黎昭显然露出疑惑的表情，不明白为什么领取记号笔这么简单的事，要两个人一起去。
但他还是停止手上的动作，从座位上起身，跟上贺郁川的步伐。
贺郁川身上的柠檬香气传入黎昭的鼻间，他忍不住贪婪地深吸了一口气，脱口而出地赞叹道：“贺总好香啊~”
贺郁川顿住了脚步，跟随在身后的黎昭一不留神，直接撞上了他的胸口。
贺郁川的脸上因为“贺总”这样的称呼而生出的不满瞬间消散，饶有兴致地看了看黎昭慌乱的表情，笑着说：“走路要看路。”
黎昭垂眸点头：“知、知道了。”
贺郁川又笑着说：“你也好香。”
黎昭闻言埋头嗅了嗅自己的身体，但他的日用品只有一样是柠檬味的，那香味并不明显。
贺郁川看到他可爱的动作，嘴边的笑意更甚，只有他心里清楚，黎昭身上的香味不是来自于任何外在的因素，好似他自身散发出来的。
令人着迷不已。
他再次提醒：“走吧，注意看路。”
把记号笔领回去之后，黎昭就专心投入到工作当中。
可是，由于自身的原因，别人三两下就可以搞定的任务，他到了快下班的时候也没有完成。
黎昭心急之余露出了浓烈的歉意，贺郁川过来关心进度的时候，他窘迫得胀红了脸。
贺郁川轻松一笑：“抱歉，今天安排给你的任务太多了，我们先去吃饭，再慢慢做。”
这样的话语轻易就能把黎昭从窘迫中解救出来，终于也带上一点笑意，和贺郁川一起去到饭堂。
两人的相处是和睦的，就算是发现黎昭和席演频繁地联系，贺郁川也只有醋意，不舍得对黎昭发火。
黎昭在日记里这样写道：即便了解过捐赠肝脏对捐赠人的伤害有多大，我还是自私地接受了演哥的帮助，因为我不能失去我最爱的人。
贺郁川了解了前因后果，他的爱人是那样善良的一个人，因为内疚、因为欠了一份恩情，是不可能做出忘恩负义的事，对席演视而不见的。
是自己一直在逼他，误解他，还用龌蹉的想法揣测他。
他虔诚地悔过，对黎昭保证：“崽崽，我不会再干涉你的交友自由，不会勉强你，会尊重你。但我也知道有些人对你有那方面的心思，我会吃醋是合情合理的，你只要说上几句好听的话哄哄我，我就没事了，好不好？”
黎昭乖巧地点头了。
然而，明明自己已经真心诚意想要赎罪，为什么还是眼睁睁看着黎昭出了车祸。
因为被自己在雨夜中用恶言恶语赶走，逼得他不得不在暴风雨中艰难前行。
正常人在那样恶劣的天气环境下都没办法把路看清，更何况是一个常年身体虚弱的人。
因为害怕，黎昭边哭边加快脚步，雨水和他脸上的泪水融为了一体。
最后被一辆疾驰的汽车撞飞了出去，鲜血铺天盖地将万物都染红了。
许牧植曾经质问过贺郁川：你说这种夸张的场面，是不是在电视上才能看到？贺先生，您平时应该很少看电视吧，您可以去看看监控！
后来，贺郁川一直没有勇气去看监控。
那样瘦小的身体，被汽车的冲力撞了出去，在半空快速划过一个弧度，重重地摔在了坚不可摧的柏油路上，当场奄奄一息。
这还不是最让人肝肠寸断的。
许牧植跑来找贺郁川，将实情告诉了他，可是他一个字都不信，还嘲笑他们不自量力，用精湛的演技自编自导自演。
这样善良柔软的人，明明没有人舍得拿他的生命安危开玩笑。
没人舍得……
贺郁川的脸色已经白得不成样子，紧闭的双眼蓄满泪水，紧咬的嘴唇也渗出一缕血痕。
他脆弱地跪在空荡的房间里，极力隐忍住眼泪不想让它掉下来。
他催眠自己，这只是一场循环了一遍的噩梦，不是真实的。
“只是做梦了……”他颤抖着嘴唇喃喃自语，重新抬头，他的小爱人明明毫发无损地站在他的面前。
贺郁川笑中带泪，伸手要去触碰他。
然而届时，房间门被一股强劲的力道踹开了，贺郁川下意识去护住自己的爱人，抬眸时，对上的是贺均横眉怒目的神情。
将房门踹开后，贺均气势汹汹地朝贺郁川走去，然后用力地往他的肩膀处踹了一脚，这一脚，比刚刚踹门的时候还要凶狠。
贺郁川只顾着怀里的黎昭，慌忙去检查他的情况。
此时，贺奶奶也吃力地快速追上来房间，看到贺郁川摔在地上，就明白贺均对他做了什么。
贺奶奶当即眼泪肆流，在贺均想继续对贺郁川动手的时候及时拦住：“住手！住手！”
