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祝府安顿下来时夜色正浓，向时雁盘膝坐在榻上，杜若正在她袖袋中不安分地扭动着。
她虽然能很轻易地将自己缩小成这个尺寸，但毕竟本体也有碗口粗细，这就好像将自己强行塞进一个狭小的容器中，待久了便感到难受与烦闷。
用神识扫过一圈，又将房间牢牢封闭起来，杜若才放心地从向时雁衣物中爬了出来。
小蛇在地上扭动了两下，身躯逐渐涨大，从刚出生的幼蛇大小变成了海碗粗细的巨蟒模样。杜若大部分身体还盘在地上，将脑袋搭上床榻，不远不近地贴着向时雁。
她们说好了，在祝府之中不允许杜若变成人形，这样就算被发现了也能说成是向时雁带来的灵宠。
在凡人的想象中，妖是兽类修炼开智后的产物，在修为达到一定界限的时候甚至还能化作人形。
事实上这样的妖在所有妖修中占比非常少，它们被称作后天妖族。无论是灵兽还是凡兽，不管修炼到多高的境界，能够拥有接近人族或先天妖族的智力的都是凤毛麟角，这不止需要天赋和努力，还要有大气运才有可能得到。
绝大部分兽类即便有灵，至多也只能拥有十岁以下幼童的智力，实际还是野兽。
而先天妖族则是一种与人类相似的智慧生物，他们同样有着复杂的社会组成形式和自己的文明，并且这套文明与神州大陆上的人类文明十分相似。
许多人修不承认妖族拥有与他们一般的智力，将他们贬低为粗野低级、不通人性的野兽，更有甚者认为他们是杂交产物，比人族要低等。
在向时雁看来这样的论调多少有点可笑，若是妖族真是平凡兽类怎么能从洪荒时代便与人修分庭抗礼至今。不过这些自欺欺人的话术在人、妖关系紧张的现在可以说是修仙界的主流，向时雁对此也没有办法。
先天妖族天生有着高智能，与兽类区别，但外形又不完全与人类相似。大致分作鳞裔、兽裔、羽裔三大种族。
正常来说，他们出生时既有可能类兽，也可能类人，而在大致七岁到十二岁这个阶段，他们会慢慢向另一个形态变化，稳定以后就能在两个状态自由变化。
杜若出生时与人类女婴相比除了体温较低一些几乎没有差别，她在七岁时出现了嗅觉转移、感官迟钝等变化，接着人类的皮肤外开始长出了鳞片。
她无比庆幸在遇见向时雁的时候自己的转变才刚刚开始，至少外表看起来还有个人样。全身长出鳞片后杜若的肌肉、皮肤和骨骼等也在慢慢形变，不止让她痛苦非常，也让她的外形变得十分骇人。
整个过程差不多要持续两三年，这两三年中有很长一段时间杜若都是半人半蛇的怪物模样，直到有一天她的“兽形”发育完全了，她才能像这样自然地在人与蛇之间转变。
有的妖族生来就是兽形，那相反发育期则会慢慢褪去兽类特征朝着人类转变，二者的结果没有什么区别。
在发育期最困难的时候，幼崽有可能连移动自己都做不到，没有父母的支持完全活不下去。正因如此，妖族的亲子文化比人类还要浓厚许多，不仅对生育后代这件事十分慎重，孩子对有着天然联系的母亲也更加依恋。
那年冬天，跑出门去的杜若在半山腰被向时雁捡到了，女人用自己身上的大氅将她裹住，抱着她上了山。
在将杜府的主人，也即“最后一个纯血玉狐”诛杀后，向时雁并没有打算牵连他的妻妾和子嗣，但目睹了不可一世的“老爷”被面前这个女人轻易杀死，杜家上下却恐惧非常。
杜夫人是杜家旁支出身，是杜家为了确保下一代血统纯正而在族中挑选出来的。她清楚的明白自己能够飞上枝头全部仰赖丈夫，因而看到夫君在与向时雁的对决中落了下风，连忙上去相助，结果被高出她一整个大境界的向时雁一剑砍掉一只手。
向时雁对那天发生的事印象深刻。她记得自己将路上捡到的受伤鳞裔小孩裹好放在院中的玉兰树下，等到确认了仇人伏诛后才回头去找到了已经因为失血和高烧昏迷的杜若。
虽然确定这条小蛇就是从杜府逃出来的，但向时雁却不知道她的母亲是谁，于是抱着孩子让趴在雪地里求向时雁饶命的杜夫人辨认。
玉狐性淫且体质特殊，与人双修或吞食他人对自己的情感能够促进修炼，是以府中豢养了许多美姬，子嗣繁多。虽然鳞裔只有一位，但杜若外表完全是人形，又被大氅包着，杜夫人对这个孩子完全没印象，但这杀神让给她找娘，也只好召集了府中女眷。
