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阵黑风在淮海城中卷过，大多数人甚至看不清方才一闪而过的黑色身影，城中巡逻的兵士有时注意到了也不敢喊住那位陌生的大能，只好装作没看见。
贺鹤停下脚步，皂靴在青石板地面上磨出一道痕迹，身后掀起的一阵风撞在城墙上撩起三大家族悬挂的旌旗。
城中哪里都感觉不到向时雁的存在，但是……
年轻女子凑近城门口的告示，上面贴着祝府前天公示的通缉：曾在登仙楼停留过的一男一女。
“小人真没说谎，那女子从未露过正脸，我也不知道她长什么样……”掌柜的惊恐地磕着头，差点将大堂的地面磕出一个洞来，“那男子的样貌小人已经尽可能详尽地对祝府来人描述过了……”
的确无比详细，以至于贺鹤一眼就认出了通缉令上的黎桧，师伯将掌门之位交给槐叶后就离开玉苍山四处云游，寻找失踪的向时雁，没想到还真让他给找到了。
“还有呢？”她懒洋洋地喝了一口茶。
掌柜的心想自己真是倒霉，先是祝家的人上门逼问，现在又来了个陌生的凶神，他苦着脸绞尽脑汁回想：“祝府的人来时曾提起过什么灵狐，可能是祝府走失的灵宠。前日不少人都看到一只白狐从祝府中逃了出来……”
“哦。”贺鹤支着下巴，眼珠子烦闷地一转，“近日有没有私自越关被抓回来的？”
掌柜的不敢抬头看她，狐疑地盯着地面眨了眨眼睛：“……您怎么知道？前日好像是有人意图走小路偷渡，被徐府驻边的修士抓到了。”
“关在哪里？”
“诶？小人不知，大概是天牢或徐家私牢里吧。”他久久没听到回应，大着胆子抬头，却见身前的椅子上已经空无一人。
向时雁仰头看着远处巍峨的雪山，忍不住打了个寒战，此处寒风锐利如刀，她上一次来时还有元婴修为傍身，自然不惧北地终年冰雪，没想到近百年时光过去，再到此地时却久违地感觉到了寒冷。
“师妹，雪山凶险，还是让我陪你同去吧。”黎桧皱眉，让被封住一身修为的向时雁独自赴险简直荒谬。
然而女子只是淡然地理了下手腕上的枷锁，仿佛戴着的不是锁链而是金环珠串：“不必，劳烦师兄送我到这，接下来的路我要自己走。”
她背对着黎桧勾起一个惨笑，其实她自己心里也没底，玉狐一族的埋骨之地的确存在，但……
还不知道杜家的列祖列宗愿不愿意承认她这个将玉狐一族推向末路的元凶，如果找不到，那也无妨。
她就作为败者安静地冻死在雪山上好了。
黎桧虽然满口答应，目光却一直追随着身穿单衣却执拗地走入雪中的女子，考虑着悄悄跟在后面保护她安全的事，没想到不过一眨眼的功夫，不知哪来的阴风扬起了一阵雪尘，白纱一般在眼前揭过，他再睁眼，却发现没走出几步的人竟然不见了踪影。
黎桧慌忙地冲上前，雪地里寂静无声，雪落在那一串中断的脚印上，他四处张望，入眼却只有三三两两的枯树和山谷中如悲泣般的声响，向时雁宛如凭空消失了一般。
“师妹……？”黎桧向前走了两步，低低地呼唤着。
远处有什么在闪着光，他定睛一看，发现是凹下去的雪在反射阳光，男子低头，只见断断续续的几个小爪印在雪地上蜿蜒向前，又消失无踪。
雪好像越下越大了，灰色的天与白茫茫的地相接之处逐渐模糊，无论从哪个角度望去都是同样的景象，仿佛连远处山峰的角度都一模一样，向时雁驻足，缓缓吐出一口白气。
她好像已经在雪地里走了很久，但在微弱天光下发亮的雪好像不曾改变过，在令人疲惫的白色光晕环绕下，她甚至有些分不清自己来时的道路。
