嗨特小说>古代言情>长夜将阑>第95章 谣言

  “……哎?”包子铺的老板娘愣了愣,努力想了一下才道:“好像不是吧……是姓源,但是不叫这个名字……我记得是什么,源故卿来着……”

  源尚安唇边略过一丝冷笑。他表字故卿,也就是说,这个唱曲里拆散鸳鸯的大恶人,就是他了。

  “……哎呀客官怎么了?这包子不要了吗?”

  源尚安无心理会老板娘的呼唤,独自一人撑起伞快步朝外走去。

  然而他还是晚了一步。

  源尚安不知道的是,早在前几日的夜间,参他的奏疏就已经像雪片一般堆积到了沈静渊的御案前。署名的也好,佚名的也罢,检举来检举去,向沈静渊表露的都是同一个意思,那就是源尚安此人“品行不端”,不能担当重任,还请皇上把调查一事交由旁人。

  这首唱曲也正是在那一刻悄无声息地从风月之地渐渐传播开的。

  这算盘打得明明白白,就是不希望赈灾一案落到源家人的手里。

  其余的栽赃陷害,源尚安都可以不去在意。可唯有江闻月这件事,绝对不行。

  这是在公然揭他的伤疤,戳他的脊梁骨。更何况江闻月已经去了,他不能容忍这些人继续拿她做文章,让她在另一个世界也不得安宁。

  而且……而且若叶还是个孩子,这些有心无心的话,万一被她听去了,她会怎么想?

  源尚安快走了几步,忽地又停顿了下来。

  拿江闻月来伤他,这件事让他几乎能够断定背后主谋是谁了。

  “柳前川……”

  源尚安心里默念着那个让他无比厌恶的名字,右手已经紧攥成拳,在袖口中不停颤抖。

  金殿之中,沈静渊随手翻开一本奏折,见上头密密麻麻地写满了对于源尚安的攻讦之词,竟是展颜一笑。

  言枫华在此刻进了门,行礼之后见圣上这番神情,不禁在心里开始暗自揣度天子的心事。

  “万众一心,万众一心呐。”沈静渊把那本奏折又放回了原处,故意道:“言榶,你不来看看?”

  “这……”

  言枫华正想用于礼不合这个理由搪塞过去,没想到沈静渊仿佛看出来了他心中所想,直接打断了他道:“朕叫你看,你就看。”

  “是。”

  言枫华一目十行,快速地将整张纸的内容浏览了一遍。

  “怎么样,”言枫华听见头顶上方传来沈静渊询问的声音,“你怎么看待这奏折里写的事情啊?”

  “这……”言枫华模棱两可道,“陛下,微臣以为,此事是真是假,不能仅仅依靠一面之词,应该派人彻查……”

  “彻查,好一个彻查,”沈静渊冷笑起来,“这三年来无数的人都跟朕说过同样的话,要朕下令彻查,可是结果呢?每一次彻查,只不过都是他们排除异己的工具罢了。朕是大魏天子,他们却屡屡欺天!”

  言枫华神色惶恐,立马跪下道:“陛下息怒。”

  “你不用在朕跟前演这种诚惶诚恐的戏,”沈静渊斜睨了言枫华一眼道,“朕还没有昏庸到只因为臣下的一两句话,就要了他们性命的地步。”

  “是……”

  言枫华起身之后,沈静渊拉了拉大氅,似是觉得殿内寒凉,他轻轻抽了几下鼻子,才道:“这世上,能够为朕所用之人,太少了。”

  太监总管钟涟听到这话,立刻眼神暗示几个小宫娥前去给炭盆添些银炭,随后自己又拿了一件棉衣,笑吟吟走到沈静渊面前道:“陛下。”

  沈静渊不动声色地接过,而后裹紧,听见言枫华表忠心道:“陛下,微臣愿惟陛下马首是瞻。”

  源家之人他不可完全信任,那世家之人就可以了吗?沈静渊在心里悄悄抱着自己的双臂,感受着孤家寡人的滋味。

  不怀好意的宗室,一手遮天的权臣,还有蠢蠢欲动的世家,这就是父兄留给他沈静渊的所谓“太平天下”。

  面前这个表露忠心的言枫华又如何呢?他跟官场上那些追名逐利之人并无本质差别。他们忠于的从来都只是至高无上的权力,而非大魏,更非他沈静渊本人。利欲熏心的人往往脊梁骨最是软,今日能为了名和利选择效忠,明日便同样可以为了名和利而背叛。

  “朕听闻你曾有意拜源尚安为师,”沈静渊端详着言枫华的一举一动,“怎么,你很敬佩他么?”

  言枫华心想那日的事情,沈静渊多半是已经知道了,于是也不打算隐瞒,道:“回陛下的话,微臣觉得湘君大人霁月光风,是一位真真正正的君子。只可惜落花有意,流水无情,湘君大人自己并没有收徒的意思。”

  沈静渊听到这里,笑了笑,可那笑意未达眼角:“所以你见投靠源家不成,才打起来了投奔朕的主意,是不是?”

