悟空闻声看去时，见菩提还散着发，只穿着一身闲适的白袍便出现在众人面前，显然出来得十分匆忙。悟览跟在他身后半步，手中拿着拂尘。
悟空当即现回本相，随众师兄弟一起整衣向前行礼：“师父，只是我们在此会讲。”
不想菩提怒喝道：“修行之人，口开神气散，舌动是非生。你们方才大呼小叫，哪里有修行之人的体统？”
悟空被这严厉的指责弄懵了片刻，回想起方才的事，只觉透心一凉。
旁侧那位先前争执的师弟看他懵怔，忙上前一步将他掩在身后，代答道：“回祖师，适才只是我们在此玩耍。教师兄变棵松树，果然是棵松树，弟子们喝彩，不期想声高惊冒了祖师，万望师父恕罪。”
悟空知晓那位师弟好心，可是对方不知师父生怒便是因为此事，此话全然是火上浇油。但事已至此，这些似也无关紧要了。
菩提神色已平静下来，只道：“你们先去。”
便待众人退散，唯独年里犹豫一阵，也拉着悟空要走时，菩提叫：“悟空，过来！”
悟空强笑着让年里先走，心下却知自己做错了事，忐忑之时，脚步也挪得分外艰难。半晌未到跟前，眼见菩提将要开口，方才眼一闭腿一蹬上前跪了，干脆利落磕头：“师父，弟子知错了！”
菩提仍镇定从悟览手里接了拂尘，让悟览也先走。
之后将人闪回茅屋，要说话时，看着悟空磕头如捣蒜，气极反笑：“知错了？你既然知错先前在做甚么？你问你弄甚么精神，变甚么松树？我教你这个功夫，原是让你人前卖弄的？”
悟空听得此言，要解释时，却找不出只言片语，只是叩头：“弟子知错，望师父恕罪！”
菩提再说下去，语气却平静了许多：“这个本事，假如你见别人有，不要求他？别人见你有，必然求你。你若传了一个，几时得休？你若不传，可还记得圆引之事？”
悟空跪在地上，诚心认错：“师父，弟子知错了。”
菩提看着他伏跪面前，耳畔闪过镇元子当初的规劝，只是无声苦笑。半晌闭目，声音飘渺：“我也不怪罪你，你走吧。”
“啊！”悟空闻得这句，浑身一颤，连着吐出的字词也开始发抖：“师父要我往哪里去？”
“呵……你从哪里来，回哪里去便是了。”
悟空仍有些不信，偏全身都在止不住地发抖，他勉强将手扣在了腿上，使劲用力，于是压抑住的声音得以试探着发出：“弟子从东胜神洲傲来国花果山水帘洞来的……”
“你快回去，全你性命；若在此间，断然不可！”
“啪嗒——”
却是一滴泪打在了石板上，清脆的声音让两人同时一怔。
菩提往前一步扶住桃木桌板，悟空却好似滔天洪水终于找到了某个缺口，眼中的泪不要钱地砸了下来，交错夹杂着响在耳畔。悟空哽咽得分不清自己的声音和脑中的杂响：“弟子做了错事，任凭师父打骂，绝无半句怨言。只是……况且，弟子蒙受师父传授大恩，未曾报答，怎敢离去？”
菩提没有去看他，声色里渲染着大片惆怅，“说什么报答之恩？只要你日后惹出祸来，不把师父说出来，就行了。”
“去吧。从今往后，管你罪孽滔天，只不许说是我的徒弟，否则，将你剥皮挫骨，神魂贬至九幽之下，教你永世不得翻身！”
语尽，带着拂尘转瞬消失在了院中。
留着悟空听到当初菩提圈住院子的结界，极轻巧的一声，碎了。
隆冬的时节，院内繁盛了五年的桃树片刻间便遭遇了果熟蒂落，枝叶枯败，硕大的雪花悄然而落，迅速覆盖了盘曲的枝叶，北风沿窗而入，严寒即至。
如今早不惧寒的悟空迎风打了一个寒颤。
当日夜里，悟空回了三星洞前跪下。沉寂的夜间门外门内全无人看守，但悟空知道菩提知道，他便一直跪了下去。
往后每一日仍旧无人开门，悟空也就每一日都跪着。
直到某日又夹着雪落了雨，他撤去周身运气，听了半夜的雨声。不知多少时日再睁眼时，他仍旧倒在府门前，那扇进出过无数次的石门紧闭，门前的积雪已化了干净，野草遍生。
悟空终于失了所有希望，撑着手从地上爬起来，却觉得手臂一软又跌了回去。他就势翻个身躺了，看着刺目的太阳，眼圈通红，努力勾起嘴角，却从鼻腔里飘出一声嗤笑来。
半晌再起身，悟空整理装束，跪朝菩提的院子，神圣地拜了三拜。
思索片刻，又存了几丝侥幸转向往日菩提送别众师兄弟的地方，仍是拜了三拜。
之后再不停留，抽身捻诀，驾着云毅然离去。