究竟走了多久呢？冰冷的气息在喉咙与肺部烧出一片带血腥味的疼痛，向时雁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多亏了多年修习出这一金身才让她得以衣衫单薄在皑皑雪山中行走这么长时间，但雪开始越下越大，烈烈寒风如刀子一般划过她的脸颊，寒意逐渐渗入体内。
她走不了多远了。
刚堆积起来的雪好像一团团柔软的棉花粘在一起，她找了一块还未被大雪覆盖的石头坐下，背靠在枯树上。女子仰头，远处的山峰上有一座宅邸，里面住着一群身穿华服的狐狸。
师尊在收留她的时候便知道她身上带着难以消磨的妖气，随着向时雁年纪渐长，身为杂血晚熟的妖族部分逐渐觉醒，她的本相也逐渐暴露。
向时雁还记得师尊第一次辨认出自己的身世时，曾经说起的关于玉狐一族的传说：玉狐是妖族传世的洪荒六脉之一，先祖乃是异兽九尾白狐，域外雪山的主宰。
玉狐杜家的宅邸修筑在雪山最高峰人为削出的平地上，传说玉狐一族曾经不为妖族人所知，直到一个为求仙药救治妹妹的女孩听闻此处有仙人清修，不畏艰险爬上雪山，才揭开雪山仙境的神秘面纱。
仙人们个个容貌出挑，却因甚少与外人接触而对陌生的凡人十分好奇，他们不光慷慨地赠与丹药，还设宴款待少女。仙酒醉人，不胜酒力的少女被送回客房，为首仙子嘱托说，夜间不便在外行走，让她待在客房内好好休息。
少女在睡梦中听见歌舞丝竹之声，被仙乐吸引的凡人女孩忍不住离开了房间，然而却惊恐地发现白日的仙人们宴饮过后逐渐放浪形骸，变成了一只只穿着华丽的白狐。
少女回房拿起仙药，恐惧地逃下了山，但却在夜雪之中迷了路，蜷缩在一块巨石下面躲避风雪，想到自己恐怕要在风雪中丧生，又思及家中病重的妹妹，忍不住哭了起来。
绝望的女孩将狐妖赐予的丹药吞下了肚，本以为这样能得个速死，却只觉得困意上涌，等再次昏沉醒来时，听到原本只有风声呼啸的雪夜中传来急切的狐鸣声。
少女从石穴中探出头去，只见远处有一只白狐在枯树下打转，鸣叫声哀伤惹人落泪。她忍不住跟了上去，追在逃跑的白狐身后，却不小心掉进了一个雪洞中，一直穿越整条冰晶隧道也不见那只白狐的身影，却惊异地发觉自己已经到了山下。
她急忙奔回家中，却发现自己在雪山仙境中过了一天一夜，山下已经足足度过一年，她的妹妹苦苦支撑着，终于在她回家的前一日病死了。
更令人惊奇的是，她跑过从前日日经过的街道，但所有人都对她退避三舍，得知了家人死讯的少女自责欲投河自尽，却见水中映照出的是一只穿着长裙的狐狸的模样。
据说从此之后，哀伤的少女就彻底化为一只狐狸，在雪山中游荡，给迷路的归家旅人指路。
虽然这个逻辑一团乱糟的志怪故事一听便知脱胎于人族对妖族的想象，但其中一些浪漫元素还是深深吸引着年少的向时雁，在逐渐意识到生父是怎样诱骗、抛弃母亲之前，她也曾幻想过走入域外雪山，接着便会有白狐来替她引路“回家”。
可是放眼望去除了一片死寂的白雪之外什么也没有。
向时雁第一次来到此处是为了到杜家找那负心的爹寻仇，没有雪狐引路，只有一条跌跌撞撞在雪地中寻路的小蛇。与“大伯”话不投机打起来时，向时雁为了自保也没有留手，一连杀死了世间唯二的纯血玉狐之一和杜府中意图围杀她的一些旁系，几乎彻底掐断了那一系分支。
旧伤在冷雪中隐隐作痛，或许是雪山在拒绝她，拒绝这个将玉狐一族推向灭亡的元凶。
