜死了。”瑞德在昏暗的机甲仓库里笔直地站着，看不出他脸上的神情来：“为什么？”
“什么为什么？死了又怎么样？雷恩喘着粗气看着他：“你以为，我父亲就能活下来吗？”
瑞德没有回话，就算雷恩不这样做，他们也没法全身而退。
只是，明明是必死的局，却非要这样惺惺作态地将人推出去。
“何必呢？”
“何必？”雷恩笑了起来：“难道要我站出来说，来个人去送死，好让别人走？你们多伟大，多光辉，多光明磊落，还不得争着去？？”
他说着扑了上去，掐住瑞德的脖子，嗓音嘶哑地吼道：“你以为我好过？？你们这群人，要不是为了克莉斯缇娜，我根本就不用忍你们到现在！！”
他说着哽咽道：“我他妈根本就不想走，要不是为了我女儿。”
瑞德沉默地站了会儿，随后他推开雷恩走了出去。
他一路上努力平复着心情，尽量让自己看起来轻松些。
瑞德不知道艾伦会怎么样，但从艾伦能跟着严煜一起去‘蚁穴’就知道他信得过严煜。
能让他信得过的人，很少。正是因为少，才会不忍心告诉他。
然而刚到休息室门口，他就看见了靠在椅子上的艾伦，正闭着双眼，苍白的额头上带着虚汗。印象里那人永远是优雅地坐在那边，从容不迫，从来没有这样过。
“艹。”他低声骂了一句，咬着牙转身向外走去。
瓦尔克刚从隔壁休息室拿来了水，正好撞上急匆匆向外走去的瑞德，他一下子没有反应过来，一把扯过他，瞪大了眼睛：“你还活着？？等等，你去哪儿？”
“他们还是不肯把解药拿出来？”
“什么解药！”瓦尔克叹了口气，示意瑞德跟着他回到休息室：“就是营养剂，我们都被骗了。”
“那怎么会这样？”瑞德接过瓦尔克手上的水，迟疑了下，他轻轻握住艾伦的手，低声喊他。
然而对方的睫毛微微颤动了一下，没有像往常那样睁开眼来。
“估计是太紧张了，前几天不是受了伤。有点炎症，发着烧呢。”瓦尔克说着又叹了口气：“你回来就好了，他不肯跟我们去驾驶舱。再过十五分钟就要把这些休息舱都脱落。”
瑞德看着艾伦，那双黑色的眼睛似乎想要将那人刻进眼底里。
随即他把人从椅子上捞起来，向操作舱走去。
“你...回来了？”艾伦觉得晃得有些头晕，他费力地睁开眼睛，看到那个熟悉的侧脸，终于松了口气。
他伸出指尖，轻轻地碰了碰瑞德紧绷的脸颊。
“我不回来，你就打算在那儿等死了是不是？”
瑞德的语气很冷，动作却依然轻缓。
“第二次...这是第二次了。”艾伦没有回答他的问题，那双蓝色的眼睛静静地看了一会儿，又垂了下去。
瑞德动作稍稍一滞，觉得眼眶有些发热，手臂却搂得更紧了些。
———
“已经接近小行星带了。”伊诺看着远处的那些天体，到底不是一个世界，连那些静静悬浮着的星体都是死气沉沉的，黯淡不堪。
“开启防护罩。”雷恩对着操作员下了命令，看得出来他对星舰的驾驶很熟悉。
“你会开星舰？”
雷恩瞥了眼站在一旁的那个红色大胡子男人，就在刚才还狠狠地揍了他，现在却憨厚得像个狗熊，还是个记忆力不怎么样的狗熊。
好歹算半个大伯，雷恩回答道：“我从前在学校学的就是星舰驾驶。”
如果他说他一开始的理想是成为一名舰长，只不过最后被他父亲阻拦下来，送到军事学校去了，不知道这半个大伯会不会因此嘲笑他。
“这一带，时常有‘蝗’群出没。”雷恩顿了顿，看着瓦尔克略带疑问的眼神，解释道：“如果等会出现成片的机甲昆虫，我们就只能在防护罩还有用的时候立即回程。”
“回去那些人就能放过你？”鲁斯尔毫不客气地问道。
“不能，所以你们最好祈祷没这么倒霉。”
雷恩说着坐在了副驾驶的位置，关注着星舰周围的动静。
在他身后，伊诺已经打开那个方盒，正拿着镊子做最后的修复。