  言枫华心中一震。

  沈静渊虽然才十六岁,可已然能把把握住旁人的心思。言枫华心念电转,旋即跪下来道:“回陛下的话,微臣的父亲本是罪人,按照大魏律法,微臣本应该永世流放边陲,可承蒙皇上圣恩,让微臣有了一个洗心革面、重新做人的机会。所以——”

  见沈静渊神色有所触动,言枫华深吸了一口气,继续道:“所以,微臣效忠陛下,为陛下赴汤蹈火,本就是天经地义之事。”

  “好一个天经地义,”沈静渊道,“那朕现在还派你去源尚安身边,你接旨吗?”

  言枫华怔了怔,最终还是选择下跪叩首,道:“微臣领旨谢恩。”

  “言枫华,既然你还知道自己是罪臣之子,那朕就多提醒你一句,”沈静渊冷冷道,“朕今日能提拔你,来日便还能让你做回去这个罪臣之后。”

  “……是,微臣明白……”

  “别急着走,”沈静渊示意钟涟将那厚厚一摞奏疏交给了言枫华,“把这些攻讦源尚安的奏章,送给他,朕要看看,他作何反应。”

  待言枫华走后,沈静渊才交了沈知隐出来。他一手支着下颌,道:“皇兄,这就是几天前你跟朕推举的人?”

  “是,”沈知隐道,“陛下,这种时候,还是有把柄的人可以留用。陛下手里有了他们的把柄,就好比是猎人手里拿住了狗链子,这些狗要去咬谁,怎么咬,全都是由陛下做主。”

  沈静渊微微蹙眉,他不喜欢把人比作狗的这个比喻,摆手道:“这话不恰当,言枫华到底是人,不是狗。”

  沈知隐笑道:“只是一个比喻罢了。”

  “……但是话说回来,”沈静渊的脖颈靠在了椅子上,面露倦意,“朕身边只有你们两个人,是不是太少了些?”

  若没有之前种种是是非非,沈静渊其实很想重用源尚安。但他不能,源家已经有了一个源素臣让他万分忌惮,他不能再抬高源氏一族的地位。

  ……这就是所谓的帝王心术,所谓的用人之道么?沈静渊心里略微带着讽刺之意想着。

  沈知隐似是瞧出来了沈静渊的心思,他道:“陛下,微臣愿意为陛下再举荐两人。”

  “哦?说来听听。”

  “这其一,是微臣的先生,崔宏道崔大人,”沈知隐俯身之时仍旧不忘察言观色,“这其二么,恐怕就要陛下斟酌了。”

  “……崔宏道?”沈静渊道,“可是朕已经将他罢官,勒令他返乡,朕如何能再启用他?这不是……这不是朕在自个打自个儿的脸面吗?”

  “非也,”沈知隐道,“陛下还请细思,召用崔宏道,恰恰是给他一个恩惠,让他在陛下这里欠一个人情,这样他才会尽心尽力地为陛下效命。”

  “……朕知道了,”沈静渊决定再斟酌斟酌,“那这第二个人呢?”

  “陛下前几日,不是收到了丞相大人送上来的死囚名单还有流放名单,”沈知隐道,“那上面不是有几个温家和宣家的子弟吗?”

  “你莫非、莫非是要朕……”沈静渊讶异道,“你是要朕赦免这其中一部分人,然后把他们培养成……”

  “陛下圣明。”

  源尚安前脚刚到观雪阁,言枫华就带着那一沓奏疏匆匆赶来。

  “是言公子啊,”源尚安温和道,“怎么还站在外头?进来吧,外头凉——这是什么?”

  言枫华故作为难,低头不好意思道:“湘君大人……这个、这个是陛下专门派我来交给你的,我……”

  源尚安摆了摆手,表示理解言枫华的难处:“陛下让你送过来的,是那些官员参我的奏折吧。”

  “是……”

  “我知道了,”源尚安无奈笑道,“陛下这么做,是想要看看我的反应,以此来试探我究竟可不可信。我若是胆战心惊或者暴跳如雷,陛下就能确信这其中所言,十有八九都是对的。”

  “那您……”

  “陛下既然叫你来送东西,你已经送过来了,你的任务就算完成了,接下来是我自己的事,”源尚安道,“我身为臣子,不应该乱看呈交给天子的奏疏,无论这里面写的是什么。皇上若是问起,你就说,我自信襟怀坦荡,清者自清,所以一切听候天命。”

  “是,”言枫华心里暗暗惊叹源尚安对于沈静渊心思的把握,同时也感受到了无形的压力,几乎要将他压得喘不过来气了,仿若面前是一座他此身无法逾越的天山,“那……那晚辈这就回去?”

  “哎呀急什么,”源尚安笑道,“不吃顿饭再走吗?”

  “不了不了,”言枫华知道自己的一举一动都会被沈静渊知晓,所以不敢跟源家之人走得太近,“还是回去复命要紧……湘君大人,晚辈先行一步。”

  言枫华走后,源素臣才来:“众口铄金,积毁销骨,有些时候还是不要过于潇洒了。”

  “这不是潇洒,而是……”源尚安转身看着他道,“而是倘若这些流言蜚语就能轻而易举地把我打倒,兄长啊,那我也就不是你当初要找的那个源尚安了。”