但向时雁问心无愧，就算时光倒流再来一次，她也不会在乎杜观砚是不是玉狐一族最后的传承者，挤压了三百多年的心结消散时，她只感觉到一阵轻松。
只是杜家先祖分明连秦邈都认，却不肯在她面前显出一点踪迹，向时雁无奈地询问系统：“是不是我的主角光环比不上他？”
系统扫描了许久也找不到一点痕迹，听到向时雁的询问也只能答道：“JJ系列的光环与QD系列的世界不太适配是常有的事，比起奇遇这里还是建议宿主用爱感化贺鹤让她放弃复仇。”
“……”向时雁一阵无言。
“您还没有和她好好沟通过，这不失为一个好办法。”系统说，“JJ光环有30％的可能让谈话加倍有效化，说不定好好谈一谈真的能让贺鹤回心转意。”
“……我和她的目的有着根本上的冲突，就算谈了也不会有用。”更何况两人都是绝不肯示弱为了他人放弃的性子。
系统沉默了一会儿，忽然小声地说：“冲突也好，没用也罢，沟通与否有着本质上的区别。”
向时雁只是低着头不回答，她捏了一把地上的雪，看着雪中的枯枝与石块，只觉得雪地中间或夹杂的灰黑色很像雪狐耳朵与尾巴边角的轮廓。
忽然，一缕灵光在她脑中闪过，向时雁蹭的一下站了起来，四面依旧是皑皑白雪看不出埋骨之地究竟在何方，她扯了扯手上的链子，身体突然变小。
一只圆头圆脑的白狐从雪中钻了出来，好像一团白色的云贴在地上左右挪动着，雪狐的吻部稍短一些，在雪地里嗅来嗅去时看起来便呆呆的，所以向时雁每次变成妖身时都尽量不做一些看起来很蠢笨的动作，但现在也没人看她，倒也无所谓了。
果然，不过稍时她便在空无一物的雪上嗅到一缕——同类的气息？
十分难以形容的气味丝丝缕缕地指向某处，向时雁抬头，脑袋上还沾着一团雪，晶亮的黑眸直直看向某处，如同枯枝或石块的灰黑色缀在雪团上，直到那东西抖了抖耳朵，向时雁才眯着眼意识到自己从踏入雪山的瞬间便感受到的窥视究竟是从何而来。
一只白狐直起身子居高临下地蹲坐在山坡上看着她，慢悠悠地朝山谷走去，见她在原地不懂，还悠闲地甩动了一下尾巴示意她跟过来。
陌生的狐狸跑得很快，向时雁一追它便溜得没影了，在雪地里兜兜转转找不到路时，一扭头它又在不远处安然自得地等着她跟上，只是倨傲的态度如同在逗弄向时雁一般。
跟在悠闲雪狐身后的向时雁猛地加速，想要将它扑倒在地，但她这个半道出家的狐狸怎么是人家的对手，陌生白狐随意一闪便能让她栽倒在雪中，喉咙里时不时发出奇怪的尖利笑声，好像在嘲笑她一般。
眼见着它在前面蹲坐下来不走了，向时雁赶紧快步追了上去，本能地高高跃起，宛如野狐扑抓兔子一般朝着雪中的同类冲去。
就在她的爪子触碰到摆着可气笑脸的狐狸的瞬间，对方突然化作一堆白雪溃散，向时雁的半个身子都撞进了雪地里，白萝卜似的大尾巴沮丧地垂在双腿之间。
她将自己拔出来抖了抖身上的雪，意识到野狐狸不见了，困惑地扭头张望了一会儿，又吧嗒吧嗒地将自己的爪子从雪里抽出来三两步将身下的雪踩平。
爪子莫名有种没踩到实处的感觉，向时雁狐疑地眯着眼瞅了一眼身下的雪地，有用力蹦了两下，是实地没错。
“系统，扫描这里……呜啊——”
雪层忽然下陷，望不到底的雪洞将蹦蹦跳跳的小狐狸吞了进去。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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