贺均怒意未消，吼道：“妈！我今天非把他打醒不可，看看他现在这副人不人鬼不鬼的样子！！”
贺均愤怒地指着贺郁川，残忍的真相从他口中厉声而出：“那个人已经死透了！！就在地下室的冷冻库里！！你自己好好去看清楚！！已经死了！！”
震耳欲聋的怒吼声在贺郁川的世界里动荡。
——已经死透了。
——在冷冻库里。
——已经死了！
不是这样的，不是的，他们都在说谎，黎昭明明被自己护在怀里，明明一直陪着自己。
他和自己一起吃饭、聊天、工作，他们过得幸福甜蜜，分明不是贺均说的这样。
贺郁川的身体开始不由自主地发抖，不是因为疼痛，而是因为惶恐。
贺奶奶挡在贺郁川的前面，请求道：“我们慢慢和他说，慢慢说，小川他已经够苦了，别再刺激他了……”
贺均不为所动，继续将贺郁川的伤痛剖开，音量一点一点地拔高：“你现在就去地下室看看！去看清楚！里面是不是有一具你亲自带回来的尸体！！”
贺奶奶的心也疼碎了，满脸怜爱地看着撑在地上发抖的贺郁川。
老人家也蹲了下来，伸手去抚住孙子的脸，悲伤道：“小川，逝者已逝，你不能每天都活在假象里，如果他爱你，一定舍不得看到你这样的……”
贺郁川的眼泪再也绷不住了，他双目通红地和奶奶对视，难过地质问道：“奶奶，为什么连您都要骗我……为什么……”
黎昭明明就在，奶奶为什么要说逝者已逝，为什么要质疑自己活在假象里。
贺均还想动手，被贺奶奶一直护着，一气之下他冲着两个保镖命令道：“去冷冻库把尸体给我搬过来！！我今天非要让他看清楚不可！！”
自从黎昭离开后，贺均就陆陆续续听到一些关于贺郁川的传闻，起初他认为这世界上没有永久的深情，只是时间问题罢了，于是暂时充耳不闻。
他一而再再而三给贺郁川机会，没想到他却一次又一次令自己失望。
不但没有从幻觉中慢慢抽离出来，还变本加厉，生活上和工作上皆在欺骗自己。
这一下，贺郁川终于被刺激到了，冲动地想要去阻止保镖。
“不准！不准！你们不准碰他！”他发出撕心裂肺地狂吼。
贺均抬手示意，让保镖们暂时停下。
他缓缓地来到贺郁川的面前，一向是以严厉形象出现的他，脸上也难得有了怜悯的情绪。
贺家那么多年，就出了贺郁川这一个痴情种。
可嘴上还是不愿意饶恕贺郁川，非得逼迫他：“醒过来了没有？你是要自己下去看？还是要我让人抬过来给你看，你自己决定！！”
贺奶奶虽然心疼和心软，但实际上也默许贺均的做法，毕竟，贺郁川的日子不该这么混混沌沌地过着。
这么优秀的一个人，应该自信地站在最高处，而不是卑微地靠着幻象活着。
贺郁川的身体感受不到疼痛，还能支撑着站起来。
他随着贺均的脚步，缓慢地来到了地下室。
扑面而来的一阵阵寒意是从冷冻库里传出来的，贺郁川瑟缩了一下，这种感受一下子将他带到了黎昭死去的那天。
他没有忘记，他一直没有忘记。
那天将身体已经冰凉而又僵硬的黎昭送去医院后，医生为了迎合他的自欺欺人，把黎昭推进了急救室。
经过一番形式般的急救，黎昭还是安静地躺在白茫茫的病床上，一动不动。
是贺郁川自己，全程沉默地把那凉透了的尸体抱在身上，亲自开车带回家里的。
所有人都亲眼看到他把尸体送去了地下室的冷冻库里，只有贺郁川一个人把它给忘了。
医生说，黎昭那次重伤和重病后突然恢复了健康，就是一件十分怪异的事，不符合医学常理，连那些权威的教授都感到不可思议。
当下，只能用四个迷信的字眼总结这种现象——回光返照。
因为舍不得自己深爱的人，心里的执念太深，想要健健康康地和爱人度过一段平静而快乐的时光。
冷冻室的门被打开了，黎昭的尸体还完好无损地躺在那里。
贺郁川失声痛哭，被人抽筋拔骨也不过如此。
这个人真的已经死了。
再也不会对自己笑，不会说话了。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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