府中，菩提看向一旁跟来送人的年里，“走吧。”
年里点头跟上，只是不出声。他记得当初卜算时，曾有师兄说过悟空要跪三月余……若照平常，这等小事他从未记住过，只是这件事莫名记到了现在。如今回想，那位师兄竟是对的。
东胜神洲傲来国花果山附近——
水脏洞中，混世魔王正与众欢饮时，听得洞外有人叫门。
响声如雷，直震得盏中酒汁四洒，他放了碗，往一旁小妖道：“去看看那洞外是谁？”
话音未落，已有小妖奔进来：“大王，洞外有个猴头自称是花果山水帘洞洞主，说你欺辱他孙儿，前来邀你一决高下！”
听得此言，右侧关押的一群猴子皆欢腾起来，“定是我们大王修行归来了！”
那魔王听得烦躁，将碗一摔，清脆的响声唬得众猴住了嘴。他方才慵懒起身，理了理靠歪的领子，转向小妖道：“我去看看，取我武器和披挂来。”
待出了洞门，许久方才找见右侧一竖石上立着一只猴，一身直裰，高不过数尺，光着头，空着手，其貌不扬。
魔王先前提起的警惕之心松懈下来，仍将武器扔还小妖，大笑道：“我原以为那群猴子仰赖的大王该是个有本事的，如今看来，他们是拜错了佛了。你不若早些回去，还得留个性命！”
那猴子听得他言却无丝毫胆怯：“大而中空顶什么用？你既欺我洞中老幼，先吃我一拳。”说着跳将下来，迎着脸面便是一拳。
魔王并不上心，转头便想躲时，那拳头已结结实实罩在脸上，当下左眼便不能视物了。心中警觉要提起精神，后肩又遭了一脚，之后各种反应都慢了对方半拍，到最后被夺了刀砍来时，他忽然发觉对方虽其貌不扬，一双眼睛却是极夺目的。
悟空砍了魔王，径入里间救出众猴妖，之后一把火烧了水脏洞。
那火烧得烈，劈哩叭啦的响声彼此应和，火光将枯黑的石壁映得通红；有来不及逃的小妖，被困在里头哀声哭喊。悟空看着洞中剧烈的火光出神，身旁被解救的猴子都不由欢呼。
悟空听着他们欢笑，也觉得这火光别有一种光彩，终于觉得离开灵台方寸山后的气顺了些。但仔细一想，却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有气？
低头沉思时，感觉有人在轻拉他的手。
悟空习惯性抬头，见着万里晴空不由一怔，仍旧低头，对着那只小猴子轻轻一笑：“走罢，我们回家。”
当夜水帘洞中分外欢腾，既因悟空学成归来，又因终于绝了混世魔王的欺侮，双喜临门，各色瓜果摆了满桌，众多猴子宴饮欢腾。
宴中时，四个老猴问起悟空此行遭遇。
悟空清净久了，对这般热情还有些不习惯，待缓过来，便细细讲起自己驾船出海后的各种遭遇。讲到方寸山和菩提祖师时却略过了，只说了自己的本事，又提及自己如今有了名姓，叫孙悟空。
大家便依齿幼之序排了名姓，当晚直欢闹到半夜，方才各自回窝或趴在石桌上入睡。留着悟空已习惯前半夜不睡觉，却没有打坐，只看着月亮发愣。
实在无聊透了，便取了一盘桃子，一个个削皮去核。
可惜片刻便削完了，他只得抬了一整筐，整整齐齐削了一整夜。
次日，水帘洞中的众猴子看到一整筐沁在石板桥下的削好的桃子时，都吃了一惊。悟空一脸淡然地与众猴分了桃子，看着他们诚惶诚恐地吃下，仍转过身削桃子去了。
往后日日如此，四个长老看着总有些担心：“你说大王这遭出去可是经历了什么，为何变化如此之大？这日日吃桃子，我如今看到桃子总有些发怵。”
“依我看，这该是大王在外头学的新礼数。”
“谁家礼数大王给小妖削桃子？这事即便是我崽小时候，我也没给他干过。”
“那你说为何？”
“依我看，大王此去受了情伤未可知，此举或在睹物思人？毕竟我们吃桃从来不削皮，也就那些两腿的人娇贵，吃个桃还那么多讲究。”
悟空听着他们越说越荒唐，偏还自以为小声旁人都听不见，只得起身从石座上起身，自穿过水帘洞口的四位老将，果然见他们住了嘴，然后径直出洞去了。
如此削了半年光景，终于某日满山长在树上的存在洞里的桃子都削了个干净。
悟空了抛去削桃的刀，抖擞精神叫众猴妖集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