“能用吗？”瑞德问。
“能是能。”伊诺迟疑了下：“待会儿得放到外面去，不知道撑不撑得住。里面的芯片已经有点松动了，稳定器的效果可能也没有这么好。”
他们离指定地点已经很近了，伊诺看了眼时间，冲着瑞德点了点头：“时间应该差不多了。”
他说着走到雷恩身旁，看向窗外静谧辽阔的太空。
那些星球，无论荒芜还是繁盛，都年复一年，亘古不变地漂浮在那儿。
在这儿或是另外一个世界，在时间的这端或是时间的那端。
有些东西从来没有改变过。
他想着又觉得自己未免有些太过文艺，毕竟也过来伤春悲秋的年龄，对着几颗满是沟壑的星球抒怀就更没有必要。
于是便挠了挠鸡窝头，一边向外走，一边对着雷恩道：“倾斜舰身168度，我要出舱。”
雷恩很快调整了舰身，预备舰开始准备下放。
艾伦有些不放心，他已经从刚才的昏迷中清醒了一些。见伊诺开始穿上防护服，便问道：“直接用机械臂不可以吗？”
“不行，机械臂调整起来没有那么方便。”伊诺说着从口袋里掏出几张纸塞给艾伦：“这些你先替我保管着。”
他看了眼正欲上前的瓦尔克，出声阻止道：“那个稳定器上的芯片有松动，我出去的话还能够做下调整。”
”你小心些。”瑞德将手边的通讯器递给他：“有情况就立即回来，这儿没有多余的预备舰，不然的话...”
“得了，你还嫌让人操心不够？”伊诺冲艾伦那儿眨了眨眼，有些神气道：“我不是跟你说过吗？臭小子，你们不知道在哪儿的时候，我就已经架着星舰在做我的走私生意了。”
“等回去,我帮你批许可证。”艾伦说着想起些什么：“或者你要回赫罗学院的话，我也可以帮忙。”
“不回去了，自由散漫惯了。”伊诺说着笑了起来：“说起来，我还有点想念永美的手艺了。”
“等回去撑不死你。”瑞德拍了拍他的肩膀，有些不放心：“待会儿小心点。”
“哼，忘了谁救你的命了？谁都能怀疑我的能力，你小子不能。”
他啰啰嗦嗦地走向了那艘预备星舰。
当‘蝗’群出现的时候，艾伦才意识到，这种生物有多可怕。
成群结队地，铺天盖地而来。看不到远处的星球，只有那金属翅膀扇动而发出的“嗡嗡”声。
机甲昆虫拍在星舰的防护罩上，电流穿过那些机甲昆虫的空腔，发出令人骨头发麻的声音。
“伊诺！！！”瑞德拿着通讯器，星舰的挡风玻璃已经被压得看不清前面的路。
更不要说伊诺那艘小型星舰。
黑压压地一片，像是地狱里走来的黑暗，看不到一丝光亮。
可以听见隔壁克莉斯缇娜的尖叫声，雷恩没有动。
他不能让星舰偏离原定的轨道。
“这些‘蝗’中应当不只有二次衍生品，它们有主心骨，主心骨里面有导向系统。剩下的那些应该都是无意识地跟随它。”伊诺的声音断断续续的，还能听见那些机甲昆虫的尖锐的口器割裂金属的啃噬声。
预备舰没有防护罩。
“什么意思？”瑞德觉得手心里都是冷汗，他听着通讯器里让人头皮发麻的声音，喊道：“你先回来！”
“调整舰身125度，我已经...看见星辰了。”
那些扑在防护罩上的‘蝗’渐渐少了起来，仅剩的几个也随着电流罩的‘噼啪’声掉落在黑暗的深渊里。
周围浮动着微光，没有那些机甲虫的喧鸣声，可以看见光亮尽头那些沉浮的星球，正围绕着绚丽多彩的星云，散着夺目的光芒。
他们静静地站在舷窗前，看着这个壮阔无比的景象。
然而没有人欢呼，也没有命悬一线后获得新生的喜悦。
鲁斯尔头一次觉得疲惫极了，无休无止的疲惫。
那艘被机甲昆虫厚厚地包裹着，面目全非的星舰，坠向黑暗的那一刻，将会永远地烙在他的脑海里。
在那道白光降临前，他想，自己终于不再年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