修为低微的妾室们乌泱泱地跪了一地，向时雁厉声要求她们抬头也没几个人敢与她对视。
这群人里面似乎没有这小孩的娘，想来这小姑娘过得也不好，向时雁都打算干脆将她带走算了，然而大雪之中却有一个女人蹒跚而来。
女人像是刚醒，穿着片缕单衣，在这个鳞裔不应该醒着的雪天，她全身冻得没了颜色，尸体一般在雪中僵硬地朝向时雁走了过来。
女人伸出已经不再颤抖的双手：“她是……我的……”
按理来说鳞裔冬眠时不太容易醒来，但杜若的母亲毕竟是修士，在那群本想恶作剧却被杜若吓了一跳的孩子们尖叫的时候便猛地醒了过来。
当向时雁将怀中的女孩放在她手上时，女人无比珍重地将孩子抱紧了。
向时雁突然有点不是滋味，抿了抿唇问：“她叫什么名字？”
女人答道：“杜若。”
此时她才发现女儿身上有着大片大片的血污，慌忙揭开衣物查看杜若的伤口。良久，她才怅然若失地结巴着喃喃，希望她能像老爷一样……
杜若的名字并非源自芳草。混血儿在妖族中被称作杂血，受人歧视，但杂血的孩子必定会完全继承父母双方其中一个的显相，所以杜府才有这么多杜家为了碰运气而搜罗来的异族人，期盼着某个女人生下的孩子能撞大运长成另一只纯血玉狐，只不过绝大多数的混血儿都会跟随母亲的显相，而玉狐一族的血脉过于强大以至于难以遗传，因此杜家一直没有得偿所愿。
真是令人不快的寓意，所以向时雁在与杜若回顾往事时略去了这一段。
杜若发现向时雁正盯着自己发呆，于是快速地对她眨了眨眼，蛇身扭动了一下，将自己的脑袋蹭到她手边。
不知为何，向时雁总觉得在蛇脸上看到了一丝媚意，不自然地偏过了头，将被杜若压着的袖子抽了出来。
本来以为向时雁是对自己的蛇身有些兴趣的杜若失望地蹭了蹭床面，今晨还老用指头蹭她的鳞片，怎么现在就不喜欢了呢？混了一般人族的血，也像人类那样善变。
快来摸我呀。杜若用尾巴缠住了向时雁的脚踝，不是要把我当灵宠吗？不喜欢冰凉凉滑溜溜的小蛇吗？
还是说只喜欢小蛇不稀罕大蟒？
向时雁将她的脑袋从自己腿上扒拉开，但杜若好像生气了，将向时雁的小腿缠得紧紧的，盘成一团装睡。
毕竟是自己有求于人，向时雁叹一口气，便也由她去了。
杜若是存心要妨碍她修炼，向时雁只好将就着这个别扭的姿势入定，意识下沉，与系统完全对接。
眼中出现一个光屏，系统熟练地为她呈现世界文本。
向时雁一边操作着面板一边问：“槐叶那边怎么样？”
“秦邈被毒蛇咬伤短时间之内行动不便。”系统照例优先报备有无人机紧紧跟随的秦邈的状态。
向时雁抬头，看了一眼状态栏中秦邈的光环值，发现已经降到了18％。
在这个阶段秦邈身上的“无敌光环”减弱，他变得能够受到一些不致死，但是未来也不会给他带来好处的伤害，等到光环值降到10％以下，这个世界就不再承认他为“男主”。
届时这个QD序列的世界将会被向时雁身上的JJ光环重置，重启后认定她为主角。
系统接着说：“槐叶带领的小队在17个基础时间之前遭到了妖兽群的袭击，因为该妖兽实力较弱，大部分弟子没有受伤，不过队伍被冲散了。槐叶正在与修为推定为金丹大圆满的兽群领袖对战，胜率为94.17％。队伍中修为最浅的弟子存活率为91.51％。”
妖兽群，视情况而定这些弟子可能全军覆没，不过既然系统推算不太可能出大事，向时雁就放心了。
她沉默了一会儿才问道：“贺鹤的情况如何？”
“……”系统迟疑了片刻，“系统不建议您对非原作角色投入过多关注。”
正因为她是非原作角色，我才……向时雁知道系统能读到自己心里的想法，她略微躲闪了一下，闷闷地说：“你回复就是了。”
“正在抽调微型摄像机巡视，目标单位为存在认定为‘贺鹤’的个体，搜索中……”
“你找不到她？”
“正在搜索，宿主请稍安勿躁。”
向时雁有点烦躁地滑了两下面前的光屏。
稍时，系统的模拟女声才慢悠悠地回复：“已确认，目标单位生命体征正常，体表未见明显伤痕。”
向时雁察觉到自己松了一口气，接着很不自然地按照干员们教导的那样输入指令：“隐藏语音模块。”
接着眼前便弹出一个透明消息框：【快速反应1803号系统的自动应答模块已关闭，保留语音指令窗口。】
向时雁缓缓吐出胸中浊气，强迫自己定下心神再一次回顾造物主笔下的文字，希望能从中找出一些关于祝家关押的孕妇来历的蛛丝马迹。
