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明雨中夫差和郑旦心中所想,只不过是被施夷光兴起一舞所激起的片刻心绪,他们没有想到的是,远方的越国,文种范蠡从当初战败,搜罗赠送吴国美人开始,就已经对着吴王夫差的想法和弱点各种揣摩。
而可以建高台的匠人,已经跟着范蠡,开始奔赴在前来吴国的路途之中。
雨下了一夜,从初开始的毛毛细雨,到了后面黄豆大小,满池的荷花被夫差下令拔了放在室内。
第二天天明,夫差离去,施夷光看着那些花瓣有些凋零的荷花,叹了口气。
郑旦:“夷光妹妹做什么又叹气?”
荷花被宫人细心摆放着,底下用细细的竹丝为支撑,不走近了看,完全看不出任何古怪。
郑旦拿剪刀剪了一朵未开的花:“这些荷花虽不如昨夜在水中鲜亮,可瞧着也不过是边角微憔了点,我可没有妹妹这般多愁善感,反倒是更可惜被宫人扫去了外面的流萤。”
她拿着荷花,用花尖一指:“看,它们飞了一夜,也没叫大王多看几眼,到了今天,已经不能再飞了。”
飞了一夜,也没叫大王多看几眼。
施夷光看着郑旦的笑脸心想:郑旦姐姐说的是这些流萤,还是她与我自身?
施夷光露出一个笑来,招呼了宫人,让他们将室内的花散了去。
四周无人。
郑旦走近夷光,从手中的荷花花苞拔了几片鲜嫩的,放在她乌黑的发髻上当做装饰玩耍。
她们低声起了话。
越国战败,越王勾践在越国境搜罗八个美人献于吴王夫差,施夷光和郑旦只是其中两个,如今,也只有她们两个了。
她们不仅是美人,还是暗探。
郑旦:“昨天有人传信与我,范大夫带领一群匠人作为使者,准备前往吴国来借粮做种。范大夫希望我们促成此事,让大王将粮食借给越人,还要让他自己留下匠人,大兴土木。”
夫差在时,郑旦对夷光和夫差相处,或多或少会流露几分不悦和嫉妒,可夫差离开去处理政事,只剩余两人相处时,不仅仅是郑旦脸上的笑真挚许多,就连施夷光,也少了几分多愁善感。
夷光点点头:“借粮,匠人,我记住了,会劝大王的。”
夷光轻微点头的动作,刚刚郑旦一时兴起放在她头上的花瓣便落了下来,在郑旦眼中,粉色的荷花花瓣,和夷光妹妹的脸色对比起来,衬夷光妹妹的脸色多了几分忧郁与冷清。
她叹口气,低声道:“为难妹妹了。”
夷光摇摇头,安慰她:“不为难,我只要在他面前一说,大王便会允我的。”
夷光自进吴宫,便一直被夫差盛宠,她吩咐的事情,宫人尽心尽力,不敢怠慢。
西施和郑旦几句话的功夫,便有宫人已经将荷花和流萤清扫好,来到她们身旁请示了。
即便是不需要请示,宫人也喜欢往西施身边凑,谁让她长的好看呢。
郑旦看见宫人过来,不再提越国和范蠡相关的事情,说起来其他。
宫人走近了,刚好听见郑旦在说一则关于山鬼的故事,而一旁倚靠着的西施脸上露着笑,似乎十分有兴趣。
宫人听着郑旦说完,然后上前几步:“郑旦美人说的山鬼,奴也听说过,是上古就有流传的故事,不过奴听说的和郑美人说的不太一样。”
她言语中颇有邀功的意思:“奴向西施美人说的山鬼故事,是最近才听闻的新鲜神异之事!”
“听说最近有商人从楚国到吴国来,声称有一个楚国的樵夫,有一日进山砍柴看见了一个山鬼,那山鬼没有眷恋爱慕的湘君,只是从天上飞下,落到一颗大树旁...”
沈奈不在场。
其实...
