向时雁顿住了，她又将密信的内容再细读一遍，眉头微微皱起。
妖兽——甚至修士——的身躯几乎都是不错的素材，内丹自不用说，骨骼、爪牙、鳞皮都可用作制作兵器或灵宝，随着修为上升，被灵力淬炼的血肉中含有的力量也会成倍增长。
而有着洪荒血脉遗留的妖兽更是可遇不可求，其血肉包含着奇异的力量，因过于稀少，能够证明其功效的人少之又少。高等妖兽血肉有改变妖族血脉的能力，对妖族来说是不可多得的至宝，但说实话对人修来说倒是没什么吸引力。
即便是私下悄悄举办的拍卖会，消息直到现在还处于封锁中，修仙界大部分人都不知道这回事。可作为仙门十三席魁首的太虚宗怎么也不可能当着所有人的面和妖族做生意，除非这件拍品已经珍贵到能引起人修的抢夺。
向时雁只能想到贺鹤。
整个神州或许再找不出第二只珍奇异兽，而贺鹤又恰巧与太虚宗有仇怨——具体是什么向时雁还未搞清楚，只是她能断定一定与幻境中出现过的，与贺鹤曾是互相捆绑的主从关系，还被妖龙当做稳固精神的信标的女子有关。
投身到农妇腹中死胎，靠着向时雁不了解的邪术才用那女孩的身体做成了一个茧，由此重新拥有与生前别无二致的肉身，向时雁此刻才发觉，贺鹤精通外丹之术，她明明可以用生前肉身重炼出身躯，却如此大费周章，显然是另有苦衷。
不知为何，在向时雁的想象中那件拍品已经变成了在华丽箱匣中呈放着的人腿，她忍不住拧了下眉，脸色略微发青。
“怎么了？前辈有什么头绪吗？”杜若已经开始处理下一份文书，见向时雁僵在原地，奇怪地问道。
妖族还保留着一些远古先祖的本能，兽形的表现总是十分直接明了，也因此而崇尚不加掩饰的自然状态，喜欢用耳朵、尾巴或舌头等身体部位表达自己，民风相当淳朴。
但受过装模作样的人族文明熏陶的向时雁却一直克制着这两个不听话的东西，六十年的时间足够她对兽形熟悉到如臂使指，像这样双耳下意识地耷拉下来，杜若还没见过几次。
杜若想起自己当初第一次见到向时雁妖身时，女子的长发还有大半未被灵力浸染至玉白色，很长一段时间里那两只边角圆润的耳朵都可怜地耷拉着，如它颓丧的主人一般。
她的目光一刻不离向时雁脑袋上随着主人皱眉思考而轻轻弹动的狐耳，绒绒的软毛让它看起来相当厚实，不知道手感怎么样……
“没什么……你在看哪里？”向时雁挑眉，这烦人的耳朵不仅时常吸引别人的注意，还减损她威严，其实向时雁不太喜欢。
蛇妖眨了眨眼，无辜地将视线扭到一边去：“说起来，前辈此次回到神州，有见到您的好师侄吗？”她打着哈哈错开了话题，下意识地翻了翻桌案上的文书，却无意间露出了一封信。
“……不曾见到。”向时雁叹了口气，将手中的密信放回了桌上，她的声音有些发闷，视线一转落在被杜若胳膊肘压住的信封上。
信纸的边缘还留着半边封泥，看见它，向时雁不由的一愣，那是玉苍山的宗纹。
这并非是黑鳞族的手下上报给她的文书，在杜若意识到自己露馅之前，向时雁一把将它从桌上抽了出来。她随意扫了两眼，信上的笔迹已经改变了许多，力劲变小了，但笔锋却比从前要锐利了一些。
这是槐叶的字迹，她的字是向时雁亲手教的，这么多年过去了也依旧与教习者本人十分相似。
杜若足足愣了有两息，才在向时雁狐疑的目光中分辨出女子手中拿着的是什么，她看见向时雁的耳朵歪了一下，狐妖一边阅读着信件的内容一边时不时用奇怪的眼神扫一下自己。
修仙之人传信多用玉简或法宝，纸信不便保存又惹人注意，槐叶使用它只能说明她还在利用向时雁当初留下的松鹤堂的联络通道。
向时雁一时之间不知该做何反应，信中倒也没有什么敏感内容，槐叶甚至没有提到向时雁，只是单方面对杜若发着牢骚，间或夹杂着一两句让向时雁忍不住皱眉的脏话——大概是和杜若学的。