可惜的是，当原作剧情进行到祝云的部分时，祝柽已经因为马上风死了，十八岁的祝云不仅成为了淮海城三家中最年轻的家主，还是淮海城中唯一的凡人。
出身于老牌世家、名门望族，本应作为继承人在期待中长大的祝家家主，竟然是个凡人。
然而虽然不知道到底发生了什么，但八年后男主来到淮海城时，祝云已经料理好了一切，族中没有质疑、城中无人置喙、祝家再无危机。
向时雁自认无法做到，她不知道过程，不过知晓结局和手段，不由得对这个小女孩的心计产生一些敬佩。
祝家主支的困境在于两方面。
一是家族整体实力的下滑，引起了祝家在修仙界地位下降的连锁反应。体量大于它的势力希望能吃下它奠定自身在未来很长一段时间内无可撼动的地位，体量曾小于它的势力更渴望能抓住这个机会抬高自己，跃迁上浮。
如此，祝家的产业和资源在各方势力的心照不宣中被逐渐蚕食，为祝家面临的难以破除的循环雪上加霜。祝家在淮海城中的两个邻居，白家和徐家，则是狼群中最危险的两匹饿狼。
虽然在祝柽这一代，不知道用什么方法与白、徐两家达成了微妙的平衡，但威胁却没有解决，只能说是延缓了祝家毁灭的进程。
另一个问题是如今的祝家已经无力支持庞大的触须，主家对分家的震慑力也逐渐减弱，在本应该团结对外的时候，几个稍强的分家却在暗中窥伺家主的宝座。
在继承制度明显偏向男嗣的世家眼中，只有两个女性继承人是极其不保险的，这也成为了祝云继承家主之位的阻碍。
向时雁能够明白其中的逻辑，在宗族势力眼中如果祝云与他人结为道侣，祝家就会落入外人手中。
而若祝云宣布不婚，妹妹祝雨的孩子就会成为第一继承人，这样不仅会给祝雨带来麻烦，当决定继承人的时候祝云也会受到掣肘。
有一个有趣的事实，向时雁在修仙界生活了三百年都没有在意，但后勤干员在分析故事背景的时候立刻就察觉到了。
女修生育会直接损害修为，应该没什么人愿意繁衍后代才是，那世家是如何存续的呢？毕竟宗门可以靠吸收外界人群来延续，但宗族的封闭性和排外性决定了他们只能自己生产继任者，于是又与世家女修的直接利益产生了不可调和的冲突。
知晓自己身处虚拟世界后向时雁猛然发觉身边处处是漏洞。
一个世界当然不是简简单单一本书就能事无巨细地阐释清楚的，所有的漏洞和矛盾都会在世界形成的时候被世界意志合理化，一切不合理背后都会无端出现一个连作者都不清楚——或者说想不到、理解不了——的依据。
作者设定了世家存在，但没有深思其中逻辑的矛盾，于是这个世界就将修仙界中的宗族设置成了对族中具有生育能力的女性拥有极大控制力的男性利益集团。
这或许是原作者本人都没想到的结果，他笔下的世家产生了与凡人宗族别无二致的权力体系，却因为技术水平比凡间宗族发达而更容易产生罪恶。
淮海城的状况在向时雁来此接走祝雨之前是一片空白，原作者并没有说明在祝云复兴之前祝柽是如何维系家族的。
于是世界就推动着这个极权组织滚动着碾出一片能与既定未来榫卯相合的道路。
向时雁只能通过从两姐妹身上流出的“毒水”窥见世家宗族罪恶交易的一角，而与这世界的丑陋错身而过的惊鸿一瞥让她感受到此前三百多年都没有体会过的恶心。
即便最后在原作者笔下，连最后的希望也破灭、连唯一可以依靠的双胞胎妹妹都离她远去的祝云靠着自己逃出了泥潭，身上的污渍却一辈子都无法摆脱，阴影如附骨之疽推着她走向末路。
她不可能在强者云集的淮海城中强行将双胞胎掳走，若是白、徐两家不横插一脚倒是有些许机会，但现在看来三大世家不过是一丘之貉。
向时雁对祝家这个肮脏沼泽的存续与否一点也不在乎，她更不在意修仙界的势力平衡，甚至对祝氏一族的死活不屑一顾。
需要牺牲无辜者才能苟延残喘的家族，有什么资格吸着受害者的血，站在制高点上道德绑架试图打破他们安稳的人？
如果天塌下来正义才能实现，那就让它塌吧。
作者有话说：
求评论，熊喜欢聊天OUO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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