就算是她在场,亲耳听着这个宫人向郑旦西施说的故事,她也不会认为那是自己。
沈奈虽然花费了几个月的时间打磨了一个在她眼中十分精巧的树屋,可性子总是不怎么爱往热闹处凑,所以一直到现在,她还是有几“宅”,在自己圈定好的地盘,打坐练功,闲时看花树,观云卷云舒。
夷光温柔的目光看向那说话的宫人,宫人大受鼓舞,一口气把这故事说完了,最后面还不忘说一句话来讨好西施。
——“山鬼之事,恐怕是那楚国的樵夫出身粗鄙,看不见如西施一般的美人,才会有如此流言。”
郑旦在一旁轻笑,宫人看着西施,只对上她透露出几分温柔的眼神,在原地愣了片刻,去做其他事情了。
西施听见郑旦讲山鬼时,便回忆起当初和其他几个美人听越大夫范蠡教授的时光,等过神来,只看见郑旦在一旁摆弄那些荷花。
满地荷花花瓣。
离越国万里的吴宫。
正在做使者,前来越国的少伯。
吴王宫重重房屋之中,慢慢透出歌声来。
“...若有人兮山之阿,被薜荔兮带女萝。既含睇兮又宜笑,子慕予兮善窈窕...表独立兮山之上,云容容兮而在下。杳冥冥兮羌昼晦,东风飘兮神灵雨......”
夫差从众多大臣递上的政事中分心了。
他喃喃自语:“歌声,是谁在唱歌?”
还唱的是山鬼。
夫差只是喃喃自语,说完这句话没多久就继续处理政事,可在宫殿外的宫人有一个耳朵比较灵,听到了他这句话,等到夫差处理完政务,那宫人乐颠颠把自己打探来的情报禀告给吴王。
“大王啊,您上午处理政务时听到的歌声是美人郑旦所唱,奴听说她和美人西施一唱一舞,极为美妙...”
夫差露出来一个遗憾的眼神。
初秋吴王宫中的池塘有荷花。
越国到吴国的路上有秋冬感知到天气变化,开始积累过冬脂肪的各种飞禽走兽和爬虫。
范蠡一把抽出剑,将一条花纹斑斓.头部呈三角状的毒蛇斩去蛇头,又顺手用剑挑起地面一截枯枝,快速抓到手心,将那攒下来的蛇脑袋钉在地面上。
大雨将临,蛇外出归洞。
他声音干涩:“吩咐下去,注意路上的情况,恐怕这几天还会接着下雨。”
这一条路,范蠡走的很艰难,从未轻松过。
不仅仅是这次作为使者,代表越国向吴王献礼,还代表更多。
他心道:范蠡以前便只有被人称做狂人,可有一日得遇知己,君王赏识,成为越国大夫...
面容儒雅的青年将手中的剑插回剑鞘,面无表情,只眼神流露七分坚毅三分警惕,范蠡带着身后的众人,继续往前。
文种,吴王。
夷光。
还有那几年的身处吴王宫中的忍辱负重。
夷光还在等我。大王还在等我。
范蠡,你不能后退。
行走在路上的旅人重复对自己的心进行拷问,而天上,即便是不一样的世界,沈奈打坐完一个周天,推开树屋的门,一抬眼穿过大树繁茂的绿叶,看见的,也是一排飞成“人”字的鸿雁。
数滴雨忽的落下,一转眼,沈奈就看见了满山朦胧的绵连雨丝。
沈奈看着天上大大的太阳:??!
坐在树屋边缘,沈奈听了好一段时间的雨声,大自然的歌声嘹亮,搭配着天上的太阳和绚烂彩虹,是无法从口中形容出来的美色。
“东边日出西边雨...天上的彩虹还挺漂亮。”
雨小些时,她从身边摘了一朵树上的花,正要回去继续打坐,却听到了雨声中夹杂的歌声。
“若有人兮山之阿,被薜荔兮带女萝。既含睇兮又宜笑,子慕予兮善窈窕...辛夷车兮结桂旗。被石兰兮带杜衡,折芳馨兮遗所思...采三秀兮于山间,石磊磊兮葛蔓蔓。怨公子兮...”
谁在唱歌?
去看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