她看了眼表情尴尬的杜若，无奈地叹了口气。
槐叶写信的口吻极近刻薄，但两人的通信瞒着向时雁持续了这么久，大概杜若也不是很在乎。向时雁知道那孩子是最没耐心的，在自己不知道的时候，她将顺势认识的死对头当做了发泄口，看来被迫担起掌门的重任让她淤积了不少压力。
发觉向时雁神色有异，杜若才终于舒缓了神经，她壮着胆子问出了自己一直好奇的事：“即便是出了什么让您没法再回到玉苍山的事，前辈也没必要瞒着她们吧。”
向时雁手指颤动了一下，她干巴巴地说：“这是为了她们好。”
被她压在心底的黑暗记忆突然闪回。那夜，向时雁亲眼看着黑龙真身从少女胸腔中钻出，她与那具残留的尸体对视良久，几乎毫不犹豫地便拾起地上的短剑横在颈子前，欲割断自己的喉咙。
刚从瘦弱少女胸中钻出，身体还很细小的黑龙瞬间膨大了好几倍，一尾便将向时雁手中的剑打飞了出去，瞬间的巨力没能收住，连同女子的手腕一道打得脱臼。
向时雁还记得她的尾部缠上脖颈的感觉，冰冷的鳞片贴着自己的皮肤，尾鬃在她后颈滑过，贺鹤缠着她的脖子用力将她拖了过来，猝不及防将向时雁拉了个趔趄。
她记得自己哭了，滑至脸颊的泪水被妖龙压抑着愤怒的吐息冻在脸上，赤金色的龙目近在咫尺，贺鹤的话音不高，语调低沉冰冷：“你若是死了，我便将玉苍山上下也一道屠戮殆尽，先从槐叶和那两姐妹开始。”
瞬间的恐惧仿佛已经实质化了，挠动着向时雁的神经，以至于她多年之后再回想起贺鹤没什么起伏的声音时，仍旧会下意识地发憷。
黑龙有通天之能，只有在所有人都不知道真相时，贺鹤才有将过家家游戏接着玩下去的耐心与兴趣。
这六十年间向时雁最担心甚至不是某天一早醒来发现贺鹤找到了自己的踪迹，正笑眯眯地站在自己床前，而是那几个孩子误打误撞地发觉了魔头的真面目，无声无息地便被她从这世上抹去了。
向时雁当然也没有将一切都对杜若和盘托出，虽然对方在自己走投无路的时候慷慨收留，还将她引见给了妖皇，但贺鹤毕竟是龙族，黑鳞族与鲤族都和她在血脉上有千丝万缕的联系，向时雁不敢赌。
见向时雁不肯多说，杜若也识趣地不再追问：“前辈，今日一日奔波还没来得及休息吧。上次您留宿的厢房我还为您留着，待您有些精神了，我们再商讨太虚宗一事。”
与作为妖族圣教要人的杜若不同，向时雁乃是见不得光的幕僚，比起发号施令，许多事情还需她自己去办，此次到天机门走了一遭，她终于得空能喘一会儿气了。
然而女子刚颔首应允，一步还未踏出书房，就见一个侍女捧着一布条包裹的物件进来了。
外表年轻的侍女修为已经接近元婴，却穿着与杜若府中女侍一般的衣物，看起来没一点显眼之处，藏家丁仆役中也没有违和感。她的身上没有一点妖身痕迹，这是个人族女修。
此人是当初向时雁与杜若合力从淮海城救出的被困女修中的一人，杜若请精通巫蛊之术的人替她们解了咒，令沉浸在睡梦中对痛苦一无所知的女子们都清醒了过来。
那些人中有几个在听完杜若的讲述后就立刻要寻短见，蛇妖嘴皮子都快磨破了才将人给劝回来。只是人修素来迂腐，这些女子自觉卷入此等事件后，就算能回到师门，生活也不可能恢复如初，于是一部分人便留在了杜若府中，替她做事。
这女子便是其中之一，她抱着那东西，脸色白的吓人，忍不住直打哆嗦：“家、家主……”
“怎么了？”杜若皱着眉站了起来，凝重地看向她手中的东西。这女修也是曾经的天之骄子，虽然因祝柽那龌龊东西而耽误了岁月，但心性也非常人可比，杜若用她们用得十分顺手，甚少看见她露出这样畏惧的表情。
长着狐耳的白发女子一扭头，脸上便多了一块狐脸面具。被杜若发展成自己手下心腹的这几个人修女子，无一不是大小宗门中的天才人物，有些人甚至亲眼见过向时雁的长相，再不济也听过月华君的威名。
向时雁虽然脱离了玉苍山，但为了日后不出乱子，行事相当谨慎，贺鹤不一定会将她这个失踪多年，最后却在给妖皇做事的人修叛徒揪出来，但她的枭族盟友被向时雁误了几次事，对她早已恨之入骨，被咬住不撕下来一块肉是不会松口的。
长条状的东西好像黏在了女修的手上，她深呼吸了两下，才将它往向时雁的方向一送：“玉狐大人，小人方才在门前值岗，一阵阴风吹过，忽然听见一个声音说将此物交送至府上贵客手中，回过神来手上便多了这东西……”
那是一把被布条包裹的长剑，向时雁伸手将它接了过来，随手拉开布条，便露出了内里朴素的纯黑剑鞘。
绘着纹路的布条方一散去，一阵寒气便从剑上渗出，不过刹那凶烈的冰相灵力便将整个房间都笼罩了起来。无主凶兵的力量不加掩饰，但上面却带着令向时雁感到熟悉的气息。
她将长剑攥在手中掂量了一下，剑柄处缠绕着细小的黑色褪鳞用作防滑，剑鞘上也覆盖着一层鳞片，本该是剑穗的地方则被人挂上了两颗不大不小的尖牙。
向时雁在那凹凸不平的鳞片上抚摸了一下，护手部分的鳞片平整得很，握起来也不硌手，反而有种很微妙的柔韧触感。
与黑鳞接触的瞬间，向时雁感觉到自己皮下的玄鳞铠躁动了一下，刺激感从指尖瞬间传到躯干。
她一下子就明白了这种熟悉感是从何而来，向时雁抽出剑，果然在阳光的照射下，剑身的波纹状纹理上覆盖着奇异的光泽——这是一柄陨铁剑。
像是感觉到了什么，剑身微微颤动着。灵剑方一锻造完成时是没有任何属性的，这把散发着强大冰相灵力的灵剑曾经被向时雁收在丹田中，她的灵力已经牢牢地渗透其中。
向时雁的本命灵剑在当年与贺鹤一战中断裂，后来她意图自戕，黑龙便将她身上所有东西都收走了，向时雁逃离时也没有机会再将其偷回，更别提修补它了。
她轻抚剑尖，灵剑已经修补到看不出曾经破碎过的程度，贺鹤应当是将另一把陨铁短剑熔了来填补它，没想到恶龙不仅炼丹之术无人能及，炼器也在行。
意识到或许方才贺鹤就在杜府之中，距离自己不过数十丈远，向时雁便忍不住皱眉。系统遭到隔断，在接收世界信息的时候有时候会信号不稳，没想到只这一个空档，便让贺鹤近了身。
“前辈……”见向时雁看着长剑发呆，杜若忽然有种不好的预感。
向时雁回了神，她并未直接将灵剑收入丹田中，经过贺鹤之手的兵器，她可不敢再随意使用。她对杜若解释道：“无妨，不过是故人在替我办事的路上顺路来看看罢了。”
贺鹤不会无缘无故跑到妖族领来，再往前便是妖都，阔别几十年又一次回到妖族领的白狐公子，玉狐一族硕果仅存的直系纯血族人近日就在妖都的花街柳巷中停留。
作者有话说：
在这里说一下吧。
本周之内我会把170章扩写完毕，作为番外发放。前段时间很久都没登微博，密码又找不到了，所以有些宝贝的消息我没有看见，甚至有的已经是9月多的消息了（被打），我就先不打扰了。
周末写完以后会照旧发一个微博通知，作话也会讲，需要的宝贝们可以到时候再来找我，我再统一发。番外依旧是凭全订记录免费领取。
之前发了消息但是我没回的朋友们真的很对不起，小熊在社交平台上基本上处于查无此人状态……
感谢在2022-11-15 01:49:10~2022-11-16 21:28:16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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